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寻访辽代古迹,一门心思往辽宁朝阳、锦州跑,把一座座大名鼎鼎的辽塔挨个打卡,却常常漏掉内蒙古巴林左旗,辽上京遗址边上这座分量极重的南塔。它不在热闹的景区里,就孤零零立在林东镇东南龙头山的山坡上,没有护栏围得密不透风,也没有铺天盖地的宣传,很多路过的游客甚至不知道,眼前这座看上去不算特别高大的砖塔,是第一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辽上京遗址的核心组成部分,一座来自辽代早期,几乎和契丹皇城同龄的国宝。
站在龙头山上放眼望去,北边开阔的原野上,辽上京临潢府的夯土城墙残垣若隐若现,城北还有一座体量更小的六角五层北塔,一南一北两座古塔,隔着早已化为黄土的千年都城遥遥相望,从辽太宗的时代一直对望到今天。南塔是当年开悟寺的遗存,寺院本身早就消失得干干净净,殿宇、围墙、僧房连一点像样的基址都很难分辨,只有这座佛塔熬过了岁月,独自留在山岗之上。塔下出土过几块字迹残缺的残碑,学者靠着碑上残存的文字,把它的建造时间锁定在辽太宗天显十二年,也就是公元937年,这个年份很有分量,距离耶律阿保机营建皇都,不过短短十九年,属于契丹政权站稳脚跟,开始大规模吸收中原营造技艺、修建大型佛寺的阶段,是非常少见能够落到辽代早期的古塔标本。
很多访古爱好者会下意识以为,辽塔全是那种体量惊人、遍身繁复砖雕的巨构,其实不是,南塔走的是沉稳内敛的路子。整座塔通高二十五点九米,八角七层空心砖构,下方须弥形基座每一面宽三点八米,拿今天的眼光看不算巍峨,可放在一千多年前的草原都城郊外,已经是足以远远望见的地标。辽塔里八角密檐不算稀罕,但辽代早期保存完整的八角密檐砖塔,全国掰着手指头数不出几座,大多数存世辽塔都是辽圣宗以后,辽朝鼎盛时期的产物,能早到天显年间的,每一座都有极高的标尺意义。
第一层塔身明显高挑舒展,和往上几层尺度迅速收窄拉开差距,这也是早期密檐塔很典型的处理手法。八个立面都做出了仿木构的假门窗,模仿汉地木构楼阁的样式,正南一面留出一道实实在在的拱形券门,可以直接走进空心的塔室。往上每一层塔檐下面,都排布着一排排砖雕斗拱,不用真木头,全部用青砖雕琢、叠砌而成,模仿中原殿堂檐下的铺作形态。有资料记载,早年每一道檐角都悬挂着铁风铃,大风掠过山岗的时候,整座山都能听见叮当的铃响,只是千百年风霜雨雪下来,木质的椽件朽烂脱落,风铃也全部遗失,如今只剩下砖筑的檐角轮廓,还能让人想象当年风过铃鸣的样子。塔顶的塔刹同样没能留存,刹杆、宝珠尽数不见,仅仅保留了最底部的基座,残缺的塔顶反倒让古塔多了一种不加修饰的真实感,不是被修得焕然一新的仿古建筑,是真正从辽代一路走到现在的实物。
真正让辽上京南塔在一众辽塔里脱颖而出,独一份不可替代的,是它身上那一套赭色砂岩的高浮雕造像。很多辽塔用的是砖雕,砖块就地取材,烧制之后雕刻,南塔不一样,工匠专门选用了硬度更高的赭红色砂岩,先在别处把整块石头雕刻完成,再一块块镶嵌到塔身预留的凹槽当中,最初完整的时候,一共有八十四块浮雕铺满第一层塔身。题材更是颠覆很多人的固有印象,一座标准的佛教佛塔,上面不只有如来、菩萨、飞天、伎乐、八大灵塔这些常见的佛教形象,还堂而皇之地刻上了道教仙人。有一尊造像尤其出名,束着高高的道髻,宽袍长裾,脚下踏着祥云,分明是道教仙人的打扮,手部却结了佛教的说法印,两种信仰的符号,就这样奇妙地融合在同一块石头上。
