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国一家五口自驾中国30天,回国后亲戚围上来问,老爷子说三个字

旅游攻略 6 0

德国一家五口从中国回来已经三天了。汉堡的家里,客厅堆着还没拆完的行李,纸箱边缘露出几本旅游画册和一双老北京布鞋。空气里残留着风油精和某种说不清的东方香料味,那是赫尔曼坚持带回来的。

亲戚们是在他们回来的第二天晚上涌进门的。表姐玛尔塔带着刚烤好的苹果派,堂弟弗里茨拎着两瓶啤酒,老邻居施密特先生夫妇也来了,整个客厅挤得水泄不通。他们围坐在沙发上、餐椅上,甚至靠着门框,眼睛都盯着赫尔曼。这位七十岁的老爷子此刻窝在他那张磨得发亮的皮扶手椅里,腿上盖着一条暗红色的羊毛毯,那是安娜从中国带回来的,图案是鸳鸯戏水。

“怎么样?中国到底怎么样?”玛尔塔最先忍不住,她说话时手里的叉子停在半空,苹果派的糖霜差点滴到地毯上。

赫尔曼没立刻回答。他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一圈期待的脸,然后落在窗外的椴树上。五月的汉堡,天已经黑得晚了,傍晚的光把树影投进来,像一只张开的手。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弗里茨开始不安地转动啤酒瓶,久到安娜在厨房里停下了擦盘子的手,竖着耳朵听。

然后老爷子嘴唇动了动,只说了三个字。

声音不大,却像一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水面。整个客厅安静下来,只有挂钟还在不知趣地滴答走着。有人倒吸一口气,有人面面相觑,玛尔塔的苹果派啪嗒一声掉在了盘子里。

没有人再问第二遍。

故事得从三个月前说起。

赫尔曼·施耐德在妻子去世后的第七年,突然像变了一个人。不是那种大起大落的变化,而是一种缓慢的、从骨头里渗出来的沉默。他每天早晨六点起床,给自己煮一壶咖啡,然后坐在厨房的窗边看院子里的啄木鸟。他能看一整个上午,直到咖啡凉透,直到太阳移走。马库斯有时候过来,看见父亲坐在那里,背对着门,花白的后脑勺像一块被岁月磨光的石头。

“爸爸,您要不要出去走走?”马库斯试着问。

“走什么?”赫尔曼头也不回,“汉堡已经走遍了。”

“我是说,去别的地方。西班牙?意大利?您以前不是喜欢阿尔卑斯山吗?”

赫尔曼摆了摆手,像赶一只苍蝇。

马库斯知道父亲心里有个结,但他不知道那个结是什么。母亲去世前,父亲和母亲每年都会去度假,有时候是阿尔卑斯山的小木屋,有时候是北海的风。母亲走后,父亲把她的照片收进了抽屉,把她的衣服捐了,把她的园艺工具送给了邻居。他看上去像是要把过去全部清空,可清空之后,剩下的只有一片荒凉。

直到那个雨天,马库斯去给父亲送炖菜,发现他坐在阁楼的地板上,周围摊满了旧相册、信封、发黄的文件。父亲的脸上有灰,眼睛却亮得吓人。

“马库斯,”赫尔曼抬起头,声音有些发抖,“我想去中国。”

马库斯以为自己听错了。

“中国?哪个中国?”

“还能有哪个中国?”赫尔曼站起来,手里捏着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一群年轻人,站在某个工厂门口,背景有一排模糊的汉字,所有人都在笑。马库斯认出了中间那个年轻的男人,是父亲。那时候父亲还留着浓密的络腮胡,穿着工装裤,看上去比现在壮实得多。

“这是……”马库斯凑近看。

“1987年,西安,”赫尔曼说,“我被派到中国做技术顾问,待了两年。”

马库斯震惊得说不出话。他只知道父亲年轻时在东德工作过,但从来不知道他去过中国。他从来不说。母亲也从未提起。

“你为什么从来没告诉过我们?”

赫尔曼低下头,手指摩挲着那张照片的边缘,像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

“因为太远了,太久了。”他停顿了一下,“而且,有些事,我自己都不敢想。”

马库斯看到父亲的眼眶有些发红。他没有追问,只是说:“您现在想去了?”

