最近几年,山西古建热度一路走高,越来越多的人专门把行程排满,一头扎进太行山里,去找那些藏在村庄、山沟里的国保木构。很多人的路线绕着晋城、大同走了一圈,打卡了开化寺、悬空寺、应县木塔,却常常忽略长治。不是长治没有好东西,而是这里的国宝,很多就安安静静嵌在城市的街巷当中,不像山野古建那样自带神秘感,反倒容易被来来往往的本地人习以为常,被匆匆路过的游客直接略过。我也是走了不少地方之后才反应过来,长治的分量,远比很多攻略写出来的要重得多,如果你来到上党大地,有一处地方无论如何不该漏掉,那就是藏在老城街巷深处的潞安府城隍庙。
你别先入为主,觉得城隍庙到处都有,无非就是城里一座烧香的老庙,不值得特意停下来。潞安府城隍庙不一样,它不是州县一级的普通祠庙,是实打实的府级城隍庙,等级摆在那里,始建于元至元二十二年,也就是公元1285年,算下来已经走过七百四十多个年头。全国保存完整、还保留着元代原构的府城隍庙,掰着手指头数不出几座,它能完好留在长治市区,本身就是一件很稀罕的事。七百多年里,长治这个地方的名字一变再变,从上党,到潞州,再到潞安府,地名更迭背后,是城池的扩张、街巷的变迁、一代又一代人的生老病死,这座城隍庙就守在老城的核心地带,看着一座城慢慢生长,旧的街巷消失,新的楼房盖起来,它自己也在一次次重修、增补当中,叠上了元、明、清好几个朝代的建筑痕迹。一座院落,把数百年不同时代的营造方式并置在一起,这种时空叠加的质感,是很多只有单一年代遗存的古建很难具备的。
更有意思的是它的位置,绝大多数名气很大的古建,要么远离城镇,要么被单独划成一片景区,四周清空,和居民区拉开距离。潞安府城隍庙却没有这种疏离感,它就在热闹的长兴中路旁边,拐进一条叫庙道巷的窄巷,市井的烟火气还没散尽,红墙、高大的门楼,还有屋脊上起伏的琉璃,就一下子撞进眼里。巷子不长,两边是普通的民居和小店,一步一步往里走,城市的嘈杂声慢慢降下去,古建的轮廓一点点完整,那种从日常街道过渡到古老道场的过程,特别奇妙,没有大门景区那种刻意营造的仪式感,更像是顺着一条自古以来就存在的老路,走进一段没有被彻底隔断的城市记忆。
整座庙宇坐北朝南,三进院落沿着中轴线次第铺开,六龙壁、宏门、牌楼、山门,往后还有玄鉴楼、献亭、中大殿、寝宫,一条线拉得很长,左右配着廊庑耳殿,一套完整的府级祠庙规制清清楚楚摆在眼前。很多人逛古建,习惯直奔最有名的那一间大殿,拍完照转身就走,其实在这里,最值得品味的恰恰是建筑群的层次。穿过一道门,院落的尺度、房屋的高低、屋檐投下来的阴影都会跟着变化,有的院落开阔疏朗,有的紧凑幽深,屋顶有的坡度平缓,有的起翘明显,能看出不同时代工匠审美上细微的差别。古人造一组大型庙宇,不是简单把房子一排摆开就完事,高低错落、远近虚实,光线怎么走,风怎么穿过院落,都是预先考量过的,现在很多新修的仿古建筑只模仿单个房子的外形,学不会这种整体布局的章法。
整座庙里压舱石一样的存在,自然是那座元代留下来的中大殿。面阔五间,进深六椽,第一眼看上去,它不会像一些雕饰繁复的明清殿宇那样夺目,可是只要站到檐下抬头,就能立刻感觉到一股沉实的力量。元代木构一个很出名的做法叫减柱造,为了把殿内的空间尽量放开,工匠大胆减掉了一部分立柱,只保留少数几根巨大的金柱,撑起整套庞大的梁架。很多人第一次听减柱造,以为只是少立几根柱子这么简单,其实风险很高,一旦梁的受力点算不准,整座殿堂都有坍塌的隐患。