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最后半碗糯米饭端起来时,碗底已经能看见裂纹。
那只碗是我从中国带回老挝的。
白瓷边上有一圈蓝花,原本是一对,我摔碎了一只,剩下这一只也磕掉了口。以前在南宁的时候,韩志远总说这碗太小,盛不了几口饭,可我喜欢它,觉得拿在手里轻巧。
现在我才知道,碗小也有碗小的好处。
至少空起来的时候,不会显得太可怜。
锅里已经没有米了。
我用木勺在锅底刮了两下,只刮出一点糊在锅边的米皮。屋外太阳毒得发白,琅勃拉邦的土路被晒得冒烟,风一吹,灰尘就钻进鼻子里,呛得人直咳。
我坐在门槛上,把那半碗饭分成三口。
第一口咽得急,噎在喉咙里,疼得我眼泪都出来了。
第二口我嚼了很久,舍不得咽。
第三口还没送到嘴边,房东的声音就在门外响了。
“苏娜,房租明天再不给,我就把你的东西搬出去。”
我手一抖,那点饭掉在了地上。
米粒沾了灰。
我盯着它看了好一会儿,还是伸手捡了起来,吹了吹,塞进嘴里。
房东看见了,眉头皱了一下,像是嫌脏,又像是可怜我。
“你不是在中国嫁得很好吗?”她说,“怎么回来混成这样?”
我没抬头。
这种话,我这一年听得太多了。
以前村里人见到我,都说我是“嫁到中国享福的老挝美女”。
现在他们见到我,就压低声音说:“看见没有,就是她,放着中国的好日子不过,非要跑回来。现在连饭都吃不饱,肠子都悔青了吧。”
我想反驳。
可肚子空得发疼,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我叫苏娜,老挝人,二十九岁。
三年前,我住在中国广西南宁。
那时我有一间干净的小房子,有热水,有空调,有每天早上冒着热气的粥,有晚上给我留灯的人。
我丈夫韩志远不是什么有钱人。
他在城南开一家电动车维修店,手上常年沾着机油,指甲缝怎么洗都洗不干净。可他脾气好,舍得给我花钱,也舍得让我慢慢学。
我刚到中国时,连“螺丝刀”和“充电器”都分不清。
店里来了客人,我只会笑。
韩志远就把常用的词写在纸上,一张一张贴在墙上。
“换电池。”
“补胎。”
“扫码付款。”
“稍等一下。”
我每天站在柜台后面念,念错了,他就笑,笑完又教我。
他母亲吴秀珍起初也不太会跟我相处。
她是个很传统的女人,说话直,做事快。
我不会包饺子,她嫌我捏得像石头。
我炒菜放鱼露,她闻不惯,说厨房像打翻了海。
可她从来没让我饿过一顿。
她嘴上说:“你们老挝姑娘就是瘦,风一吹就倒。”
转身却把鸡腿夹到我碗里。
有一年冬天,我发烧,整个人烧得迷迷糊糊。
韩志远背我去医院,吴秀珍在后面提着棉衣和保温杯,一路小跑。
输液的时候,我醒过来,看见韩志远趴在床边睡着了,手里还攥着挂号单。
吴秀珍坐在椅子上打瞌睡,膝盖上放着一袋刚买的包子,怕我醒了饿。
那一刻,我真的觉得自己有了家。
不是因为中国多繁华。
是因为那个家里,有人把我的冷暖当回事。
我也不是一开始就想走的。
刚结婚那两年,我过得很踏实。
白天在店里帮忙收钱,晚上跟韩志远一起拉下卷帘门。店门关上后,街上的烧烤摊已经亮灯了,他会带我去吃炒粉,给我点一杯冰豆浆。
我喜欢拍短视频。
拍他修车,拍吴秀珍包饺子,拍自己学说中国话。
有一条视频小火了一下。
我穿着老挝的筒裙,站在维修店门口,手里拿着扳手,笑着说:“今天我也会修车了。”
评论区很多人夸我漂亮。
“老挝媳妇真水灵。”
“韩老板有福气。”
“这姑娘笑起来真甜。”
我看得脸红,却也高兴。
我从小在村里长大,家里穷,没人夸过我。
到了中国,很多人叫我美女,叫我老板娘,我心里慢慢有了不该有的飘。
真正让我动心想回老挝的,是玛依。
玛依是我小时候的邻居,比我大两岁。她去了万象,后来又跑去琅勃拉邦,说是跟人合伙做旅游生意。
那年春天,她来南宁找我。
她戴着墨镜,穿一条白裙子,手腕上挂着一个很亮的银镯子。
一进维修店,她就捂着鼻子笑。
“苏娜,你这么漂亮,就天天守着这堆电动车啊?”