“想。”赫尔曼抬起头,眼神坚定得像二十岁的小伙子,“趁我还走得动。”

马库斯把这件事告诉了安娜。安娜正在厨房切胡萝卜,听完放下刀,擦了擦手。

“你爸爸想去中国?”她的声音里带着惊喜,“这是好事啊!总比他天天坐在家里强。”

“可他都七十岁了,中国那么远,语言又不通,万一……”

“万一什么?”安娜温柔地看着丈夫,“万一他死在路上?马库斯,你觉得他是想死在路上,还是想死在那张扶手椅里?”

马库斯沉默了。他知道安娜说得对。但他还有另一个顾虑。

“我们有工作,孩子们要上学。谁陪他去?”

安娜笑了,转身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旅行社的宣传单。

“我查过了,现在有一种方式,叫自驾游。我们可以租一辆车,沿着他当年工作过的路线走。你刚好可以请年假,孩子们暑假也可以一起去。”

“我们一家五口?开一辆车在中国跑一个月?”马库斯觉得太疯狂了。

“莱昂已经十八了,艾玛十六,他们都可以帮忙。而且我查过,中国的公路很好,很多外国人去自驾。”安娜眼睛发亮,“马库斯,你想啊,这可能是我们全家最后一次一起旅行了。莱昂马上要上大学,艾玛也要忙学业。趁现在,为什么不呢?”

马库斯看着妻子,看着她眼里那种久违的兴奋。安娜这些年为了这个家付出了太多,每天忙着上班、做饭、照顾老人和孩子。她已经很久没有这种表情了。

“好吧,”马库斯终于点头,“但我们需要计划好。”

赫尔曼听说全家要陪他去中国自驾,第一反应是拒绝。

“我一个人去就行,你们不用跟着。”

“爸,你一个人怎么开长途?中国那么大,你又不认识路。”马库斯说。

“我认识。”赫尔曼倔强地说,“三十年前我就在那里工作过。”

“三十年前和现在不一样了,爸。”

“能有多不一样?”

“现在是2025年,中国有最先进的高铁,有移动支付,有共享单车。你连智能手机都不会用。”

赫尔曼沉默了。他知道儿子说得对。他确实不会用智能手机,他甚至连电子邮件都很少发。但他不想成为家人的负担。

“我可以报个旅行团。”他小声说。

“旅行团不会带你去西安的老工厂,更不会帮你找人。”马库斯突然说。

赫尔曼猛地抬头,目光如刀。

“你说什么?”

马库斯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那张黑白照片的复印件。那是他在阁楼看到的,后来悄悄翻拍了一张。

“爸,你是去找那个人的,对吧?照片上站在你旁边的那个中国人。你当时给他写了一堆信,后来都退回来了。”

赫尔曼的脸色变了。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最后,他像泄了气的皮球,瘫坐在沙发上。

“你知道?”他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看到了,那些信。收件人叫周援朝,地址是西安东郊的某条路。每封信上都盖着‘查无此人’的章。”

赫尔曼闭上眼睛,很久才说:“他叫老周,是我在西安最好的朋友。我们一起工作,一起喝酒,一起修机器。他教我汉语,我教他德语。我们发誓要永远保持联系。”

“后来呢?”

“后来我回国了。柏林墙倒了,我们全家搬到了汉堡。我给他写了很多信,但每一封都被退了回来。我猜他可能搬家了,或者……”赫尔曼没有说下去。

“或者什么?”

“或者他死了。”赫尔曼的声音冷得像冬天的风,“那个年代,什么都有可能。”

马库斯坐到父亲身边,把一只手放在他膝盖上。他感觉父亲的腿在微微发抖。

“所以您想去找他,确认一下?”

