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上峨眉山观景台看到薄雾在空中飘荡，这件事就发生于四川峨眉山的金顶附近。早上十点钟的时候，山腰上的雾气好像被什么给牵住了脖子一样，明明是东南风，但是雾却向西边飘去，飘出去一段又折回来，反反复复，像一个找不到路的迷路者。站在栏杆边上的人们纷纷掏出手机拍照，嘴里念叨着“奇怪、奇怪”，但是镜头里的雾气却不受风声的影响。
林大川是峨眉山景区的老护林员，今年53岁，在山上转了23年。他的皮肤很黑，手很粗糙，左眉骨处有一道年轻时被树枝刮伤的痕迹，山里人称他为“林大脚”，因为在湿滑的苔藓石阶上行走时很稳当，好像踩在钉子上一样。那天他值班，像往常一样从报国寺附近管护站出发，一路向清音阁方向巡查。沿途的树木、鸟鸣都十分熟悉，白鹡鸰在溪边的石头上点着尾巴，水声哗哗地灌入耳中。他查看了几个防火标志牌，并且用对讲机向同事报告说安全无事，一切如往常一般，并没有什么不同。
大约在十点半的时候，他来到了洪椿坪上面的观景台。观景台是天然形成的岩石平台，栏杆之外就是深渊，可以看见对面山壁上的植被分层以及偶尔出现的云团。林大川记得前一天晚上下了雨，石阶还很潮湿，栏杆上挂满了细密的水珠，空气中弥漫着树叶、泥土的味道。他站在栏杆边习惯性地向下望去，想看看那条巡护小路有没有出现塌方的情况。这时谷底升起了一层薄雾，沿着对面山壁往上爬，爬到半山腰的时候就停了下来。
林大川一开始没有放在心上。山中雾来雾去是很常见的，但是很快他就发现不对劲了。那团雾并不是静止不动的，而是在向左移动，也就是向北移动。他抬起头来望着观景台上悬挂着的一面红色防火旗，旗角正向东南方向飘扬，说明风是从西北吹过来的，按照道理来说雾应该往东南方向去。但是眼前的这团雾却逆着风向北走了几十米，在两棵冷杉之间绕了一个弯之后又慢慢地往回飘，回到了原来的地方。来回一趟大概需要三四分钟。林大川揉了揉眼睛，认为是因为晚上没有睡好。
换一个地方，在栏杆东边看去，那团雾仍然在原地晃动，幅度比刚才小了一些，像一个不倒翁在找平衡。谷底的雾气不会上升也不会下降，在山壁前半空里飘来飘去。林大川把对讲机递给了小王，并且问对方在对面的山壁上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小王说没有，他站在九龙洞那边，看到的雾是顺着风走的。林大川心里一惊，要弄明白这件事。
于是他就想，是不是山下有人在烧东西，比如农家乐在焚烧树叶，或者是施工队在焚烧垃圾，从而产生了局部的热气上升，把雾顶了回来。拿出工作手机查看各个卡口的监控截图，附近的几个点位画面都正常，并没有出现冒烟的情况。又给山下的管护站打电话，值班的人说洪椿坪一带没有审批过任何用火申请，就连进山修路的工队也没有。
于是林大川沿着观景台边上的台阶下了一段路，想要从旁边看那团雾所在的地方。他一边走一边看那团雾的去向，不管他走到哪里，雾都会在同一个高度上下浮动，大概在对面山壁的三分之一处。他回到观景台上，捡起一根地上的枯枝立在上面，用它的影子来标定观测的角度，在二十分钟之内，那团雾做了六次完整的往返，每次往返的时间都差不多，就像上了发条的机械摆一样。
使他感到后脑勺发紧的是另外一个细节。雾团移动的轨迹总是避开几棵明显的冷杉树冠，每次折返的折点都位于同一块裸露的岩石上，误差不超过两到三米。他把手机拿出来拍了个视频，又拍了下冷杉树的位置，为了确定太阳的方向，他打开指南针看了一下，山壁是朝西南方的。视频中雾团在动，旗子在飘，但是风向和雾的走向是相反的。林大川也见过风把云吹散，就是在海拔三千多米的金顶上，大风可以把人吹得站不住，但是从来没有见过雾逆着风来回走。