我赶紧给她倒水,脸却热了。
她坐在店里的塑料凳上,左右看了看,声音不大不小。
“你在中国是吃得饱,可你看看,你像老板娘吗?你像个看店的。”
这句话像一根刺,扎进我心里。
我嘴上说:“志远对我很好。”
玛依笑了笑:“男人对你好是一回事,你自己有没有本事是另一回事。现在老挝旅游好起来了,中国游客多得很。你会中文,又长得漂亮,回去开一家茶院,卖咖啡,卖手工包,拍视频,一年赚的比这破店多。”
她给我看手机里的照片。
木头小院,竹编灯,桌上摆着椰子和鲜花。
还有她站在河边的自拍,背后是夕阳和游客。
那画面太漂亮了。
漂亮到我一下子忘了,照片可以挑角度,日子不能只看表面。
晚上回家,我跟韩志远提了。
他正在洗手,手背上全是黑色油污。
听完我的话,他没立刻反对,只是擦干手,坐到我对面。
“你想做生意,我支持。”他说,“但先别急着回去。我们一起去看看位置,算算租金、客源、成本。你别只听玛依说。”
我一听就不舒服。
“你是不相信我。”
韩志远愣了一下:“我不是不相信你,我是不相信一门生意只靠漂亮就能成。”
这话本来很实在。
可那时的我,听成了轻视。
我把筷子一放:“所以你也觉得我只会漂亮,对吗?”
他皱眉:“苏娜,我没这个意思。”
“你就是这个意思。”我越说越委屈,“你们都觉得我离了你就活不了。你妈也这样,邻居也这样。都说我嫁到中国享福,可没人问我想不想做自己的事。”
吴秀珍从厨房出来,听见我们吵,赶紧劝。
“好好说,别急。苏娜想家也正常。”
我那时已经听不进去了。
想家是真的。
想证明自己也是真的。
更真的,是我被玛依那几句话勾起了虚荣心。
我开始偷偷查回老挝的车票,查琅勃拉邦的房租,查短视频里别人开店的样子。
越看,越觉得自己不该被困在一间维修店里。
可我忘了,那间维修店不是笼子。
它是韩志远每天早上七点开门,晚上十一点关门,一点一点撑起来的生活。
半个月后,玛依催我。
她说河边有个小院,房东急租,错过就没了。
“苏娜,你别犹豫。女人一犹豫,一辈子就过去了。”
我被这句话烧得心慌。
那天晚上,我把自己的衣服、护照、几件首饰,还有这些年攒下来的三万二千块钱,都装进了箱子。
韩志远回来时,看见箱子放在客厅,脸一下就沉了。
“你要走?”
我低着头:“我回老挝开店。”
“什么时候决定的?”
“就这两天。”
“为什么不跟我商量?”
我说不出话。
他站在原地很久,才问:“是不是非走不可?”
我点头。
他声音压得很低:“苏娜,我们在这里过得不好吗?”
我抬起头,像是终于等到他这句话。
“你觉得好,是因为这里是你的地方。可我在这里,永远是别人嘴里的老挝媳妇。”
韩志远看着我,眼睛有些红。
“那你回去,我陪你去。店先交给小刘看几天,我们把事情看清楚再决定。”
“不用。”我说得很快,“你去了也只会挑毛病。”
他像是被我打了一巴掌,半天没说话。
第二天早上,我拖着箱子去车站。
吴秀珍追出来,塞给我一袋煮鸡蛋和两个面包。
她嘴唇抖着,还是忍住没骂我。
“路上吃。”她说,“别饿着。”
我没敢看她。
韩志远是在进站口拦住我的。
他穿着店里的蓝色工服,袖口还沾着机油,应该是从店里一路赶来的。
他喘着气,把一条浅灰色围巾递给我。
那是我冬天常戴的,他怕我落下了。
“苏娜,你走,我不拦你。”他说,“可你想清楚。你放弃的不是一间店,也不是我一个人,是我们三年一点点攒出来的日子。”
我鼻子酸了一下。
只要他那时再抱我一下,或者我那时肯低一次头,也许后面的路都不一样。
可我偏偏把眼泪憋了回去。
我说:“我宁愿回老挝吃苦,也不想在中国被人当成离不开男人的花瓶。”
韩志远的手慢慢放下去。
他问:“你真这么想?”
