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想到,那次去新疆本来是被朋友放鸽子的无奈之举,却在火车上认了一个伊犁兄弟,在他家吃到了这辈子最香的手抓羊肉。更没想到的是,五年后疫情把我困在乌鲁木齐,一个只见过一面的养蜂姑娘,帮我撑过了最难熬的日子。
2017年7月。
其实原计划是要去西藏的,和一个摄影朋友深入西藏做一次人文纪实旅行。就在准备买去拉萨的票时,微信弹出朋友去不成的消息。手指停在付款页面上,没有特别的失望,只是愣了一会儿。
依稀记得当时发了条朋友圈,大意是西藏去不成了,谁有推荐的地方?一个乌鲁木齐的网友建议来新疆玩。
新疆?完全陌生、遥不可及、且在我印象里有些动荡的地方。为了打消我的顾虑,他围绕新疆有多安全,讲了一个多小时。好奇心被勾了出来。
好,我去。
对着票上的卧铺,我挨个探头找。车厢里大多是少数民族面孔,尽头几个汉族面孔出现,稍稍松了口气。同上铺的一个黑黑的小伙子,看不出是哪个民族。
放好行李,大家默不作声各自做事。晚上,下铺一个叔叔率先打破沉默,和几个女孩子聊了起来。我也凑过去自我介绍加入聊天。一抬头,上铺黑黑的朋友歪着脑袋看我们聊。
“下来一起说会儿话啊,自己待着多无聊。”我邀请他。
这才知道,除了我和叔叔,其他都是在北京读大学的新疆人。黑黑的朋友问我抽烟不,我咧嘴一笑——烟搭桥,酒铺路啊。
车厢连接处。
“我叫杨**,怎么称呼你?”
他吐出烟雾:“徐**。”
“你在北京读大几啊?”
“大四,马上毕业了。”
“我是做裱花甜品的。”
“是那种面包、生日蛋糕吗?”
“对。”我掏出手机,翻出自己做的甜品给他看。
“加个微信吧,真是有缘在火车上认识一个新疆朋友。”
乌鲁木齐南站。人流中他回头喊:“杨哥,你要是来伊犁旅行了,记得给我打电话啊,来我家玩。”
“好!一定!你家是伊犁哪儿的?”我扯着嗓子喊,引来旅人和警察的注视。
“尼勒克县科克浩特浩尔乡恰哈那木村。”
我皱着眉,看他消失在人群中,嘴里默念着那一串超出我记忆能力的汉字。第一次,真切感受到新疆的异域风情。
乌鲁木齐的网友接上我,去往他的住处。(实在抱歉,记不起他的名字了。)
在小区门口,我第一次体会到这里的管控有多严。进出小区要过安检、刷身份证;去商场吃饭,也要过安检刷身份证。商场四周被围起来,附近很多执勤武警,路上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心里确实紧张,以我25岁的浅薄经历,难以想象新疆人们的生活。但大家的面容很放松,烟火气息很浓厚,完全看不到那些事带来的影响。
休整了两天,启程去伊宁。在奎屯短暂停留等晚上的火车,广场树荫下,我躺在防潮垫上百无聊赖,打开一个旅行软件发了条找同行的信息,唯一要求就是——不要小家子气的事事人。
睡到傍晚七点,手机弹出一条信息,问我是否找到同行的人了。我回还没,问她在哪;她说还在乌市,问我的旅行计划。
简单沟通后,我说:你要是能赶上晚上十一点乌市去伊宁的火车,咱们就火车上见。
“我现在退房买票,火车上见,别放我鸽子。”
吴圈圈,上海女孩,我在新疆认识的第二个朋友。
火车上,说来好笑,我像个特务接头人一样,坐在吴圈圈对面的座位上仔细观察。这是她吗?看起来是个四十多岁经历生活沧桑的中年女性。我眉头紧锁,不动声色左闪右避地回到自己车厢,发微信问那个座位上是不是她。一个多小时才回:刚睡着了,有个大姐和她换了一下座位。
我又折返找到她。她见到我扑哧一笑问:“如果那个大姐是我的话,你是不是就把我删了?”我打着哈哈聊了一会儿,各自睡去。
清晨7点,伊宁的早晨天微亮,有点冷。我打着哈欠说,你性格挺好相处,那咱俩就结伴这次的新疆旅吧。我叫杨**。
联系上小徐后,辗转车站坐上去尼勒克的班车。一路景色是真美。车上大部分是维族、回族、哈萨克族、蒙古族同胞,我好奇地打量着大家。回想几年前只身在拉萨遇见藏族同胞,也是在公交车上,也只有我一个汉族——感觉我才是那个少数民族。那种既陌生又兴奋的感觉再次涌上来。吴圈圈又在睡觉,我看着车窗外望不到尽头的草原和远处天山的余脉,风是凉的,身心是自由的。新疆来对了。它并不陌生,它一直是这样——遥远,好客,热情,淳朴,美丽,粗犷,自由。
尼勒克县汽车站。我实在不知道该带些什么礼品去家里,便找了个蛋糕店,做了个10寸的蛋糕,又买了些水果和菜。再次联系小徐,问了那个长到记不住的村庄名字,便和吴圈圈一道儿打车过去了。
