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访湖南汝城:710座古祠堂,诉说千年家族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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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郴州往东走,过了宜章,路两边的山开始变密。车在山谷间穿行了一个多小时,拐过一个弯,一座县城出现在眼前——楼房不高,街道不宽,但有一种说不出的静气。

后来我才知道,这座县城叫汝城——东晋时置县,距今已一千六百多年。

东晋穆帝升平二年(公元358年)置县,至今已一千六百多年。先后叫过卢阳县、义昌县、郴义县、桂阳县,民国二年(1913年)复称汝城。2014年,汝城被授予“千年古县”称号。

但让我真正停下来的,不是这些名字,是祠堂。

我是老黄,这一站到了汝城。一个村村有祠堂、姓姓有祠堂的地方。

在汝城走了两天,我最大的感受是:这座县城不是由街道组成的,是由祠堂组成的。

据文物普查统计,汝城现存古祠堂七百一十余座,保存完好的有三百余座。三十六万人口、两百六十多个姓氏——村村有祠堂,姓姓有祠堂。这样的密度,在全国县城中极为罕见。

2013年,“汝城古祠堂群”被列为全国第七批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包括上黄街朱氏总祠、津江朱氏祠堂、广安所李氏宗祠、八角楼、金山卢氏家庙、金山叶氏家庙、外沙太保第、先锋周氏宗祠、周氏家庙等九个点。同批公布的还有绣衣坊(含范氏家庙和中丞公祠)和湘南起义旧址群——汝城一县三处国保,在全省县级单位中名列前茅。

我去了金山村(土桥镇金山村)。村口是卢氏家庙,建于明万历三十三年(1605年)。主大门左右各有一个侧门,进去后纵深三进,三重封火山墙。抬头看,檐下如意斗拱下额浮雕上雕着龙凤八仙、双龙戏珠,栩栩如生。额枋正中书蓝底金字“南楚名家”。

庙里坐着几个老人。我在门槛上坐下,听他们说话。一个穿灰布衫的老人说,这座祠堂是卢家老祖宗建的,几百年了,前两年刚修过。“都是各家各户凑的钱,”他说,“有钱出钱,有力出力。”

我问他为什么要修祠堂。他说:“祠堂在,根就在。人走到哪里,回来还有个地方磕头。”

相隔百步,是叶氏家庙,建于明弘治元年(1488年),比卢氏家庙早了近一百二十年。两座祠堂的建筑风格完全不同。汝城的祠堂就是这样的——每一个姓氏都有自己独特的样式,每一种样式都藏着这个家族迁徙、繁衍、兴衰的故事。

我在汝城两天,走了十几座祠堂。有的热闹,门口有小孩在跑;有的安静,只有阳光从天井落下来。但每一座祠堂里,都有香火。香火没断,说明人还在。汝城人用祠堂,把祖先“留”了下来。

汝城另一个绕不开的名字,是周敦颐。

北宋皇祐二年(1050年),三十四岁的周敦颐来到汝城,任桂阳令。他在汝城待了四年,时间不长,但做的事情很多——兴农桑、修水利、办教育,创办了汝城第一所官办学校。

最重要的,他在这里写下了一篇千古文章。

汝城县城西郊金凤岭,有一座濂溪书院。始建于南宋嘉定十三年(1220年),是后人为纪念周敦颐而建,历经九次迁址修葺,现存建筑为仿宋风格。书院不大,四合院砖木回廊结构,建筑面积一千六百一十八平方米。我去的时候是下午,阳光从回廊的雕花木窗漏进来,在地上画出细碎的光影。

讲解员说,周敦颐在汝城时,城郊有一片莲池,他常在那里散步。后来,他写下了《爱莲说》——“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

在汝城期间,他还写下了《太极图说》,创立了理学理论基础。有学者说,周敦颐“上承孔孟,下启程朱”——这句话的意思是,他是连接孔子孟子与程颐程颢朱熹之间的桥梁。程颢、程颐兄弟曾跟随他求学。宋宁宗赐周敦颐谥号“元”,宋理宗时,他正式从祀孔子庙庭,确定了理学开山鼻祖的地位。

我站在濂溪书院的院子里,想的是另一件事:一个三十四岁的县令,在一个偏远的县城里,白天处理公文、兴修水利、办学校,晚上在莲池边散步,然后写下了一篇不到两百字的文章。这篇文章,一千多年后还在课本里,被每一个中国孩子念在嘴里。

