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初,一段贵州“漂流实拍”的视频在网络流传,视频中有一充气艇发生侧翻,多名游客落入水中,随后被救生员全部救上岸。这一事件引起了网络上对于漂流安全的热议。
随着游客爆发式增长,漂流安全细则、服务质量、同行竞争、舆论环境等方面的堵点难点日益爆发出来,记者走访了高过河、杉木河、桃源河、南江大峡谷等省内9个经营漂流项目的景区,一探究竟。
桃源河景区供图
追求刺激成为游客普遍心理
河北游客刘皓第一次来贵州高过河漂流,就算是在最后一个险坡被从船上弹出去,他依然表示“还是不够刺激,前面有的坡太简单了,只有最后一个坡大概两三处是比较险的。在网上就看到说这边漂流刺激,就是专门为了漂流来的,如果100分的话打75-80分”。
“抱了很大的期望,但还是挺失望的。”山西游客何国珍持同样态度,她说网上把高过河讲得太刺激了,结果前面全部是“老年漂”,需要一直手划,胳膊都划痛了。“听说是改道了,把最危险的关掉了还是怎么的,因为跟我们在网上看的不是很相符,比如视频里很高的悬崖往下漂的地方,其实我们是奔着那个来的,但是来了没有,就很一般了。”
桃源河景区供图
四川游客龙女士一行三人从成都而来,本来要去高过河的,但因没预约到票选择了桃源河,漂完后表示“要是更刺激一些就好了”。江苏杨姓学生和同学高考完后专门到贵州来漂流,也是没买到高过河门票而来到了南江大峡谷,漂完之后觉得不够刺激,认为激情漂比较短。“我更喜欢刺激一点的。”广东游客周女士提前四五天都没买到高过河的票,才在朋友的带领下来了杉木河。
高过河景区供图
游客对于漂流刺激度的追求,反过来驱动社交媒体上的“造梗”以及景区主动“接梗”。“包捞包活”“上午漂、下午捞、晚上烧”“景区:敢来玩的游客一定水性极佳。游客:敢开放的景区一定没有危险。主打一个互相信任。”各种网络热梗为景区吸引来游客的同时,也让景区面临游客失望避雷及被热议为对安全轻慢的复杂困境。
在满足客户诉求和安全保障之间让经营者犯难
“要么飘起来,要么留下来。”“开始漂5个人,结束还是5个人,没一个认识的,都是半路捞的。”“看完贵州漂流才发现,当年《西游记》还是拍保守了,这才叫九九八十一难。”社交平台流行的各种“梗”,带火了贵州漂流的同时,也是对其安全保障的拷问。
安全第一,是运营的不二法则,但游客往往是奔着刺激来的。对“刺激度”的追求,是大多数年轻游客的首选。高过河凭借自媒体上的“通天河”称号,几乎位列游客心目中贵州漂流刺激度第一名,很多游客都冲着高过河而来,导致高过河一票难求。但来自社交媒体的主观体验,往往让慕名而来的游客更易形成心理落差,充满过高期待往往会导向另一极端——失望“避雷”,反过来在社交媒体上损害贵州漂流整体形象。
桃源河景区供图
这些困境背后,是从业经营者对于安全管理细则犯难。
《贵州省水路交通管理条例》规定:“从事漂流活动的经营者应当配备合格的漂流艇筏,有经过安全救护培训的安全员,落实安全保障措施和保护水域环境的措施,并对漂流安全负责。”记者采访发现,经营者如何为安全负责,却没有可量化的标准。如,急流级别分类找不到专业评级机构,漂流人群的年龄段设置、安全员等特种人员的上岗准入条件等缺乏操作细则,不少景区全凭经验。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标准体育场所开放条件与技术要求》,三级以上(包括三级)的漂流场所浪较急,应为漂流者提供头盔。“到底该不该戴头盔,谁说了算?目前没有专业的评级机构给流域进行评级。大多属于企业的标准,依靠企业的经验。”贵州开阳南江大峡谷旅游有限公司负责人林文强说,南江大峡谷漂流是要求游客全程佩戴头盔的,但据他了解,有景区不用佩戴。