七百多年前的太行工匠,没有现代力学计算,全靠代代相传的营造经验,敢做这种取舍,把大殿内部腾出一大片没有遮挡的开阔空间。抬头往上望,粗大的梁枋横斜交错,有些大梁甚至带着微微自然弯曲的弧度,不是后来标准化加工出来的笔直木料,这也是元代木构一个很典型的特征,能看出当年取用大料,顺势用材的思路。很多专业访古的人,专门就为看这个梁架来到这里,不用记一堆晦涩术语,你只要想象一下,七百多年的风霜雨雪,无数次地震晃动,这套木头搭出来的结构,稳稳扛到今天,就能明白古人营造的底气。
除了木构,屋顶上的琉璃同样藏着惊喜。不同年代的琉璃铺在不同殿宇的屋脊,色泽、配方、烧制手法都有区别,阳光落上去,有的偏黄绿,有的带着深沉的蓝。尤其是寝宫保留下来的明代黑釉行龙脊饰,远远望去,一条长龙顺着屋脊起伏,轮廓完整大气,走近了才能看清龙鳞、爪牙、脊兽的细节,线条古朴,没有后期过分花哨的装饰。琉璃这个东西特别娇贵,风吹日晒、冻融循环,时间久了釉层剥落、构件开裂,完整的明代琉璃脊件能成片留下来,已经十分难得。我常常觉得,很多古建最动人的地方不在墙面、不在牌匾,就在人们走路时容易忽略的头顶,一道道屋脊,一排一排脊兽,一片片琉璃,只要愿意多抬几次头,就能看见别人看不到的风景。
城隍信仰本身,也值得多想一层。城隍不是全国统一的一尊神,每一座府城的城隍,往往是当地人认可的某位历史人物,潞安府供奉的城隍相传就是唐代曾经在长子做县令的崔珏,传说他断案公正,体恤百姓,去世之后被地方尊为护佑一城的神明,后来官府正式纳入祀典,府一级的城隍庙,就是一座城市官方认证的精神地标。古时候,每逢时节,官吏要到此行礼,百姓来此祈福,庙会热闹非凡,一座城隍庙,就是整座城市精神生活的中心。时过境迁,当年那些盛大的祭祀仪式早就消失了,可庙宇还留在老城原地,它见证的不只是建筑史,还有一座城市信仰、风俗、市井生活的流转。
现在不少地方为了打造文旅景点,把老庙推倒重建,所有构件焕然一新,雕饰极尽华丽,好看是好看,却少了岁月层层堆积出来的真实感。潞安府城隍庙不一样,它经历过无数次修缮,可核心的元代大殿没有被推倒重造,明代的楼阁、清代的廊庑各安其位,不是强行统一成某一个朝代的样子,而是保留了各个时期叠加出来的面貌。它有残破,有修补的痕迹,新旧构件共处一院,恰恰是这种不完美,让它真实。
很多人出来旅行,总想着打卡那些名气最大、照片最好看的地标,行程排得满满当当,从一个点赶往下一个点,很难慢下来。其实潞安府城隍庙更适合慢悠悠地逛,不用赶时间,不用每一处都要拍一张标准打卡照。你可以在檐下站一会儿,看看光影在斗拱之间慢慢移动,也可以盯着屋脊上的琉璃发呆,辨认那些被时光磨得有些模糊的纹样。城市里高楼林立,到处是飞速流动的人和车,而这座七百多年的老庙,就像一个时间的凹坑,走进去,脚步会不自觉地放慢。
长治这座城市,藏着太多这样藏在城区里的国宝,它们没有刻意制造距离感,没有被包装成遥远的奇观,就和普通人的日常生活挨在一起。很多本地人从小到大无数次路过,未必认真看过一眼,很多远道而来的游客匆匆掠过,不知道擦肩而过的,是全国都数得上号的元代遗存。有时候我们到处奔赴千里寻找古迹,却忘了真正珍贵的东西,未必都在深山远谷,它也可以安安稳稳待在一座城市的街巷深处,等着有人愿意拐进一条老巷,停下匆忙的脚步,读懂一座府城,七百多年没有中断的过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