其实我也挺好奇,当吴圈圈知道我的第一站是去一个刚认识的朋友家做客时,她是什么想法。当然我也没好意思问,只当是自己脸皮厚。
我发誓,在小徐家那顿饭,是我这辈子唯一一次痛快地、大口地配着红乌苏啤酒吃手抓羊肉。整整一个12寸大小的盆,装着满满一盆子水煮羊肉,原汁原味。只需撒点盐,或者蘸点辣椒面、醋调的酱汁,便是人间至味。小刀剔着,大快朵颐。真如传说中一样,新疆羊肉没有膻味。配上阿姨自己种的菜调的凉菜解腻,在小徐和阿姨的热情中,我逐渐放开地吃着。在我大口啃着并不断宽慰中,吴圈圈也适应了过来,不再拘谨。在我固有印象里,上海人是不太好相处的,后来的旅行中,我逐渐明白这个上海女孩好相处的原因。
酒足饭饱,和阿姨聊起家常。
原来阿姨一家并非新疆人。早在上世纪八九十年代,阿姨和叔叔都是甘肃人。我不清楚那个年代的生活,只知道当时阿姨和叔叔是为了生活远赴新疆奔个好日子,慢慢安顿下来,分了院子,盖了房子。阿姨操持家里,徐叔牧羊,在离家很远很远的天山深处——因为近处的草场都被分给了当地牧民。
小徐少年时期,时常要走很远的山路,给父亲送日常生活必需品。后来我再次去新疆找小徐,开车去乔尔玛,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向天山深处——高耸险峻,沉默无言。那是我无法想象的牵挂,沉甸甸,是亲情。
我问阿姨,路上有没有狼、熊?不怕吗?
有的有的。阿姨说着我听不太懂的方言,有时需要她重复两三遍,有时需要小徐简单解释一下。
聊完已接近傍晚,阿姨去做晚饭,我和吴圈圈客随主便住在了家里。此时的新疆,已不再是刚出发时的陌生、遥远,也不再是那个只有广袤山河的景色——多了一份沉重,一份普通人的生活;多了一份熟悉,我在新疆有了一份牵挂的熟悉。它不再是只有三山夹两盆的地名,是我在新疆感受到的温情。
第二天上午,收拾好行囊,和吴圈圈告别阿姨,准备前往八卦城特克斯县。那里藏着一个当时鲜为人知、交通不便、未被开发,而现在名声大噪、交通发达、开发很完善的村庄——琼库什台村。当时没有网络,晚上断电,它藏在深山里。村后的山坡顶,有我见过美如宫崎骏漫画的景色。
这时,小徐把我拉到一边说:“杨哥,你这次来招待不周,下次来好好招待你。”
我看着小徐说:“你已经给了我最好的礼物,而我却无以相报。况且,我交朋友,只看眼缘,谢谢你。”
旅程结束,和吴圈圈告别。一路的互助,像熟识多年的老友。虽有不舍,都未说出有缘再见。一别,就是天南地北。
后来,吴圈圈去了南疆,我在她朋友圈看到了帕米尔高原——小学课本上出现过,我一直憧憬的帕米尔高原。
而我,通过小徐的介绍,认识了*婷。小徐的高中同学,我在新疆认识的第三个朋友。
因为想买点新疆蜂蜜,我又只身前往乌拉斯台黑蜂养殖地。在这里,遇见小婷父亲摇蜂蜜。好奇心驱使,我穿戴好防护服,体验了一把:打开蜂箱,驱赶密密麻麻乱飞的蜜蜂。说实话,即便有防护服,我也很担心它从哪个缝隙飞进来给我来一下。随后拿起一个满是金黄的蜂巢,放进摇桶里转动,把蜂蜜甩出来。这工作并不轻松,但看着在阳光下满桶缓慢流动的金黄色蜂蜜,太美味了。还尝了一块蜂巢,口感说不上来。请教了一些蜂蜜食用和养蜂的知识。
一望无际的草原,盛开着繁星般的百花,蜜蜂不断流转于百花间。这就是最好的招牌、最硬的宣传。两顶帐篷,一片空地,简单的生活用品,养出了味道纯正、营养绝佳的百花黑蜂蜜。这也是尼勒克的招牌。
告别时,坐在班车上,小婷发来短信:有缘再见。
当时只当是礼貌。不曾想到,5年后的2022年,疫情最后半年,被困在乌鲁木齐,是她帮我撑过那段绝望难熬的日子。
返程的火车上,迟迟不肯睡。回想这一个月的新疆旅程——钱包虽然空了,但背包却塞得满满的。
晚上,我闪回家中。母亲看到黑黑的我,一时间没认出来。我看着疑惑的母亲开口:“是我啊。”
我妈回过神:“你怎么晒这么黑?上海也这么晒的吗?你怎么看起来有点像新疆人?”
我掏出蜂蜜嘿嘿一笑:“其实我是去新疆玩了一个月,为了不让你担心,谎报去的上海。”
去往尼勒克的班车上,和哈萨克族的老爷爷合影
在小徐家吃羊肉喝红乌苏
穿戴好防护服准备摇蜂蜜
铺满蜜蜂的蜂巢
归途的列车上
天山深处的牧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