我说:“是。”
他点了点头,把围巾放到我箱子上。
“那你去吧。”
我拉着箱子进站时,没有回头。
我以为自己很勇敢。
后来我才知道,那不是勇敢,是被虚荣和委屈冲昏了头。
回老挝的第一个月,我像踩在云上。
玛依租下了南康河边的一间木头小院。
院子不大,前面能摆六张桌子,后面有两间小屋。我们挂上竹帘,铺上桌布,买了咖啡机,还在门口挂了一个中文招牌。
“香茅河边茶院。”
开业那天,玛依请来一群朋友,大家唱歌、拍照、发视频。
我穿着老挝传统筒裙,站在门口笑得很甜。
视频发出去,点赞不少。
有人说:“苏娜回老挝当老板了。”
有人说:“这才是独立女性。”
我看着那些评论,心里又热又胀。
韩志远给我打了三个电话,我一个都没接。
我怕他一开口,我就会心软。
第三天,我才回了一条消息。
“我很好,你不用担心。”
他回得很快。
“生意顺利就好。钱够不够?别硬撑。”
我盯着那几个字,心里突然烦起来。
为什么他总觉得我会硬撑?
我回他:“我不是小孩子。”
后来想想,那时候他已经给了我台阶。
可我把台阶当成了看不起。
茶院刚开始确实有客人。
大多是玛依的朋友,还有几个中国游客,被视频吸引过来拍照。
他们点一杯咖啡,拍半小时照片,最后说:“这里挺漂亮,就是太远了。”
远,是我们没有提前算进去的第一件事。
小院离主街有一段距离,白天太阳晒,晚上路灯少,游客懒得走。
咖啡豆、牛奶、冰块都要从城里运,成本比我想的高。
房租每月要付,水电要付,平台推广也要花钱。
那些视频里的热闹,像泡沫一样,轻轻一戳就破了。
第二个月,我们开始亏。
玛依说:“别急,旅游有淡旺季。”
第三个月,我们亏得更多。
玛依又说:“苏娜,你中文好,你多直播,多拉中国客人。”
我每天对着手机笑。
镜头一开,我就说:“欢迎大家来老挝,来我们的茶院坐坐。”
镜头一关,我就坐在空荡荡的院子里数硬币。
有一次,韩志远视频打过来,我犹豫很久,还是接了。
他那边是晚上,维修店已经关门了。
他坐在店门口,身后是熟悉的卷帘门。
“瘦了。”他说。
我把镜头往上抬,不让他看见桌上没卖完的咖啡。
“忙嘛,做老板都这样。”
他沉默了一下:“如果累,就回来。做错决定不丢人。”
我一下子炸了。
“你就等着看我笑话是不是?”
韩志远皱眉:“我没有。”
“你有。”我说,“你从一开始就觉得我不行。”
他被我堵得说不出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苏娜,我只是心疼你。”
我冷笑:“不用你心疼。等我赚钱了,你就知道谁看错了。”
那次以后,他很少再主动联系我。
茶院撑到第八个月,彻底撑不下去了。
那天房东来收房租,玛依说她去银行取钱,一走就是一天。
晚上她回来,脸色很难看。
“苏娜,我不干了。”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玛依不看我:“我也亏了。再拖下去,大家都完。我姐在万象给我找了个活,我明天走。”
“那茶院呢?”
“退了吧。”
我气得手都抖:“当初是你让我回来,是你说这里能赚钱。现在你一句退了就完了?”