“对。我欠他一个告别。”赫尔曼说,“当年走得急,连声再见都没来得及说。三十多年了,我每天晚上都在想,他过得好不好,有没有恨我。”

“他不一定恨你。”安娜从厨房走出来,端着一杯热茶,“他可能也一直在找你。”

赫尔曼抬头看儿媳,眼里有泪光。安娜把茶递给他。

“所以,我们一起去。你找你的老朋友,我们看看中国。一家人一起,总比一个人瞎转强。”

赫尔曼终于点了头。

但问题紧接着就来了。莱昂,十八岁的孙子,对这次旅行毫无兴趣。

“中国?开一个月车?我不想坐牢。”莱昂说这话时正躺在沙发上打游戏,眼睛盯着屏幕,手指飞快地按着手柄。

“不是坐牢,是旅行。你会看到很多不同的东西。”安娜耐着性子说。

“我看到过网上的视频,中国的城市都差不多,高楼大厦,人多车多。我不觉得有什么好玩的。”莱昂翻了个白眼。

“你爷爷想去。”

“那让他自己去啊。或者报个老年团,不是有那种什么‘夕阳红’旅行团吗?专门带老年人看长城看兵马俑的。”

马库斯忍无可忍,一把夺过莱昂的手柄。

“你站起来,跟我说话。”

莱昂不情愿地站起来,身高比父亲还高半头,却像个孩子一样赌气。

“这是你爷爷的愿望。他七十岁了,可能是最后一次出远门。你作为孙子,连一个月时间都舍不得给他吗?”

莱昂低下头,脚趾在地板上划圈。

“我不是舍不得,”他小声说,“我就是觉得……没意思。我同学要么去加勒比海度假,要么去日本看动漫展。我去中国,能干什么?吃中餐?我在汉堡也能吃到中餐。”

安娜走过来,搂住儿子的肩膀。

“莱昂,你爷爷年轻的时候在中国工作过两年。他有一个很好的朋友,已经失去联系三十多年了。这次去,不光是旅游,更是帮他完成心愿。你愿意帮爷爷吗?”

莱昂抬头看了看母亲,又看了看站在客厅门口、手里拿着老花镜的赫尔曼。爷爷站在那里,身板挺得笔直,但莱昂注意到他的手在微微颤抖。

“好吧,”莱昂嘟囔了一句,“我去。但我先说好,别天天拉着我去看什么古迹,我要有自己的时间。”

“成交。”安娜笑了。

艾玛倒是很兴奋。她十六岁,喜欢摄影,房间里贴满了她从杂志上剪下来的风光照片。听说要去中国,她立刻开始查攻略,买了一个新的相机镜头,还报了一个在线中文入门课程。

“你好,谢谢,多少钱,厕所在哪里。”艾玛在饭桌上练习。

“你说‘厕所在哪里’的时候,要加上‘请问’。”赫尔曼纠正她,“中国人很讲究礼貌。”

艾玛惊讶地看着爷爷:“您还会说中文?”

赫尔曼笑了,露出被烟草熏黄的牙齿。那是他这些天来第一次笑。

“会一点。不过三十多年没说了,可能都忘光了。”

“没关系,我们有翻译软件。”艾玛晃了晃手机。

“软件?什么软件?”赫尔曼问。

“就是可以实时翻译的软件。你把手机对着中文,它就能翻译成德语。”

赫尔曼皱起眉头:“现在的科技已经这么厉害了吗?”

“还有更厉害的呢。”艾玛得意地说,“我们可以用手机导航,可以扫码支付,可以叫车。甚至你走丢了,我都能通过定位找到你。”

赫尔曼听得一愣一愣的。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只老式机械表,又看了看艾玛手腕上的智能手表,叹了口气。

“世界变得太快了。”

“但老朋友不会变。”艾玛认真地说。

赫尔曼愣住了。他没想到孙女能说出这样的话。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艾玛的头。

出发那天,汉堡机场的安检口排着长队。莱昂背着包,耳朵里塞着无线耳机,脸上写满了不情愿。艾玛拿着新相机到处拍,连机场的登机牌指示屏都不放过。安娜忙着核对护照和机票,马库斯则推着两个大行李箱,其中一个是赫尔曼的,里面装满了各种药品、血压计、暖宝宝,还有一本德汉词典。

赫尔曼穿了一身干净的卡其布外套,里面是白衬衫,领口系得整整齐齐。他站在队伍中,腰板挺直,像一棵老松。过安检时,海关官员问他们去中国干什么,赫尔曼用生硬的汉语说:“找老朋友。”