以GB 19079.11-2005附录A“急流”中对一级急流的描述为例,“水流平缓,浪很小且有规律,通道清晰可辨,障碍很少,基本无需操控。只需要预防从上游漂下来的可能成为障碍的漂流物。对游泳者不构成很大危险,自救容易。”
“是定了规范,但后面怎么执行,我不知道我是哪一级。而且我只有部分水域符合这个标准,不是整条河都是,然后要让我都按这样来做吗?”很多从业者认为,同样的困境还体现在安全员的设置上。
负责运营镇远高过河景区的贵州喀斯特山地旅游开发有限公司总经理黄君配表示:“我们景区有持救生员证的安全员,目前有五六人,每年漂流季前对全部安全员都会开展内部上岗培训,以此来保障游客安全。”
桃源河景区供图
黔山秀水景区的漂流项目配备有近20名安全员,大多来自周边村寨招募。负责该漂流项目的贵州趣玩黔旅游开发有限公司总经理谢伟告诉记者,这些安全员经过海事培训,应急部门也开展过应急救援训练,但没有取得相应证件。“救生员证难考,要求又高,还有学历限制。”
经营洞穴漂流的关岭九仙旅游景区运营方贵州中天文化旅游开发有限公司副总经理刘毅则表示,今年县文化和旅游局口头通知过景区,原来去第三方机构考获的救生员证不能用了,要统一参加省体育局组织的培训考试,但漂流季开始前都没有接到培训安排。“听说名额很少,全省才几十名。这么多有水上项目的景区,哪里够。”
“以前安全员取得证件相对容易,如果现在要求有救生员证,那就难了,一个漂流景区可能要几十个救生员,很难请得起。”林文强说。
记者还发现,各景区对漂流人员的限制条件也各有不同。游客陆先生在黔山秀水景区咨询工作人员:“这里的水并不急,为什么65岁不能漂?我们之前去杉木河都可以。”另一名游客闫女士表示,工作人员告诉他们超过60岁就不能漂。
以惊险出名的高过河景区将漂流年龄要求为55岁以下。黄君配说:“我们景区运营早,当时没那么严格,自己定的1.4米以上、50岁以下人群可漂流。经过河道改造、配套设施升级、人员服务提升等,现在改成上限55岁。”
配套服务跟不上成为游客吐槽点
除了寻求刺激,体验感和服务质量,也是大多数游客在意的方面。瞬时客流激增导致排队时间过长,停车场容量不足导致道路交通拥堵,景区距离远没有直通车或直通车运力不足导致游客滞留,淋浴间、换衣间、厕所数量不足让游客怨声载道……漂流火爆后带来了服务方面的系列问题,只有加以重视和认真解决,才能从“飘红”到“长红”。
桃源河景区供图
回想起在桃源河景区排长队的经历,游客高女士仍觉得体验感受到了很大影响。“我们特意选的非周末时间,但没想到人还是有点太多了,排队时间长,从刚开始排队到最终下河花了两个多小时。后面上船的时候大家比较着急,出现争抢,很不规范。我朋友排队准备上船的时候,旁边的游客突然冲了上去,两个人撞了一下,水里很滑,摔得四仰八叉,鞋都坏了。”高女士还说,另一位朋友在排队中途离队上厕所,之后工作人员不让她上前找队友,后面队友在验票口等了她20分钟。
“如果没有自驾的话,感觉交通不是很方便。停车也不规范,我看好像没有官方停车场和统一收费标准,都是村民自己弄了一块地方让游客停。”同样到桃源河漂流的游客小梅表示,淋浴设施不足也不好,自己排队十分钟最后洗的是凉水,而且地面很脏,头发、面纸巾到处是,没有人及时清理。
在高过河漂流完的游客王继艺也对浴室问题表示不解,“上岸之后浴室人很多,感觉淋浴间很少,排队都排到门口了,我们就没有淋浴。而且里面是大通间,感觉可以改成单间。”
何国珍虽然理解人多排队洗浴是正常现象,但她认为淋浴间的配套可以完善。“像其他漂流景区,有提供沐浴露,但这边完全没有提供,就是纯水冲。如果不配备一定要在官网或其他公告里提醒大家自己备好这些东西。”云南游客陆女士也表示,在南江大峡谷漂流完洗澡的时候没有提供洗头膏、沐浴露等物品。
桃源河景区供图
交通方面,有些漂流景区在当地政府支持下,开设了站点直通车,如南江大峡谷,但仍存在运力不足问题。而大多数景区则没有提供直通车服务。