一个县城,一个县令,一篇短文,影响了一千年。汝城人用文字,把思想“留”了下来。

半条被子

汝城还有一个故事,几乎每个中国人都听过。

1934年11月上旬,中央红军突破国民党第二道封锁线后,来到汝城文明瑶族乡沙洲村休整。三个女红军借宿在徐解秀家里。徐解秀家境贫寒,床上只有一件蓑衣和一块破棉絮。三个女红军和徐解秀同睡一张床,四个人盖着唯一一条行军被。

住了几天,红军要走了。三个女红军想把被子留给徐解秀。徐解秀不肯收。一个女红军拿出一把剪刀,把被子剪成两半,把其中一半塞到徐解秀手里。她说:“等革命胜利了,我们再送一床新被子给你。”

徐解秀后来回忆,三位女红军临走时对她说:“红军是共产党领导的,是给穷苦人打天下的。”

这一别,再也没有见过。

徐解秀老了以后,经常跑到村口的一座桥上,望着红军离开的方向。她等了六十年,等到去世,也没等到那三个女红军回来。她的小儿子朱中雄说:“她们应该是牺牲了,不然,她们一定会来看望我母亲的。”

2016年,习近平总书记在纪念长征胜利80周年大会上讲了这个故事。他说:“什么是共产党?共产党就是自己有一条被子,也要剪下半条给老百姓的人。”

我站在沙洲村广场上,看到一座“半条被子”的雕塑。三个女红军和徐解秀并排站着,一人手里攥着半条被子。雕塑是铜的,摸上去是凉的。但那个冬天,那半条被子是暖的。三个女红军用一把剪刀,把温暖“留”在了汝城。

湘南起义的策源地

汝城还有一个不太为人知的身份——湘南起义的策源地。

1927年大革命失败后,各地工农革命走向低潮,但汝城的工农革命运动如火如荼。湘南、粤北各地四千多武装农军及上万梭标大刀农工队伍汇集于此。

同年11月26日至28日,朱德在汝城召集湘南、粤北十几个县的党组织负责人,召开了一次秘密会议。史称“汝城会议”。汝城县委党史研究室主任傅选林说:“这个汝城会议在思想上、组织上、军事上,为湘南起义做了必要的准备,它是纲领性、方向性、决策性的会议。”

会议决定,12月中旬正式发动湘南起义。虽然因广州起义失败等变故,起义推迟到1928年1月在宜章打响,但湘南起义的枪声虽在宜章打响,火种是在汝城点燃的。

萧克将军后来评价:“有了湘南起义,才有井冈山的会师,有了井冈山会师才有巩固的井冈山根据地,甚至可以说,才有光辉的井冈山时代。”

汝城会议旧址就在县城津江村,现在是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我站在旧址门口,看到墙上有一块牌子写着——1927年11月,朱德、陈毅在这里策划了湘南起义。牌子是新的,但墙是旧的。将近一百年前,有人在这间屋子里,做了一个改变历史的决定。朱德用一间屋子,把革命的火种“留”了下来。

绣衣坊

汝城还有一座牌坊,叫绣衣坊。

在卢阳镇益道村三拱门范家村口。建于明正德十四年(1519年),青石结构,三门四柱,通高七点一米。是全国唯一一座专为旌表监察官员的牌坊。

旌表的是谁?范辂,汝城人,明成化十年(1474年)出生。他中进士后担任监察御史,刚正不阿,弹劾贪官,得罪了权贵,被诬陷下狱。后来平反昭雪,朝廷为他建了这座牌坊。

绣衣坊旁边是范氏家庙。大门上悬挂“翰林第”匾额,横梁下悬挂明代兵部尚书王守仁——也就是王阳明——题赠的“世笃忠正”匾额。范氏家族在明代出了“兄弟进士”“叔侄进士”,一门数代,人才辈出。

我站在绣衣坊下,抬头看那些精美的石雕。五百年了,风吹日晒,纹路依然清晰。一个监察御史,因为刚正不阿得罪了权贵,被贬、被关、被释放,然后朝廷为他立了一座牌坊。五百年后,还有人站在这里,看他的故事。汝城人用一座牌坊,把风骨“留”了下来。

离开汝城那天,我又走了一趟金山村。

卢氏家庙门口,穿灰布衫的老人还在。我走过去跟他告别。他说:“下次再来。”我说:“好。”他说:“祠堂不会搬走,你来,它就开门。”旁边几个老人笑了。

人来过,人走了。

祠堂还在,《爱莲说》还在读,半条被子的故事还在传。

一座城,七百多座祠堂,一千六百多年烟火不断。

我是老黄,下个县城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