对方笑了,朝他竖起大拇指。

飞机起飞后,莱昂靠着窗睡着了。安娜翻看旅游指南,马库斯在处理工作邮件。赫尔曼坐在靠过道的位置,闭着眼睛,手指在扶手上无意识地敲击。他想起1986年第一次坐飞机去北京的情景。那时候他三十岁出头,从东柏林出发,转机莫斯科,然后飞乌鲁木齐,再转机到北京,花了整整两天。飞机是螺旋桨的,噪音大得让人头疼。但那时候的他充满干劲,觉得自己要去一个伟大的地方,做一件伟大的事。

如今,三十年过去,他坐在波音787的客舱里,周围是各种肤色的乘客,屏幕上有实时飞行地图。他透过窗户往下看,云层像棉花糖一样铺开,看不见地面。

“爸,您紧张吗?”马库斯凑过来问。

“不紧张。”赫尔曼睁开眼睛,“就是有点不真实。像做梦一样。”

“您很快就能实现梦想了。”

赫尔曼没有接话,只是默默地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旧信封,里面装着那张黑白照片和几封退回的信。他捏了捏信封,又把它塞了回去。

飞机降落北京时,是傍晚六点。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空气中有一种烧煤的味道。莱昂一下飞机就皱起鼻子:“什么味?”

“雾霾。”艾玛说,“我在攻略上看到过,北京偶尔会有。”

赫尔曼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怀念的表情:“对,就是这个味道。三十多年前,北京到处是自行车,现在应该都是汽车了。”

他们取了行李,坐机场快轨到市区,然后打车去预定的酒店。出租车司机是个北京人,听说他们从德国来,特别热情,一路介绍沿途的风景。马库斯用翻译软件跟司机聊天,安娜则忙着把车窗外的景象拍下来。莱昂坐在后排,戴着耳机,一脸无动于衷。艾玛趴在窗边,眼睛不够用。

“看,天安门!”安娜惊呼。

赫尔曼透过车窗看了一眼。天安门比他记忆中更大、更气派,广场上游人如织,旗杆上飘扬着国旗。

“我上次来的时候,这里还有很多旧房子。”他喃喃道。

“那是1986年的事了,爷爷。”艾玛说。

“是啊,三十九年了。”赫尔曼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沧桑。

第二天,他们去租车行取车。莱昂本以为会是一辆小破车,没想到是一辆宽敞的七座商务车,车厢里还有冰箱和按摩座椅。

“这是给领导坐的吧?”莱昂小声说。

“这是现在中国很流行的家用车,可以自动驾驶。”租车行的小伙子用英语说,他长得像电影里的功夫明星。

“自动驾驶?”赫尔曼惊了。

“有辅助驾驶功能,不过我们还是建议手动操作,尤其在市区。”小伙子耐心解释,帮他们把行李装好。

马库斯熟悉了一下操作界面,发现全是中文,好在有手势和图标辅助。安娜坐在副驾驶,负责导航。莱昂和艾玛坐在第二排,赫尔曼坐在最后面,旁边堆着食品和应急包。

“我们先去哪儿?”安娜问。

“先去天安门广场,然后故宫,明天爬长城。”马库斯说。

赫尔曼摇了摇头:“我不想去长城。”

“为什么?”一家人都惊讶。

“我想先去看一个地方。”赫尔曼从口袋里掏出那张黑白照片,“照片里的工厂,在西安。但我们在北京,可以先去看看我以前住过的宿舍。”

“宿舍?您在北京也有住处?”马库斯问。

“我们那时候先在北京培训了三个月,住在东郊的一个招待所。我想去看看,还在不在。”

安娜看了看导航:“东郊现在应该改叫朝阳区了,您记得具体地址吗?”

赫尔曼报了一个地址,是德语发音,但安娜在导航软件里试着输入,竟然找到了。

“导航说那个地方现在是一个文创园区。”安娜说。

“文创园区是什么?”赫尔曼问。

“就是旧厂房改造的咖啡馆、书店、艺术空间。”艾玛解释,“很多国家都有这种地方。”

赫尔曼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去看看吧。”

车子穿过北京的大街小巷,赫尔曼目不转睛地看着窗外。他看到高楼大厦,看到立交桥,看到骑电动车的快递员,看到穿着校服的中学生。他一会儿说“这里以前是菜市场”,一会儿说“那里以前是个大烟囱”,但大多都对不上号。城市变化太大了,他像一枚掉进大海的旧硬币,找不到自己当年的影子。