山东游客梁女士一家三口从贵阳坐高铁到南江站,下车之后景区大巴车已经满了,等下一趟还得20分钟,他们就坐了旁边招揽顾客的车,比坐大巴车每人多花5块钱。杨姓学生和同学也是到达南江站后没坐上大巴,两个人花了18块钱打的到景区。
河南游客周婷在高过河漂流完后,一直在游客中心门外等待网约车。周婷说:“交通很不方便,我们是自己从三穗高铁站打顺风车过来的,花了160多元,现在又要回三穗。我们也不知道从哪儿去找景区直通车,也不知道有没有。”
“交通不太方便,感觉太偏了。我们是从凯里打顺风车过来的,因为没有景区直通车,只有客车。”周女士说。四川游客王炳英从黄果树打滴滴车到九仙洞景区漂流,花了80多块钱,完了还要打车离开。“黄果树那么大的景区没有客运站吗?我怎么查都查不到景区区间车。从黄果树回安顺,没有车,只能自己叫滴滴。”北京游客夏女士也是从黄果树打车到了九仙洞,她表示“回去还不知道咋回,好像没有直通车,反正我们自己搜索是没有找到”。
游客其他诉求多样,漂流服务或需重新定义。小梅说,希望在漂流的过程中多增加一些玩法,毕竟有两个小时。杨姓学生建议是否能在漂流终点增加共享充电宝等设备,“大家漂了一路,手机耗电比较快,我手机都关机了,直到回到起点,朋友给我扫了充电宝,要是他不在旁边,我就找不到人了。”遇到突然下雨的周女士提议景区能否增设官方商店卖平价雨衣,都是外面私人在卖。而且景区外面很多人问要不要寄存,但是游客觉得没有保障。王继艺对急流前村民招揽付费充气艇或买东西免费充气不解,认为这应该是景区的义务,而且村民物价居高,一瓶可乐8块钱。何国珍点赞高过河免费提供水瓢、水枪等娱乐设施,但建议可以在官网公告里提醒游客,要不然游客在来的路边都买了,到景区才知道有免费提供的。
记者了解到,游客的这些诉求和期望引起了主管部门、运营者的重视,在逐步完善中。
内卷背后的舆论场较量
6月底马蜂窝大数据显示,贵州位列2026暑期国内热门旅游省份第一,贵州高过河漂流以“险”爆火社交网络,近一月热度暴涨178%。“漂流热”不仅带火了单个景区,也激活了周边产业链,漂流景区周边的民宿预订量显著增长,酸汤牛肉火锅、烙锅、洋芋粑等特色美文化和旅游局食销量也同步激增。
随着漂流爆火,开始出现一些行业恶性竞争乱象,让从业经营者感到无奈。“我们发现很多其他景区在点赞别的景区的帖子底下评价‘垃圾不好玩’等,相当于在底下‘截流’,这是一个不良的、比较低级的行业运作。”经营洛北河漂流的贵州山水清晖旅游投资开发有限公司相关负责人曾建议,解决行业乱象,可以由政府牵头组织行业探讨会,从业者互相学习借鉴好的经验。
“很多人在稍微火一点的帖子评论里说哪哪不行,来这里。稍微有一点舆情就在里面诋毁别人,很多其实是同行在诋毁。这就属于市场推广和规范的问题,大家做好自己,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不要夸大,也不要去诋毁别人,避免内卷。”林文强支持组建行业协会或机构,既能防止内卷,还能通过行业组织的官方对外发布,针对各景区从景观、水质、刺激度、服务、配套设施等方面进行相对客观的综合评定,以供游客根据自身需求进行选择。
九仙旅游景区供图
黄君配则表示,希望游客也能谨慎判断网络上的信息。“自媒体发布太多,可能游客预期、落差反而更大,所以我们都会请求来这边拍摄的网红达人不要过度包装,这样游客才能理智的判断,来还是不来,由他自己定。”
九仙旅游景区供图
漂流好玩,但不能玩“飘”了。作为夏季最受欢迎体验项目,漂流业态的火爆在情理之中。只有认真审视和解决行业监管、综合服务、配套设施、舆情引导等方面存在的问题,业态才能健康可持续发展。
天眼新闻记者 向莹
编辑 胡桅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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