玛依也急了。
“我也没逼你啊!你自己想当老板,自己想证明给你男人看。苏娜,别把所有错都推给我。”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把我从头浇到脚。
是啊。
她没有绑着我上车。
是我自己拉着箱子走的。
是我自己不接韩志远电话。
是我自己把好日子摔在身后,还觉得摔得响亮就是骨气。
茶院退掉后,我身上只剩下七百多块钱。
我没脸回南宁,也没脸回村。
我在琅勃拉邦租了一间很小的房子,靠近菜市场。屋顶是铁皮的,中午晒得像蒸笼,晚上老鼠在墙缝里跑来跑去。
我开始找活干。
会中文这件事,在旅游旺季有用,淡季就不值钱。
我给小店翻译菜单,帮摊主招呼中国游客,去旅馆洗床单,去仓库搬纸箱。
挣得多的时候,一天有八九十块。
挣得少的时候,一整天只有二十块,还不管饭。
我本来想跟韩志远低头。
可每次打开聊天框,看见最后那句“做错决定不丢人”,我又关上了。
我怕他问我:“现在知道错了吗?”
我更怕他说:“回来吧。”
因为那样我就会发现,自己所有嘴硬都只是笑话。
半年后,他给我发来一份离婚协议。
没有孩子,没有房产,也没有争吵。
协议很简单。
双方自愿离婚,各自生活,互不打扰。
他在消息里说:“我等了你一年。苏娜,我累了。”
我握着手机,在出租屋里坐了一夜。
第二天,我去打印店把协议打出来,签了字。
老板问我:“要不要再看一遍?”
我说不用。
其实我一个字都没看清。
签完后,我把笔还给老板,走出门,蹲在路边吐了很久。
不是因为病。
是因为我知道,从那一刻起,中国那个家,真的和我没关系了。
我还在硬撑。
我告诉自己,离了婚也没什么,我可以在老挝重新开始。
可生活没有因为我嘴硬,就对我客气一点。
旅游淡季来得很快。
街上游客少了,翻译活也少了。
有一天,我从早上走到下午,问了七家店,没有一家要人。
傍晚我去菜市场,想买一把青菜。
摊主称完,说:“一万五千基普。”
我摸遍口袋,只摸出一万二。
我说:“能不能便宜一点?明天我补给你。”
摊主把菜拿回去,摇头。
“你上次也这么说。”
我站在那里,脸烧得厉害。
旁边有人认出我,小声说:“这不是那个从中国回来的苏娜吗?”
“以前视频里多漂亮,现在瘦成这样。”
“她男人不是中国人吗?怎么不给她钱?”
我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我只喝了一杯凉水。
胃里空得像被火烧,我躺在床上,听着隔壁人家炒菜的声音,油锅“滋啦”一响,香味从墙缝里钻进来。
我把被子拉过头顶,咬着手背,不让自己哭出声。
可眼泪还是流了下来。
我终于承认,我不是想家。
我是想念那个被我亲手丢掉的家。
想念韩志远凌晨给我热的牛奶。
想念吴秀珍骂我瘦,却把肉往我碗里夹。
想念维修店门口那盏灯,哪怕我再晚回去,它也亮着。
人最可笑的地方就是,拥有的时候嫌平淡,失去了才知道平淡有多贵。
房租欠了两个月后,房东把我的东西搬到了门外。
其实也没什么东西。
几件衣服,一只碗,一个旧电饭锅,还有从中国带回来的那条浅灰色围巾。
围巾是韩志远在车站塞给我的那条。
我蹲在门口整理东西,手指碰到围巾,突然就崩不住了。
我把脸埋进去,闻了又闻。
上面早就没有他的味道了。
只有潮气和灰尘。
可我还是抱着它哭了很久。
后来,我搬到市场后面一间更便宜的屋子里。
屋子没有窗,白天也暗,墙上总是湿的。
我把那只白瓷碗放在床边的小木箱上,像放着一个笑话。
每天出门前,我都看它一眼。
它提醒我,我曾经吃得饱,睡得暖,也曾经被人认真爱过。
可我把那些都当成理所当然。
直到连一顿饭都吃不上,才明白好日子不是天上掉下来的。
那年年底,我接到一个临时活。
码头附近有个导游缺人,让我帮忙带一队中国游客去光西瀑布。
一天两百块,管一顿午饭。
我几乎是跑着去的。
那天我穿了最干净的衣服,把头发扎起来,还往脸上拍了点水,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些。
中国游客一共十二个人。
有一对中年夫妻来自南宁。
女人一路盯着我看,像是觉得我眼熟。
快到瀑布时,她终于问:“姑娘,你是不是叫苏娜?”