到了目的地,赫尔曼站在一个装饰着霓虹灯的园区门口,愣了半天。那里曾经是低矮的招待所和食堂,现在变成了玻璃幕墙的展厅和露天咖啡座。几个年轻人坐在户外喝咖啡,旁边停着滑板。

“完全变了。”赫尔曼喃喃道。

“您还认得出来吗?”安娜问。

“只有那棵树。”赫尔曼指着园区角落里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壮,枝叶繁茂,树下放着几张长椅。

“就是那棵树。我们当时在树下抽烟、聊天、看月亮。”

赫尔曼走过去,摸着粗糙的树皮。他的手像树皮一样干裂,两个老人的手交叠在一起。

莱昂站在一旁,第一次没有显得不耐烦。他看着爷爷的背影,突然觉得这个老头子有点可怜。他好像在寻找一个已经消失的世界,而那个世界只剩下了一棵树。

从北京到西安,他们选择了高铁。原本想自驾,但马库斯查了路线,有一千多公里,开车要两天,而且路况复杂。赫尔曼坚持要体验一次中国的高铁。

“我听说现在中国的高铁很快,就像坐飞机一样。”

果不其然,从北京西站出发,五个小时就到了西安。赫尔曼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田野和城市,不时发出惊叹:“太快了,太快了。”

“这还不是最快的。”莱昂终于主动开口,“有一种磁悬浮,时速能到六百公里。”

“六百公里?”赫尔曼瞪大眼睛,“德国的高速公路最高才三百多。”

“时代不一样了。”莱昂耸了耸肩,但嘴角微微上扬。

西安北站比赫尔曼想象中现代化得多。出站后,他们打了一辆网约车去酒店。司机师傅说西安话,安娜听不太懂,但赫尔曼能听懂一些。

“他说现在西安变化很大,游客很多。”赫尔曼翻译道。

“您还能听懂方言?”马库斯惊讶。

“当年在工厂里,工人们都说陕西话,我不得不学。”

酒店位于古城墙附近,窗外就能看到巍峨的城墙和护城河。艾玛立刻拿出相机,对着夕阳下的城墙拍个不停。莱昂也举起手机,拍了一张发到社交平台上,配文:“西安,来了。”

晚餐是在回民街吃的。一家人走在拥挤的美食街上,两边是各种小摊,烤串、肉夹馍、羊肉泡馍、镜糕,还有卖皮影戏和蓝田玉的。热气蒸腾,人声鼎沸,空气中弥漫着孜然和辣椒的香味。

莱昂被挤得东倒西歪,但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兴奋的表情。他接过一串红柳烤肉,咬了一口,眼睛亮了。

“这个不错!”

“比汉堡的烤肠好吃多了吧?”艾玛故意逗他。

“完全不是一个级别。”莱昂满嘴油,点头如捣蒜。

赫尔曼站在一个羊肉泡馍摊前,看着老师傅掰馍,手法娴熟。他想起当年在工厂食堂,老周教他用筷子夹花生米,教他掰馍,教他说“嘹咋咧”。

“好吃吗?”安娜问。

“好吃。”赫尔曼说,声音有些哽咽。

吃完晚饭,他们沿着古城墙散步。城墙上亮着灯,像一条金色的丝带盘踞在城市中央。很多人在骑行,有人在拍照,有人在唱歌。

“我当年在这条街住过。”赫尔曼指着城墙脚下的一条小巷,“那时候晚上有夜市,卖凉粉和油糕。老周经常带我来吃。”

“那我们去看看?”马库斯提议。

赫尔曼摇了摇头:“不用了,肯定也变了。我们明天直接去工厂。”

第二天一早,他们开车前往当年老工厂的地址。导航显示那里现在是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工厂早就搬迁了。赫尔曼一路上沉默不语,手指在车窗上划来划去。

到了目的地,他看到的是一片崭新的写字楼和宽阔的马路。曾经的工厂大门、烟囱、车间,全都不见了。只有一块石碑,上面刻着“原某机器厂旧址”几个字,旁边有一棵梧桐树。

赫尔曼站在石碑前,久久没有说话。马库斯和安娜交换了一个眼神,不敢打扰。艾玛悄悄举起相机,拍下爷爷的背影。莱昂坐在路边的花坛上,没有戴耳机。

“老周……”赫尔曼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你还在西安吗?”

