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牙舍利莲花座塔
在京城最灵寺庙的梯队中,灵光寺以灵著称,但就火而言,算不上第一梯队。
第一梯队的阶首为雍和宫。那种火啊,不是初一十五的火,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都不闲得,是真正的人潮涌动、趋之若鹜。尤其疫情之后,涌涌人流中望去十之占八之青春面孔,成为雍和宫这座藏传寺庙的新中流砥柱。灵光寺则不然。
灵光寺有灵光寺的特别。人们慕名而来,往大处讲,是冲着八大处,八大处是京城的著名景点,灵光寺是八大处的第二处;往小里讲,是冲着一颗牙,这颗牙,不是一般的牙,2500年前佛陀的涅槃一化,从远道而来,穿山越水,辗转于此,承载着普罗大众的一种心灵寄向。所谓山不在高,有仙则灵,这颗佛陀舍利牙,就是灵光寺的“仙灵”所在。
千年古寺,一步千年。一说到寺庙,仿佛年头越长,就越厉害,古寺古寺嘛,进来往那一站,就似与厚重、冥冥挂在了一起,个人似乎就变得轻了,也不是轻了,是那些该卸下的东西,找个地方,暂时放一放,算是不虚此行。
但时间这东西,不是挂在墙上的钟,你抬头看一眼就知道几点,在几百年不用提、上千年才算数的古寺年轮表里,灵光寺自然是过了关的——在彼等信众的心目中,灵光寺不光是1200年的唐时产物,更是叠加了释迦佛陀的信持。如此,灵光寺的仙灵就特别显现出来了。
听愣严子师兄讲,那颗灵验的佛陀舍利牙大部分时间是沉默的,开口的时候很少,一开口的时候就是佛牙舍利塔开放的时候,有时间要去看一下。我得了他的信,就在2026年9月的第二天,也是灵光寺佛牙舍利塔开放的第二天,去了。
果然是收获不虚。之前也去过灵光寺,但远不如这次来的深刻,这次夺我神的竟不是那颗牙,而是那座盛牙的塔,以往似乎给忽视了。人在不同的阶段,感受总是不一样的吧。
步入寺中,不需望去,那塔自然跃入眼际。高约五六丈,塔身浅米色,泛着温润的哑光。塔檐叠涩而出,每一层屋檐,不是靠木头梁架挑出去的,而是用砖石一层一层向外叠着砌出来的,披着绿琉璃瓦,瓦色沉稳,不亮不暗,和浅米的塔身配在一起,安静端肃。
塔座是汉白玉的,高出地面两米多,绕着莲花石栏。你站在底下仰头看,八角形的塔身从莲花座上拔地而起,层层收缩,到最上面收成攒尖的金顶。从底到顶,一气贯通,没有多余的装饰。
通体看,真是庄严堂皇,瑰丽无比,一下子就把人的心给摄过去了。走过全国那么多的地方,见过那么多的寺庙,还真没见过如此殊胜的塔。它哪里是一座塔啊,分明是人间向天空递出的一封长信,从天上垂下的一道引线,散发着迷人的气息,让人心驰神往。
我把这种气息叫——心灵的驻唱。
北京号 摄影梁慧芳-墨渊芳
在寺里一转悠,步子自然就慢下来了。堂塔回绕,香火缭缭,加上脚下的砖石、廊下的风、佛堂里传来的诵经声,一层一层,水一样,把快节奏就慢慢泡软了——你见过在寺院匆匆如飞的人么。
此行最重要的一课,就是参仰刚开放的佛牙舍利塔。工作人员站在塔殿的门前,交待了几句话,“请大家把鞋脱掉,双手合十,让心安住,诵念南无本师释迦牟尼佛”。然后,一步步、一关关把你导入那个庄严肃穆的殿堂里。于是,所有的人就对着莲花座里的那方佛牙祈拜,为冥冥之中不曾言说的人和事祷诵,不逾矩、有方度的仪式就出来了。
泰国国王王后瞻拜佛牙舍利
离这座塔不远,灵光寺的南院,还有一座塔。确切地讲,是一截已经没有塔的塔基,辽代招仙塔的遗迹。