给风景区气象站的老周打电话。老周干了三十年，接电话的时候正看着百叶箱上的记录仪。林大川把事情告诉了老周，老周沉默了几秒钟之后说要查一查附近观测的数据。过了一段时间之后，老周回来说当天上午测站的风速、风向数据没有异常记录，也没有地方性雷暴或者降水的先兆。林大川说那我就在原地再盯着一会儿，他说干就干，在观景台找了一个背风的地方坐下，用手机每十分钟在那片山壁上拍一张照片，一共拍了将近一个小时。
一小时之后，更奇怪的事情发生了。那团薄雾的摆动幅度突然变小了，原来可以走四十多米远，现在只能在十几米范围内短促地晃动，但是频率却提高了，快要像在原地发抖一样。过了几分钟之后，雾气就全部消散了，在几棵大树的树梢上留下了一道淡淡的痕迹。林大川站起来向前走了几步，发现观景台所处的山谷里吹来了一股比较干燥的风，温度也升高了一些，阳光比刚才要明亮一些，整个大山又恢复了寂静，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林大川把视频发给了老周，老周又转发给了一位在四川大学从事山地气象研究的老同学。当天下午，老周开车到气象站之后就直接去了洪椿坪，并且实地走了一遍。他站在观景台把温湿度计放在了防护栏外的岩台上，然后又用望远镜观察对面的山壁，回来之后对林大川说，这个地方很特别，整个山壁下面有一个常年积水的暗沟，水汽顺着岩缝往上渗，到了裸露的岩石处，蒸发量正好和山谷中的湿空气相遇，就形成了一个局部的雾气生成层。但是这只能说明那里有雾，不能解释雾为什么来来往往。
使林大川完全明白的是，第二天上午他再上山验证时得到的一组数据。按照老周的建议，他带上了两个烟雾发生器做了实验。他在观景台左右两边各20米的地方同时放烟，结果发现，烟雾从两边发出之后，并没有沿着风的方向飘散，而是一起向中间那段山壁涌去，像口香糖一样绕着岩石外面慢慢转起来。老周把便携式气象仪的数据导出来，显示该处风向每隔几分钟就变一次，风速为每秒0.5-1.5米左右，正好与雾团来回移动的周期相吻合。
老周蹲在一块石头上看着数据，并且说，这是山谷地形热力环流和背风波叠加的结果。林大川问到他是什么意思。老周说要讲清楚的话就从早上太阳晒山开始讲起。白天太阳把东侧山脊晒得热乎乎的，山脊附近空气温度升高后上升形成低压区，山谷里冷空气被吸入补充，这就形成了谷风。但是林大川所站的那道山壁正好处于一个半封闭的凹槽地形中，风被两边的山脊夹着走，在凹槽里容易形成一个不稳定的气流层，就像手指在装满水的脸盆里左右搅动，水面上的树叶就会跟着来回漂。
那么雾就是水面上的树叶。凹槽里的空气受到两种力量的拉扯：一种是正常风向的作用，另一种是由于地形被挤压之后反弹出来的气流。当两种力量相等的时候，空气就会左右摇晃，雾气也随之摇晃。等到太阳升起来，地面温度均匀之后，两股力量的拉锯就结束了，风又占据了上风，雾也就被吹散了。林大川问为什么前一天晚上下雨会有关系，老周说当然有关系，雨使山壁变湿，蒸发量增加，雾层生成得很厚，被来回推的时候不会中途散开。
听了老周的话之后，林大川又抬头望了望那道山壁。上午的阳光照射到裸岩上，那棵冷杉的树冠纹丝不动。于是他就明白了，以前认为是鬼魂作祟的雾气，其实是大山自己呼吸的时候吹出来的一口气。他把手机里的那段来回飘雾的视频保存了下来，后来有人问他山上有没有灵异的事情，他就把这个视频拿出来给别人看，并且指着头顶上的天空说这是风在打架。但是每次说完之后，游客的目光里总会有那么一丝半信半疑。这也正常，因为亲眼看到雾逆着风而上，比听一百遍解释都要让人觉得不可思议。你见过哪些不符合常理的山中怪事，后来又弄清楚了是怎么回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