没有人回答。只有风从写字楼的间隙吹过来,带着城市苏醒的噪音。

那天晚上,赫尔曼发起了高烧。安娜量了体温,三十八度五。马库斯吓坏了,赶紧叫了网约车去最近的医院。中国的医院人很多,挂号、排队、抽血、打针,折腾到半夜。医生说是水土不服加上情绪波动,建议休息两天。

赫尔曼躺在酒店床上,额头上敷着湿毛巾,脸色苍白。他拉着马库斯的手,说:“马库斯,我是不是太任性了?”

“没有,爸爸。我们都很支持你。”马库斯说。

“可是西安变了,工厂没了,老周也找不到。我来了又有什么用?”

“至少你来了。”安娜端着一碗白粥进来,“你找了,就不会后悔。”

赫尔曼闭上眼睛,眼角落下两滴泪。

在西安休整了两天,赫尔曼恢复了一些。他不再提老周的事,但每天都拿着那张照片看。莱昂看不下去了,主动说:“爷爷,我们可以去当地的派出所问一下。中国现在有户籍系统,说不定能查到周援朝这个人。”

赫尔曼惊讶地看着孙子:“你愿意帮我?”

“就当是坐牢的补偿吧。”莱昂别扭地说,但嘴角是笑的。

他们去了西安市公安局的一个分局。接待民警是个年轻姑娘,听说他们从德国来,要找一位三十多年前的老朋友,很热情。她在内部系统里查了很久,但叫“周援朝”的人太多了,而且大多没有照片。赫尔曼提供了工作单位、大致年龄等信息,姑娘又查了一遍,最后遗憾地摇头。

“查不到。要么他迁走了,要么……”姑娘没说完。

“要么什么?”赫尔曼追问。

“要么他已经不在了。”姑娘轻声说。

赫尔曼像被人打了一拳,踉跄了一下。马库斯扶住他。

“不过您别灰心,”姑娘补充道,“很多老人不习惯用身份证,或者户籍信息有误。您可以去他原来的社区问问,说不定有人记得。”

这个提议让一家人重新燃起了希望。他们按照地址找到原来的街道,但那里已经变成了商品房小区。门卫是个五十多岁的保安,听说他们找人,摇摇头说:“这里拆迁过两次了,老住户都搬走了。”

线索又断了。

赫尔曼坐在小区外的长椅上,看着来来往往的居民。他们大多年轻,行色匆匆,没有人像老周。

“要不,我们直接开车去南方吧。”莱昂突然说。

“南方?”赫尔曼抬起头。

“我在论坛上看到,很多当年支援大西北的人后来都回了南方老家。周援朝这个名字,听着像湖南或者四川人。我们可以沿路打听。”

“有道理。”安娜点头,“而且我们本来也计划去云南和广西,可以顺路找。”

赫尔曼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一点光。

他们离开西安,继续南下。接下来的十天,他们自驾穿过秦岭,经汉中入川,在成都看了大熊猫,在峨眉山看了云海,在重庆吃了火锅,在贵阳看了喀斯特地貌,在桂林看了漓江山水。每到一个小镇或者村庄,赫尔曼都会拿照片问当地人:“你认识这个人吗?他叫周援朝,以前在西安工作过。”

大多数人都摇头。也有一些人提供线索:“这名字像我们这边的人,但我不认识。”“你可以去老干局问问,退休工人都有档案。”于是他们去了好几个地方的退休人员管理机构,但得到的回答都是“查无此人”或者“信息不全”。

莱昂的热情渐渐消退,但奇怪的是,他不再抱怨了。他开始主动帮爷爷查手机地图,用翻译软件跟当地人交流。艾玛把每天的旅程拍成视频,上传到短视频平台,收获了不少关注。有个网友留言说:“我爷爷以前也是西安某工厂的,说不定认识你说的那位周师傅。”但他们联系上之后,发现只是巧合。