塔由辽国丞相耶律仁先之母郑氏出资建造。塔顶石露盘上刻着她的名字:“大辽国公尚父令公丞相大王燕国太夫人郑氏造,咸雍七年八月日工毕记。”八百多年后,塔毁于庚子炮火,只剩这截残基。但从这个塔基看,犹见当年风范——基座方正,青石垒砌,残高约一人许,边缘棱角虽已被风雨磨圆,但那股端严的气度还在。石面上刻的莲花纹饰依稀可辨,刀法浑厚,不是后来人补得上的。蹲下来看,砖缝里嵌着旧时的白灰,嵌得紧,像是不肯松开。当年建塔的人,大概没想到这座塔会倒,更没想到倒了之后,还有人蹲在这里看它的地基吧。
辽人建筑,大多是坐西朝东的,也就是大门朝向东方,这和契丹人崇拜太阳的习俗有关。契丹族信奉“朝日”,认为东方是神圣的方向,每天清晨要面向太阳升起的地方祭拜,所以建的寺庙也顺应这一信仰。现在的这座灵光寺,是被八国联军炮火焚毁,重修后改成了坐北向南。北京很多的寺庙大都是这个历程,像戒台寺、戒台寺、大觉寺、天宁寺之类的,都是始建于辽代,后来重修时改了朝向。
辽代招仙塔塔基 汤南书院摄
后来读到清人汪文柏的诗,写的就是灵光寺的这座塔:“影倒遥悬崖,尖高欲刺云。”说的是它立着的时候,影子能投到对面的崖壁上,塔尖高得像是要戳破云。如今影子没了,塔尖也没了,只剩下这一截矮墩墩的石头,蹲在院子东南角,像一个没说完的故事,在等谁替它说下去。
突然就想起了一件事。
那是某一年冬天的事。雪后的灵光寺,就在这座塔前的石阶旁,一位老妇喇嘛盘腿而坐,绛红的僧袍铺展在地上,像一瓣落下来的花。她手里捏着一块糌粑,慢慢地嚼,目光落在地上,不抬不望。糌粑在她手心里被一点点捏碎,再送进嘴里,嚼得很慢,像是在嚼着一段很久以前的经文。
几米外,一个十来岁的男孩对着她,一下一下地行拜——拜下去,起来,再拜下去,再起来。不急,不乱,不数,神态安详,肃穆宁静,不像这么大孩子的神情,又仿佛是千百年血液里自流的节奏。
我不知道他们后来拜了多久。只记得那个下午,时光仿佛被凝固了一样,没有人去打扰他们,偶尔有游人远远地望一眼,又走开了,像是知道那个画面不属于自己。雪后的天空清冽透亮,阳光斜斜地照过来,石壁上印着他们的影子,男孩一起一伏,影子也跟着一起一伏,像石壁自己在呼吸。微风带着一丝冬日独有的洁净,从塔的一边飘来,拂过一老一少那团绛红的僧袍,往山的那边去了。
这一幕,深深地刻在我的脑海里。这次想起来,清晰的就像在眼前。
西藏老喇嘛与孩童,在灵光寺招仙塔。汤南书院摄
《中国艺术》1906年的招仙塔,始建于辽道宗咸雍七年(1071年),毁于光绪二十六年(1900年)庚子国难。
注释:灵光寺是八大处现存最重要的一座寺院,始建于唐大历年间(766- 779年)。灵光寺山门殿面朝东南,山门殿中供奉释迦牟尼佛纯铜贴金铜造像,为泰国僧王赠送。灵光寺内原有五进庙堂,现仅存“大悲院”、“鱼池院”、“塔院”三处院落。大悲院中,南有观音殿,北有拜佛堂,东西各有陪房十四间。
灵光寺南侧有辽代“招仙塔”塔基一座,又名“画像千佛塔”,此塔毁于“八国联军”炮火。后寺内僧人在清理旧塔基时发现了供有佛祖释迦牟尼灵牙舍利的石函。现方丈院中有1958年所建佛牙舍利塔,塔中舍利阁内以纯金七宝塔供奉佛祖灵牙一颗。2000年中国佛协新建了玉佛殿和已故佛协会长赵朴初手书般若波罗密多心经影壁。因佛牙舍利在世界上仅存两颗,使灵光寺成为全世界佛教僧众顶礼膜拜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