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重庆动身,打算走永川、荣昌、隆昌、内江这条陆路去成都。这条路四川人喊中大路,也叫东大路,拿来跟北道、南道区分开。
前前后后一共雇了轿夫六个,挑担子的十六个,加上我,还有孔、叶两位先生,拢共二十五个人。
那个时候成渝马路虽说一段一段在修,但是修归一的没得几处,车子跑不起,就只有坐轿子靠人抬。
我起先还担心蜀道难走,重庆到成都千多里路,全部靠脚板走路,不晓得要走好久。
哪晓得四川人脚板硬是厉害,担子压得再重,一天跑百多里路,一点都不当回事。
离开重庆头一晚上,歇在璧山管的一个场镇上。外头看起还周正,客栈里头却乱得一塌糊涂。
住的那间屋,离茅厕近得很,臭气一阵一阵往鼻子头钻,难受得很。屋头摆个矮床,铺起草垫子,硬得跟铁块一样,要是自己不带铺盖,简直没得地方睡。
那些干活的苦力,连矮床都没得。拼几张桌子当床,拿凳子当枕头,一觉睡到大天亮,一点都不觉得苦。更恼火的,干脆一排睡地上,管不到地上又潮又脏。
客栈墙壁上头,到处都写满涂满。都说四川多出文人,这下见识到了。那些乱七八糟的歪诗就不说了。写得像模像样的有一首:
人在外面心在家,只为银钱走天涯。
父母堂前常挂念,妻在房中守灯花。
最后一句有点不好懂,但地地道道是老百姓的心思。
还有拿来调侃墙上题诗的段子:
墙上狗屁多,为何墙不倒,那边也有诗,想是撑着了。
说得相当诙谐有趣。
我那个时候多想找个本地人带路指路。
听到隔壁屋有人说也要切成都,第二天早上在院坝碰到,就上前去问。这个人十分腼腆害羞,问他啥子他支支吾吾半天说不清楚。原来是个中学生。外头都说四川年轻人浮华爱显摆,其实也不全是。见他扭扭捏捏说不出啥,我就走开了。
后头路过的地方、住的客栈,情形都差不多,就不多啰嗦了。
最稀奇的是那些苦力轿夫,嘴巴会骂也会辩,好像专门学过讲道理一样。比哪个担子轻重,比哪个绕路远近,评走路快慢,扯各种闲话,哪怕只是耸下肩膀换个抬轿姿势,都要吵几句;你怼我一句,我马上回敬你,句句都怼到点子上。脑壳转得飞快,实在叫人吃惊。
说话还爱说江湖隐语(言子):把衣裳叫 “飞蛾”,饭叫 “粉子”,筷子叫 “滑签”。外地人听起,完全搞不懂啥意思。四川人爱脑壳打转,喜欢搞些新奇说法,大概就是这个样子嘛。
走到隆昌往上走,经常看到光脚的妇女,挑煤、背柴在路上来来往往,年纪大的四五十岁,看这样子是没有裹过小脚。问当地人才晓得,隆昌、内江这一带妇女素来不裹脚。不光挑得动担子,犁地锄草做农活样样拿得下,实在难得。
隆昌出产麻布,外头叫夏布,完全不靠机器织,手工做出来细得跟丝绸一样,外人不晓得其中手艺有多巧。
走到资中、内江一带,甘蔗地、橘子林满眼都是,是实实在在富庶地方。
再往前走就是资阳、简阳,地貌一下子大变样,资阳尤其突出。
山上光秃秃的,树和草都不长。路边老百姓日子过得很苦,但是庄稼种得特别细致。
菜地苗圃整得齐齐整整,田埂地头干干净净,一根杂草都看不到。跟东南各省比起来,一边是乱糟糟野路,一边是规整厅堂。
这儿谋生不容易,靠卖力气吃饭的人多得很,工钱却低得可怜。
抬轿子走一里路,才得五十文铜钱,折合银子两分;跑十里路,挣的钱还不够吃一顿饭。
沿途临时找的轿夫多得很,轿子样式也特别:两根竹竿并排,中间绷个竹篾,图的就是轻巧方便。
各个场镇暗娼也不少,就寄居在客栈里头,没得专门妓院。天黑有客人来,就打扮得花枝招展卖笑;上午时候,又蓬头垢面,灰头土脸。花销也便宜,一块大洋的零头就够开销。这些被世人看不起的女子,我心里面很同情她们。
过了简阳,这儿是三国简雍以前做官的地方,当地人敬重他,到现在还立有牌坊纪念。
第二天登上龙泉驿,这是到成都之前最后一座大山。爬到山顶放眼一望,成都平原大片地方尽收眼底,丘陵、土坡、田地、水塘,就像摊在手心里的珍宝。
这片肥沃平原,听说不怕旱灾也不怕涝灾。天干就引都江堰的水,水多了就开沟排出去。“天府之国”,果然名不虚传。
重点注释
发脚:川渝旧口语,动身、出发。
遵陆:走陆路,不走水路。
永荣、隆内:永川‑荣昌,隆昌‑内江。东大路(中大路):古代重庆到成都主干道,经璧山、隆昌、内江、资阳、简阳、龙泉驿到成都;北大路走绵阳,南大路走乐山。
舆夫:轿夫;肩舆:轿子。
场:川渝旧时乡镇叫 “XX 场”,赶集叫 “赶场”。
粪溺所相接:客房挨着茅厕。
罣念:挂念,牵挂。守灯花:民间说法,夜里灯芯结灯花代表盼人归家。
言子【方言】:这里指苦力圈子的隐语、黑话;四川后世 “言子” 多指歇后语。文中隐语:衣裳 = 飞蛾;饭 = 粉子;筷子 = 滑签。
大足:此处指妇女天足,不缠小脚,不是大足县。隆昌、内江近代农村很多妇女不缠足,干重农活。
夏布:苎麻手工织布,四川隆昌特产。
濯濯童山:山上光秃秃,没有植被。
川钱五十文:清末民国四川流通铜钱;洋钿:银元、大洋。
土娼:旧时民间暗娼,无正式娼寮,寄居旅店。
简雍:蜀汉名臣,简阳因此得名。
龙泉驿:成都东面屏障,东大路终点山口,登顶俯瞰成都平原。
灌县:今都江堰,成都平原水利源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