安娜注意到,赫尔曼虽然没找到老周,但身体和精神比在汉堡时好多了。他每天早睡早起,走路不喘了,连血压都正常了。他学会了用手机拍照,还会用翻译软件买水果。他甚至在桂林的一家米粉店里,用磕磕绊绊的中文跟老板讲起了当年在西安吃凉皮的故事。老板听得哈哈大笑,免费送了他一碗卤蛋。

“爷爷,您现在像个真正的游客了。”艾玛说。

“不,我还是个寻找归途的老兵。”赫尔曼笑着说,但笑容里有一丝苦涩。

转机出现在他们到达福建之后。他们本来没打算去福建,但莱昂在一个自驾游论坛上看到一篇帖子,说泉州附近有一个古镇,保留着很多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老建筑,而且那里有家老照相馆,老板专门收集旧照片。

“说不定那里有线索。”莱昂说。

于是他们改变路线,从广西经广东北部(避开湛江)进入福建,先到了厦门。在厦门的海边,赫尔曼看着对面的金门岛,发呆了很久。他说:“当年老周跟我说,他有个叔叔在台湾。他一直想过去看看,但没去成。”

“也许您应该替他去看看。”安娜说。

“太远了。”赫尔曼摇头,“不过能站在这里,也算替他看过了。”

第二天,他们开车去了泉州。泉州是个古老的城市,到处是红砖古厝和寺庙。他们在西街附近找到一个老照相馆,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木招牌,上面写着“怀旧影楼”。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人,戴一副圆框眼镜,正在用放大镜修复一张老照片。

赫尔曼拿出那张黑白照片,说明来意。老板接过照片,仔细看了很久,又翻出一本厚厚的相册,一页页比对。

“这个人我有印象。”老板突然说。

赫尔曼的心脏几乎停跳。

“你认识他?”

“不认识,但我见过这张照片。”老板从柜子里拿出一个旧信封,里面是几张泛黄的照片,“当年有个北方来的摄影师在我这里寄卖照片,拍的就是西安的工厂。你看,这张和你的照片是同一批。”

赫尔曼凑过去看,果然,照片上是同一家工厂的大门口,只是角度不同。其中一张的背面有铅笔字:“1987年春,西安东郊,老周与赫尔曼。”

老板说:“那个摄影师后来回北方了,但他说这些照片是一个姓周的师傅托他冲洗的,后来周师傅没来取,他就留在这里了。”

“周师傅?全名呢?”

“不知道。不过听他口音,像是闽西一带的人。他说周师傅后来调回老家了,好像是龙岩那边。”

赫尔曼的手在发抖。龙岩。那是福建西部的一个地级市。

他们立刻改变计划,前往龙岩。在龙岩,他们去了档案馆、老干局、社区服务中心,甚至找当地的派出所。莱昂和艾玛负责上网查资料,马库斯和安娜挨个社区打听。赫尔曼则坐在旅馆里,一遍遍看那张照片,嘴里念叨着:“老周,你到底在哪儿?”

三天后,艾玛在一个本地论坛里找到一条帖子:“寻找当年在西安工作的周援朝,我的德国朋友想见他。”帖子是艾玛发的,下面有几十条回复,大多是祝福。

有一天傍晚,一个陌生的电话打到赫尔曼的手机上。是旅馆前台转来的,说有个年轻人找他们。

赫尔曼下楼,看到一个三十岁左右的中国男子,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斯斯文文。

“您是赫尔曼先生吗?”年轻人用不太流利的英语问。

“我是。”

“我姓周,是周援朝的孙子。”

赫尔曼愣在原地,半天说不出话。他的手抓紧了楼梯扶手,指节发白。安娜和马库斯赶紧跑下来,扶住他。

“你爷爷……他还好吗?”赫尔曼声音颤抖。

年轻人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爷爷……还活着。但他得了阿尔茨海默症,已经不太认识人了。”

赫尔曼闭上眼睛,眼泪流了下来。

第二天,他们跟着年轻人去了一个县城,在一条安静的老街上,见到了一座旧式院落。院墙斑驳,大门上的春联已经褪色。院子里种着一棵桂花树,树下坐着一个瘦弱的老人,穿着深蓝色的中山装,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

周援朝。老周。

赫尔曼一步一步走过去,像走过了三十多年的时光。他站在老人面前,蹲下来,握住那双干枯的手。

“老周,我是赫尔曼。”他用德语说,然后又用汉语重复了一遍,“我是施耐德,赫尔曼·施耐德。你还记得我吗?”