我心里一紧。
“是。”
她拍了拍手:“哎呀,我就说眼熟!你以前是不是嫁在南宁城南?你老公开电动车维修店,姓韩?”
我喉咙发干:“你认识他?”
“认识啊。”女人笑起来,“我们家电动车以前总去他那修。他店现在搬大了,旁边还开了一个配件仓库。韩老板人实在,生意越做越好。”
我站在车门边,手指扣着座椅背。
女人还在说:“他妈身体也好,天天在店里帮忙收拾。对了,他快结婚了吧?上次去店里,看见一个姑娘在帮他记账,听说下个月办酒。”
车里空调开得很足,我却觉得后背全是汗。
我问:“你有照片吗?”
女人拿出手机,翻了一会儿。
“有啊,他们店开业搞活动,我还拍了。”
照片里,韩志远站在新店门口。
招牌比以前大了很多,门口停着一排修好的电动车。他穿着干净的深色工服,头发剪短了,脸晒黑了些,看起来比以前稳重。
吴秀珍站在他旁边,笑得很开心。
另一边有个年轻女人,穿白衬衫,手里拿着账本,正侧头看韩志远。
韩志远没有看镜头,他在看那个女人。
那眼神很安静。
像以前看我一样。
我听见车里有人在笑,有人问我瀑布几点到。
可那些声音都像隔了一层水。
我指尖发麻,手机差点从手里滑下去。
女人察觉不对,赶紧说:“不好意思啊,我是不是说多了?”
我把手机还给她,努力笑了一下。
“没事。”
可我知道,有事。
那张照片像一把钝刀,一点一点割开了我心里最后那点侥幸。
我一直以为,只要我愿意回头,韩志远还会站在原地。
就像南宁车站那天,他喘着气把围巾递给我。
可人不会永远站在原地。
灯也不会永远为一个不回家的人亮着。
那天的午饭是团队餐。
桌上有鸡肉、鱼、青菜和汤。
我坐在角落里,明明饿得手抖,却怎么也咽不下。
导游以为我不舒服,问我要不要休息。
我摇摇头。
下午送完游客,拿到那两百块钱,我没有先去买米。
我去了河边。
天快黑了,南康河水慢慢流着,岸边有游客拍照。
我坐在台阶上,拿出手机,翻到韩志远的微信。
我们最后一次聊天,停在离婚协议寄回那天。
他发了四个字:“收到,保重。”
我当时没有回。
现在,我盯着那四个字,眼泪一滴一滴砸在屏幕上。
我按下语音,又松开。
打字,删掉。
反反复复十几次后,我终于拨了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接。
就在我准备挂断的时候,那边传来他的声音。
“苏娜?”
只是两个字,我眼泪就下来了。
他的声音还是那样,低低的,带一点南宁口音。
我捂住嘴,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志远,是我。”
他沉默几秒:“我知道。你还好吗?”
这句话太普通了。
可我听见它,心像被揉碎了一样。
我想说我很好。
像以前那样,把破日子说得漂漂亮亮。
可那天我实在装不下去了。
我说:“我不好。”
韩志远没说话。
我听见那边有卷帘门拉动的声音,有人喊“韩哥,明天见”。
他应该刚关店。
我吸了吸鼻子,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我连饭都吃不饱了。”
这句话说出口,我整个人都像塌了。
从回老挝到现在,我被房东赶过,被摊主拒过,被人背后笑过,可我都没有这么难堪。
因为我终于把自己最狼狈的一面,摊到了韩志远面前。
那边安静了很久。
久到我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韩志远再开口时,声音很沉。
“你现在在哪里?”
“琅勃拉邦。”
“身上还有钱吗?”
我看着手里的两百块,笑了一下。
“今天有。”
他像是叹了一口气。
“我给你转点钱。你先吃饭,把住的地方稳住。”
我立刻说:“不用。”
这两个字说得又快又急。
像怕慢一点,我就会没骨气地答应。
韩志远没有勉强。
他只是说:“苏娜,你打这个电话,是想回来吗?”
