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天总有朋友转给我两边吵翻天的文章,一边说日本旅游凉透了,一边说根本没影响。我正好上周在大阪、静冈跑了一圈,说点我看到的。
先讲个真事。
大阪心斋桥有家药妆店,店长是个五十多岁的关西大叔,中文说得挺溜。他跟我说,中国客人不是少了,是像潮水一样突然退下去了。以前上午十点门口就开始排队,大巴一车一车往下卸人,现在门口清静了,但店里也没空着,韩国小姑娘和台湾家庭把货架照样扫得挺满。
可他又补了一句:买的东西完全不一样了。以前大陆团客买电饭煲、珍珠、高端化妆品,一单能干到十几万日元。现在韩国客人买面膜、零食、便宜的护手霜,一单三四千日元。人数是回来了,客单价回不来。
这个店长的感受,其实就是日本旅游业的现状。
宏观数据不难看。7月访日游客344万出头,创下历年7月最高。但大陆游客只剩42.8万,同比砍了56%还多。韩国涨了三成,台湾涨了两成六,香港涨了五成四,美国也涨了一点。上半年消费总额4.85万亿日元,还涨了1.3%。
所以日本全国层面确实没崩,甚至还在创新高。
但你要是走到关西,走到那些过去靠中国团客活着的地方机场,就是另一个世界了。
静冈机场旁边一个跑包车的地接大哥,车子停在停车场落灰。他以前每周接三四个中国团,从机场拉到富士山、拉到温泉酒店,忙得连吃饭都在车上。现在一个月能接一个团就算不错。他车上还贴着中文欢迎语,座椅靠背还套着熊猫图案的座套。
他说,航线没了,不是少点游客的事,是整个入口被关上了。
这话我印象很深。因为地方机场不比东京大阪,少了中国直航,不是随便换个韩国航线就能补上的。新潟、静冈、冈山、高松、佐贺,这些地方失去的不只是一批游客,是它们连接中国市场的那根管子。
再看消费结构。
今年一季度,全国入境旅游消费还增长了2.5%,但关西地区直接跌了14.8%。为什么?因为关西太依赖中国大陆客了。关西机场入境外国人里,大陆游客一度占32.1%,远高于全国平均水平。现在这块突然少了一大半,东京大阪的酒店还能靠欧美客、韩国客、台湾客填一填,但百货店、免税店、包车、中文导游、团体餐厅,是真的疼。
中国游客一季度购物支出从2222亿日元掉到890亿,降了六成。
这个数字砸下去,不是“少赚点”的问题,是很多小商户直接没了半条命。
但有意思的是,日本旅游总收入还在涨。为什么?因为韩国人和台湾人填上了人数缺口,美国人和欧洲人填上了消费缺口。
今年第二季度,美国成了日本最大的入境消费市场。美国游客停留时间长,住宿、餐饮、体验消费都高。韩国游客虽然人均不高,但架不住人多、来得勤。台湾客人更不用说了,重复访日率高,已经往地方温泉、滑雪、自驾跑了。
所以日本旅游不是没中国游客就完蛋,也不是中国游客已经无关紧要。更准确地说,是它正在经历一场挺残酷的“去依赖”过程。
这个过程里,有人痛得厉害,有人反而适应得很快。
还有一个挺反常识的点。
很多人觉得中国游客最能花钱,其实这个印象早该修正了。中国游客的优势是人数多、购物猛,但人均总消费并不是最高的。今年第二季度,外国游客人均消费24.4万日元,中国大陆客是26.7万,也就比平均高一点。真正高的是墨西哥、中东、英国、俄罗斯,人均能干到45到51万。
所以中国游客减少,对百货店、药妆、奢侈品、免税零售冲击特别狠,但欧美游客增加,更多是撑起了酒店、高端餐饮和体验型消费。
客流可以替代,消费结构根本不能完全替代。
这就是为什么日本全国数据看着还行,关西和地方却叫苦连天。
那个心斋桥的店长最后跟我说了句话。他说,他店里原来有四个中文导购,现在裁到一个,剩下那个开始学韩语了。可他自己还在坚持学中文,每天半小时。
我问他为什么。
他说,中国客人要是哪天回来,他还想第一个把门口那块中文招牌重新擦亮。
你看,这就是真实的日本旅游业。
没有谁离了谁就活不下去,但有些伤口,不是总账好看就能盖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