很多人读到教科书里写辽朝“因俗而治”,知道契丹统治者不强行推行单一信仰,儒释道并行兼容,总觉得那是纸上的文字,辽上京南塔的浮雕,就是看得见摸得着的实物证据。契丹贵族从草原起家,一方面大力扶持佛教,建造大量寺院佛塔,另一方面也接纳中原流传已久的道教信仰,不会非要分出一个高下。一座佛塔上允许道教形象和诸佛并列,放到中原很多王朝都会觉得不可思议,在辽上京却顺理成章。一座山岗上的古塔,把一个王朝开放包容的精神,直接刻在了石头上。
千年时光没有善待这些砂岩浮雕,草原上剧烈的温差、冻融循环,还有大风裹挟的沙粒常年打磨,石块慢慢风化松动,不少浮雕整块从塔身脱落,有的摔碎埋进泥土,有的不知所踪。等到上世纪九十年代,文物部门开展系统性勘察的时候,八十四块原始浮雕里,还能完整保留下来的只剩下二十一件。如果继续留在塔身风吹日晒,用不了多久,这一批独一无二的辽代石刻就会彻底消失。1991年的那次修缮,文物工作者做出了一个很有争议,却也无可奈何的决定:把幸存的二十一件原石浮雕小心翼翼揭取下来,运到辽上京博物馆永久收藏,如今我们去博物馆,还能亲眼看到飞天舒展的披帛、伎乐演奏乐器的姿态,还有那尊佛道元素混搭的仙人像。而为了不让塔身留下大片空洞,修缮时按照原始图样,新做了一批复刻件镶嵌回去。
于是就有了现在很多游客会遇到的一种微妙落差:兴冲冲跑到南塔跟前,盯着塔身浮雕细看,觉得好看,却又隐隐觉得少了一点古物自带的沧桑质感,不知道眼前所见已经不是辽代原石。原石已经移进恒温恒湿的展厅里,塔身留存的是今人依照古法复刻的作品。这件事一直有不同声音,有人觉得把原件搬走,古塔的完整性被破坏了,也有人认为,如果不迁移,这批国宝迟早风化殆尽。或许这也是文保永远的两难,是保留外观完整,优先景观,还是优先保存不可再生的原始文物,很难有一个所有人都满意的标准答案,而辽上京南塔,恰好把这个选择摆在了每一个访古者面前,让人忍不住去思考文物保护的取舍。
很多辽塔出名,是因为体量巨大、雕刻繁复,或者流传着各种传奇故事。辽上京南塔吸引人的地方,恰恰在于它足够朴素,又足够特殊。它不是鼎盛时期极尽奢华的产物,是辽代早期,草原王朝刚刚主动拥抱中原营造体系、接纳多元信仰的时代产物。站在龙头山,低头能看见塔身上辽代的砖缝,抬头能看见辽上京古城广阔的遗址,脚下的土地,一千多年前车马往来,佛寺香火缭绕。现在风还是一样吹过山岗,只是当年的都城化作一片起伏的黄土,只有一座砖塔,带着一套佛道共生的石刻,静静守在这里。
我们总是习惯用中原王朝的标准去想象古代所有建筑,默认佛塔只能有佛教题材,道观只能有道教符号,辽上京南塔提醒我们,在中国辽阔的北方,还有另外一套生长出来的文化脉络。契丹人不是简单照搬汉地一切,他们拿来营造技术,拿来佛教、道教,再按照自己的方式重新融合,最后造出了这样一座独一无二的古塔。它不在热门的旅游线路上,大部分访古行程不会特意把它列为必打卡点,可只要真正走到山坡上,读懂它建造的年代,读懂浮雕背后的信仰,读懂原石迁移背后文保的难题,就会明白,为什么它能跻身第一批国保,为什么无数辽史、古建筑研究者会专程跑到巴林左旗,来看这座山坡上,来自契丹早期的沉默丰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