我的手猛地攥紧。
河风吹过来,吹得我眼睛疼。
我很想说是。
我想回南宁,想回那家店,想吃吴秀珍煮的粥,想把那条围巾洗干净,重新挂进衣柜。
我甚至想求他。
可是照片里那个白衬衫女人的样子,在我眼前晃了一下。
我低声问:“我现在回来,还算不算晚?”
韩志远没有立刻回答。
我却已经从他的沉默里知道答案了。
过了很久,他说:“晚了,苏娜。”
我闭上眼。
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压住,疼得喘不过气。
他说:“我等过你。你刚走的时候,我想过去找你。茶院亏的时候,我也劝过你。离婚协议寄出去前,我在邮局门口站了半个小时。”
我咬住嘴唇,眼泪顺着下巴往下掉。
“可你每次都把我的担心当成看不起,把我的挽留当成控制。”他声音很平静,却比骂我还疼,“我不是突然不爱你的,是一次一次等不到你回头,才慢慢不等了。”
我说不出话。
韩志远又说:“我下个月结婚。她叫林秋,是店里的会计。她知道你的事,也知道我给你打过电话。苏娜,我可以帮你,但我不能再给你婚姻里的位置。”
这句话落下来时,我整个人愣在河边。
身边有人经过,笑着说外语。
远处酒吧放着音乐。
我却像被按进一口无声的井里。
手指僵着,手机贴在耳边,连眼泪都停了几秒。
我原本以为自己只是穷了,饿了,走投无路了。
那一刻我才明白,我真正失去的不是一张饭桌。
是一个曾经把我放在心上的人。
我真的肠子都悔青了。
悔自己当初把稳定当束缚。
悔自己把玛依几句漂亮话,当成了人生出路。
悔自己明明被爱着,却非要用离开证明自己值钱。
我哽咽着说:“志远,对不起。”
他说:“这句话,我收下了。”
我哭得肩膀发抖。
他没有哄我,也没有再像以前那样说“没事”。
他只是安静地等我哭完。
等我稍微能说话了,他才问:“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我擦了擦脸。
我看着河面,突然觉得自己不能再往回抓了。
有些门关上,不是为了惩罚谁。
是为了告诉人,别再站在那里敲了。
我说:“你能不能把以前那些买老挝手工包的客户群,推给我?”
韩志远有些意外。
“你要做这个?”
“嗯。”我说,“我会中文,也认识老挝这边的手艺人。我想试试帮她们卖东西,也给中国游客做翻译。我不想再骗自己当大老板了,我先让自己吃饱。”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下。
他说:“好。我把能推的都推给你。但苏娜,你记住,别再只听别人说好不好赚。你自己算账,自己看路。”
我点头,虽然他看不见。
“我知道了。”
挂电话前,他说:“去吃饭吧。”
我眼泪又掉下来。
“好。”
那天晚上,我用那两百块钱买了一袋米,一把青菜,两个鸡蛋,还有一小块猪肉。
我回到小屋,把米淘了三遍。
水变清的时候,我突然想起在南宁时,韩志远总笑我淘米太认真。
“米都快被你洗瘦了。”
那时候我会拿水泼他。
现在我站在昏暗的小屋里,抱着米盆哭得直不起腰。
饭熟后,我给自己盛了满满一碗。
那是我很久以来,第一次吃到撑。
撑得胃疼。
可我没有停。
我一边吃,一边流眼泪。
第二天,韩志远把几个旧客户群推给了我。
他没有多说,只发了一句:“群里我打过招呼,你自己谈。”
我回:“谢谢。”
他回:“好好过。”
从那天起,我们再也没有长聊过。
我知道,他是真的放下了。
而我,也该从自己亲手挖的坑里爬出来。
刚开始很难。
群里有人还记得我,问我:“苏娜,你不是回老挝开茶院了吗?”
我没有再装。
我说:“茶院失败了。现在重新做手工品和翻译服务,有需要可以找我。”
发完这句话,我等了很久。
没人笑我。
反而有个以前买过编织包的姐姐说:“你终于说实话了。正好我想买一些老挝香茅茶,你能帮我找靠谱的吗?”
