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老李,成都土生土长五十六年,前些天跑了一趟甘肃庆阳,这地方在西安北边,再往北就是延安,我活了半辈子头一回往那个方向走,本来是想看看黄土高坡长啥样,结果到了地方才发现,跟我脑子里想的完全是两码事,这一趟回来好些天了我还在琢磨那里。
去之前我在村口小卖部跟人说起这事,大家都笑话我,我也觉得自己有点毛病,但架不住好奇心重,加上我一个老战友转业分到那边工作,电话里把我勾了几次,说现在的庆阳早变样了,我这才咬咬牙买了张硬卧票,坐了一整天的火车才晃到地方。
火车越往北走我心里越发毛,窗外头的绿色越来越少,土黄色越来越多,快到庆阳的时候我看见那些山梁上密密麻麻全是窑洞的痕迹,有些还住着人有些已经塌了半边,我正盯着窗外发呆呢,旁边一个回老家探亲的小伙子跟我说,你别看这些窑洞破,里头冬暖夏凉,以前一大家子人住在里面热热闹闹的,现在年轻人都搬出去了,好多窑洞就空在那儿晒太阳。
出站头一脚踩在庆阳的土地上,我就觉出不对劲了,那地的颜色不正,红褐色里头带着油光,跟成都平原的黑土地完全是两路货色,我那战友开车来接我,见我蹲在地上抠土,他咧嘴就笑,说你抠的这玩意儿,人家管它叫黄土,可就是这黄土底下,埋着整个中国最厚实的家底子。
战友没直接带我下馆子,先拉我去看了一个叫南佐遗址的地方,他说这是五千年前的老祖宗住过的城,考古队挖出来的东西证明那时的人已经会种谷子会养猪了,我站在那个大坑边上往下看到处都是灰黑色的土层,一层压着一层像一个巨大的千层饼,我当时就想,成都那边三星堆也牛气,但三星堆是青铜器跟象牙,这儿是实实在在的庄稼把式留下的痕迹,两种祖先的活法完全不一样。
看完遗址转头他就把我塞进一家面馆,端上来一碗清汤羊肉,配着一种巴掌大的厚锅盔,他说这叫清汤羊肉泡锅盔,是庆阳人的命根子,我学着旁边桌子上的人把锅盔掰成块扔进汤里,等它吸饱了汤汁再捞出来吃,一口咬下去那羊膻味直冲脑门,把我这个吃惯了花椒辣椒的成都人震得半天说不出话。
吃完饭我问他这地方天天吃这个不腻吗,他说你再住两天就知道了,这边冬天零下十几度,外头刮的风像刀子一样割脸,肚子里没有这块硬货扛不住冻,我听他这么一讲倒是想明白了,所谓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就是这个道理,我们成都人靠辣椒祛湿气,他们庆阳人靠羊肉抗风寒,各地有各地的活法,没有谁高谁低。
第二天一早他带我去看董志塬,那个地方说是全世界最大的黄土塬面,我站在塬边上往远处看,脚下是一片平得吓人的土地,延伸到天边才被沟壑截断,战友说我站的这个地方,土层的厚度有200多米,我听完一激灵,拿成都平原打比方,我们那儿土层撑死也就两三米厚,下面全是鹅卵石,人家这儿一踩就是两百多米的细黄土,这大地就像一本厚字典,随手翻开哪一页都是几万年的故事。
董志塬边上有条沟叫黑老锅峡谷,名字听着像灶台底下掏灰的地方,走进去才发现别有洞天,两边的崖壁跟刀切过一样齐整,顶上露出一线天,底下结着厚厚的冰柱子,听说是冬天山泉水渗出来慢慢冻成的,我这个南方人从来没见过这种景观,站在沟底下仰着脖子看了好久,觉得人这一辈子真的要多走走,不然你根本不知道地球上还有这种长相的地方。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问他,你们这儿天天吃这种干巴巴的面食,蔬菜怎么解决啊,他笑了笑没吭声,下午直接把我拽到一座山里,指了指漫山遍野的苹果树说,这片山头全是我们庆阳的苹果园,光照足昼夜温差大,结出来的苹果又脆又甜,比你们四川的丑苹果还要出名,他要是不告诉我,我怎么都不会把这个满地红彤彤的山头跟印象里的黄土地联系在一起。
晚上他带我上他家里吃饭,他媳妇炒了几个菜,有一盘凉拌苦苦菜,说是地里随手挖的野菜,焯了水用蒜末醋汁一拌,我夹了一筷子送进嘴里,那苦味先冲上来后味又泛出一点清香,跟我们成都人吃的豌豆尖完全是两个路数的鲜,我问这菜是不是天天要吃,她说哪能天天吃,就春天这一段有,过了季想吃都找不着了。
