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 赵亮 摄
我是一滴水。
霜露雨雪是我换穿的衣服,山泉江河天空荒漠,是我一次次的旅程。每一次旅程的终点和起点,都是惠丰湖。我记得你们,也记得回家的路。
三十年前,初秋的黄昏,一块玉米田里。年轻的妈妈正在拔草,满头汗水;后面七八岁的男孩正在哭喊,满脸泪痕。凉爽的风吹过来,带走了妈妈的汗水和男孩的泪水,一直飞升到高空,钻进一片云层,再凝成一滴水。我醒来了,随着一场透雨,又回到惠丰湖。
那时她还不叫惠丰湖,她只是一条土里土气的小河。在北方的乡下,黑土地的田野里,她这样的河,最多叫沟子。一望无际的庄稼地和密密实实的杨树和槐树把她包裹得几乎隐了身,看不见波浪,也听不见涛声。缓慢的牛车沿着树荫下的两道车辙回家,头发花白的车把式抱着鞭子恹恹欲睡。牛和人都不留意河埝下的流水,就连孵蛋的绿头鸭也只仰望天上的白云。我也在水流里打盹。谁知道一觉就是三十年。
飞升,飞升!耳畔的风声像炸雷!我赶紧睁眼观瞧——
河面在身下,画舫和游船在身下,五色斑斓的霓虹灯在身下,高楼和列车在身下……
我正悬浮于百米空中,是音乐喷泉带我上来的。游客们举着手机相机拍照。是的,霓虹灯的流光正把水雾映射成彩虹的模样。音响播放的是《欢乐颂》,我忍不住起舞,游客们也随之起舞。欢乐,确实值得歌颂。
我才眯了一小觉,她就出落成俊俏佳人了。在丰南新城的旁侧,长裙旖旎,粉黛略施,莲步轻移,美目流盼。
人们偏爱夜幕里的惠丰湖。桨声伴着灯影,作为背景的天空是一块深蓝色的水晶,湖面则幻化出一片微皱的黑色天鹅绒。一切闪亮的,都可以是挂缀着的钻石、玛瑙、翡翠、蜜蜡……有没有人疑心星空坠落到湖水里?或者,这里根本就是星空。闪亮的是星球,而黑色的部分就是渺远的、无尽未知的宇宙。
白天的惠丰湖有些寂寞。
有人嫌她太年轻了。他们只爱“淡妆浓抹总相宜”的西子湖,“衔远山,吞长江,浩浩汤汤,横无际涯”的洞庭湖,或者沉默高远的青海湖,冷艳幽深的长白山天池。不错,惠丰湖刚刚修建了仿古的红墙碧瓦,牌楼上靛蓝的涂料还没干透。裕丰岛上的亭子用料简单了些,一场狂风都扛不住。是的,惠丰湖还有点稚气未脱。可是,你知道雷峰塔最初的模样吗?你见过真正的未被仿造的岳阳楼吗?《工之侨献琴》的故事里,那架被“做旧”的良桐,如果流传到今天,足够满足某些专家的“恋旧癖”,名副其实地成为“稀世之珍”。时间的水,还没来得及给她沧桑厚重,刚刚经过而已。
恰好我夜伏昼出,就像新搬来的那家凤头鸊鷉,秀恩爱和三餐一样规律。午后,南风在水面上逡巡。湖岸坚守着苍翠的芦苇。这些痴情郎世世代代厮守于水边,等候心上人从对岸归来。从青涩到白头,从挺拔到伛偻,芦苇每一个轮回的宿命都是翘首远方。
薰衣草也在摆弄她们紫色的裙摆,然后就沉浸在那片紫色的乡愁里。这里叫作丰南,中国北方的一个小城,而她们的故乡叫普罗旺斯,远在异国他乡,在万里之外。今生她们不能回塞南克修道院所在的山谷。这着实让人忧郁。
忧郁会传染。
在怀远桥上,一个高瘦的姑娘在凭栏远眺。每个周一下午她都来这里。阴雨和暴晒的天气,她带一把伞。冬天,她戴口罩和顶上有两个小绒球的那种棉帽。只有温和的暮春和初秋,她才夹着一本书。她出神地望着水面,通常会整整一个小时。她恨不得把睫毛融化在湖水里。离开之前,她慢慢踱步到西岸。不染纤尘的柏油路在浓密的柳枝间时隐时现,曲径通幽。她会摸两块石头,像握故人的两只手。一块石头上刻着“银柯秋声”,另一块上是“西屿落霞”。
很多年以前,初秋的黄昏,一艘客船即将远行,码头上细雨霏霏。船上的那个书生说:“银柯栖秋声,西屿拥落霞。君见寥廓里,何处是天涯。”
书生毫无惜别之情,这只是一场一厢情愿的送别。一个高瘦的姑娘强忍泪水,只把雨伞左手交到右手,右手交到左手。那时,我在伞顶刚刚睡醒。
好啦,是时候去药王寺听晚课了。惠丰湖连着运河,而药王寺就在西南四十里外的运河边上。一路上,有时速三百公里的高铁,有时速三十公里的骑行人,有时速三公里的鲦鱼,也有时速0.3公里的蚂蚁。但是,到底谁先到达还很难讲。有些鱼比我勤奋。它们忍着饿,经过水草,经过钓饵,也经过细腿鹬又长又尖的喙,盘旋在药王寺东墙外的汊湾里,听僧人诵读经文。天黑之前它们还要赶回惠丰湖,挤在桥下看灯火。
动身之前,一个高大健硕的男子推着一架轮椅经过承福坊,轮椅上面是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太太。这不正是三十年前的那对母子吗?他们不再哭闹,那淡淡的微笑让我放心多了。
船上的、桥上的、轮椅上的,他们都会在这里重新相会。一花一草一鸟一鱼,包括碧波里的每一滴水,都顶着一颗闪亮的灵魂。那时候,这里仍然叫作惠丰湖。
你看你看。那个扎朝天揪的小女孩,抱着一本拼音版的《弟子规》出了图书馆,径直走到湖畔。她举着胖嘟嘟的小手兴奋地指点水草边鱼的踪迹。她不知道,她年轻的父母更不知道,那些鱼为什么让她如此一见如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