周援朝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没有焦点。他张了张嘴,发出含糊的声音。

赫尔曼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照片,放在老人面前。

“这是1987年,我们在工厂门口拍的。你,我,还有老李、小刘。你当时说,等退休了,要请我去你老家吃客家菜。”

周援朝的视线落在照片上,瞳孔似乎动了一下。他缓缓抬起手,摸了摸照片上自己的脸。

“赫尔曼……”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赫尔曼的眼泪夺眶而出。他紧紧抱住老周,像抱住了自己丢失的半个世纪。

“我回来了,老周。我回来了。”

老周的孙子站在一旁,低声说:“我爷爷前几年还经常念叨,说有个德国朋友答应回来找他,他天天去邮局问有没有信。后来病了,就不怎么说了。”

那一刻,马库斯和安娜都哭了。莱昂背过身去,揉了揉眼睛。艾玛举起相机,又放下,她觉得这一刻不需要被记录,只需要被记住。

他们在老周家待了三天。那三天里,赫尔曼每天都会坐在老周身边,给他讲这些年发生的事。讲柏林墙倒塌,讲汉堡的港口,讲妻子去世,讲孙子孙女。老周有时会安静地听着,有时会突然说一两个词:“西安”“凉皮”“车间”。有一次,他抓住赫尔曼的手,像孩子一样哭起来。

“你终于来了。”老周说。

“我来了。”赫尔曼说,“对不起,我来晚了。”

老周摇摇头,笑了。那笑容像一朵迟开的花,在皱纹里慢慢绽放。

离开的那天早晨,老周坐在桂花树下,看着赫尔曼。他的意识好像突然清醒了一些,用浑浊的眼睛望着这位老朋友,然后缓缓抬起手,做了一个告别的手势。

赫尔曼也抬起手,学着当年老周教他的样子,说:“嘹咋咧。”

老周笑了,露出仅剩的几颗牙齿。

回德国的飞机上,赫尔曼一直看着窗外。他没有说话,只是偶尔微笑。

马库斯坐在旁边,忍不住问:“爸,您后悔吗?找了这么久。”

“后悔?”赫尔曼转过头,“我找了三十多年,以为找不到会遗憾。现在找到了,哪怕他不记得我了,我也安心了。至少我确认了,他活着。而且,他没有忘记我,只是病拿走了他的记忆。”

“那您现在……”

“我现在很满足。”赫尔曼说,“我这一辈子,该做的事都做了。该找的人,也找到了。”

飞机降落汉堡时,天色已暗。一家人拖着行李回到家,疲惫但平静。第二天晚上,亲戚们来了。他们围坐在一起,七嘴八舌地问中国怎么样。

赫尔曼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三个字:

“没白去。”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然后弗里茨举起啤酒瓶:“为赫尔曼干杯!”

大家都举起杯子,笑声和碰杯声混在一起。马库斯看见父亲坐在扶手椅里,腿上盖着那条鸳鸯戏水的毯子,脸上有一种从未有过的安宁。

他小声问安娜:“爸说‘没白去’,是什么意思?”

安娜笑了,指了指自己的心口:“意思是,他找到了丢失的一部分自己。”

马库斯点点头。他明白了。

从那以后,赫尔曼不再每天坐在厨房里看啄木鸟了。他开始整理阁楼里的旧物,把那些信、照片、工厂的图纸都分类放好。他给莱昂买了一套中文学习软件,给艾玛定制了一本相册。他还在院子里种了一棵桂花树,说等开花了,要酿桂花酒。

“等下次去中国,带给老周。”他说。

“下次?”莱昂问,“您还想去?”

赫尔曼笑了,眼睛看向东方。

“只要我还能走路。”他说。

而老周那边,孙子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发来视频。老人的状况时好时坏,但每次看到赫尔曼的照片,都会安静下来。有一次,孙子把手机放到老人面前,赫尔曼在屏幕这头轻轻叫了一声:“老周。”

老人抬起头,对着屏幕笑了。

那一刻,三十多年的时光,仿佛从来不曾流逝。

全文完结,虚拟演绎请勿当真,勿与现实生活对号入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