吃完饭他翻出手机给我看一个新闻,说是前几天庆阳这里刚刚下过一场大暴雨,有几个乡镇的窑洞老院子进水了,政府连夜把住在里面的老人转移到安置点去了,后来我才知道这个事儿在本地引起好大动静,因为有些人就是住惯了窑洞不愿意搬出来,劝了好久才做通工作,我一边看照片一边想,其实老人们不愿意走也情有可原,住了几十年的窝早就住出感情来了,新楼房再干净也比不过自家那一盘土炕。
那天晚上他安排我住在一家宾馆里,我躺在床上刷手机,刷到的报道,说是这里的香包绣制手艺已经传了好几百年了,现在村里好多留守妇女靠着这门手艺在家挣钱养活孩子,我看那照片上花花绿绿的香包挂满了一面墙,心里突然觉得这个偏远的小城市其实藏着不少软实力,只是外头的人平时注意不到而已。
第三天他想带我去看一个叫北石窟寺的地方,说那是北魏时期开凿的佛像洞窟,比敦煌莫高窟还要早几十年,我说我只听说过敦煌,从来没听过北石窟寺,他就笑了,说这就是藏在深闺人未识嘛,门票便宜人又少,里头那一尊七米高的大佛就这么静静地坐了一千五百年。
进了石窟我抬头看见那尊大佛的时候,心里那根弦一下子就被拨动了,这大佛的脸盘子圆润饱满,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庙堂里听了一千年的人间烦恼,眼神低垂望着脚下的地面,那种安详的气势让我这个不信佛的人也站那儿发了好一会儿呆,我想到成都的乐山大佛,那是坐在江边镇水患的,这儿的佛却是坐在山崖里守庄稼人的,各有各的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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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吃饭的时候我跟他聊起这一路的感受,说到庆阳市区街上的树怎么全是用架子撑着的,他解释说是前几年城市绿化栽的银杏和国槐,刚开始根系没扎稳怕风刮倒所以才撑着,现在树长大了倒是成了一道风景线了,我透过车窗看着那些互相连着的水泥架子,不知咋的想到了我们成都天府广场周围的梧桐树,每个城市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努力生长。
第四天我一个人瞎转悠,走到了一个集贸市场上,那里有卖手工粉条的有卖荞麦面醋的还有卖黄酒的小摊,旁边一个小店面门口挂着一块牌子,写着什么非遗传承人的字样,我凑过去一看是做饸饹面的手艺,老板娘给我递了根饸饹床子让我试试手感,我使劲往下压那根木杠子,面条从孔眼里挤出来到锅里,那股子力道真是让人过瘾,她说这活儿看着简单,一天做几百斤面胳膊酸疼得抬不起来。
市场角落里有个老汉支了个摊子卖搅团,那是我小时候在川北乡下吃过的东西,没想到隔了上千里在这儿又见着了,老汉说搅团要用新磨的玉米面慢慢搅不能着急,搅得越久吃着越筋道,他一边跟我闲聊一边搅着手里的铁勺,我看着那锅金黄色的糊糊咕嘟咕嘟冒泡,心头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亲切感,天南海北的人原来吃的都是一样的苦一样的甜。
第五天临走前战友把我拉到一处正在修的高速公路工地边上看,他说这条高速一通,庆阳到西安俩小时就到,到时候这里的苹果和羊肉往外运就更快了,他还指着远处一片塔吊说那是新建的高铁站,过几年成都到这儿估计也就四五个小时的车程了,我听他这么一说心里五味杂陈,既盼着这个地方发展起来,又怕它变得跟别处一模一样没了自己的味道。
回成都的火车上我躺在铺位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一直闪着这几天的画面,那上百米厚的黄土层在太阳底下泛着金光,那尊大佛安安静静地坐在山崖里,那个卖搅团的老汉眯着眼睛笑的样子,还有战友说的那句这里的家底子厚实得很,我忽然觉得,咱们国家大得很,每个角落都有自己的一本经,不去亲眼看看光靠耳朵听,真容易把人给听岔了。
到家那天晚上老伴问我庆阳到底咋样,我憋了半天说出八个字:老实巴交又底气十足,这趟出门让我明白一个理儿,好日子不是比谁嗓门大,是看谁家的烟火气旺,人家庆阳人守着那片厚土,照样把日子过出了油亮亮的色彩,这就挺了不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