我立刻骑车去了市场。
那天太阳很大,我跑了三家摊位,问价格,问重量,问邮寄方式。
晚上整理报价时,我才发现,踏踏实实做一单生意,比坐在茶院门口等游客,更让人心里安稳。
第一单,我赚了六十八块钱。
不多。
可那是我真正靠自己挣来的。
我拿着那六十八块,去买了一斤鸡蛋。
卖鸡蛋的阿姨笑我:“今天舍得买这么多?”
我也笑:“今天有活干。”
后来,活慢慢多起来。
有中国游客来琅勃拉邦,需要人带路,我就去。
有人想买老挝咖啡、手工围巾、银饰,我就帮忙找货、翻译、打包。
我不再把自己拍成风光的老板娘。
我拍市场清晨的吵闹,拍手艺人一针一线编包,拍自己蹲在地上跟摊主讲价,拍晚上回家煮一锅青菜蛋花汤。
有人说我变真实了。
也有人在评论区骂:“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我没有删。
因为他说得没错。
有一次,我在视频里说起自己的事。
我坐在小屋门口,手里拿着那只白瓷碗。
碗边的缺口很明显。
我说:“这个碗,是我从中国带回来的。以前我嫌那边的日子太平,太小,觉得自己应该去过更大的生活。后来我回了老挝,摔了跟头,饿过肚子,才知道好日子不是地方给的,是人和人一起攒出来的。”
视频发出去后,有个老挝姑娘私信我。
她说她也嫁到了中国,最近家里人劝她回来,说在中国给男人看店没出息。
她问我:“姐姐,我该回来吗?”
我想了很久,回她:
“如果你在那边被欺负,没人尊重你,你就有准备地离开。可如果有人真心待你,你也过得安稳,就别因为几句热闹话,把自己的饭碗和真心一起扔了。女人要独立,不是非得离开谁,而是要有能力看清自己在做什么。”
发完后,我坐了很久。
这话像是回给那个三年前拖着箱子的我。
可惜她听不见。
一年后,我在夜市租了一个小摊位。
摊位不大,卖香茅茶、咖啡豆、手编包,也挂一块小牌子。
“中文翻译,可预约。”
我每天忙到很晚。
钱不多,但够吃饭,够交房租,也能攒下一点。
我还是瘦,但不再是饿出来的灰白。
脸上有了血色,手上有了茧。
有人认出我,会站在摊位前小声说:“你就是那个放弃中国好日子的老挝美女吧?”
以前我听见这话,会抬不起头。
现在我会点点头。
“是我。”
有个游客半开玩笑地问:“后悔吗?”
我把一包咖啡豆装好,封口,递给他。
“后悔。”
他大概没想到我答得这么干脆,反而愣住了。
我笑了笑:“我后悔自己不懂珍惜,也后悔把别人对我的好当成应该。但我不后悔承认错。人只有承认自己摔了,才知道下一步要踩稳。”
那天收摊后,我给吴秀珍发了一条消息。
这几年,我一直没敢联系她。
输入框里,我写了又删。
最后只发了一句:“阿姨,您身体还好吗?以前谢谢您照顾我。”
过了半个小时,她回了语音。
我点开,听见她熟悉的声音。
“苏娜啊,我挺好。志远下个月要办婚礼了,你知道吧?你也好好过。别饿着,女孩子要把饭吃饱。”
我听完,眼眶一下就红了。
她没有叫我回来,也没有骂我。
她只是说,别饿着。
我捧着手机,在小摊后面站了很久。
后来韩志远婚礼那天,吴秀珍给我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他穿着白衬衫,林秋站在他身边,笑得温柔。
吴秀珍在中间,头发白了些,但精神很好。
我看了很久,然后回:“祝你们幸福。”
韩志远没有给我发消息。
这样也好。
有些祝福,不需要对方亲自收。
那天晚上,我煮了一碗面。
面里放了青菜、鸡蛋和一点辣椒。
吃到一半,我突然想起刚到中国时,韩志远第一次给我煮面,也是这样,汤有点咸,蛋却煎得很香。
我没有再哭得停不下来。
只是眼睛酸了一会儿。
然后我把面吃完,把碗洗干净,放回木箱上。
我知道,我这辈子都不可能忘记那段中国的好日子。
也不可能假装自己没有肠子悔青过。
可是后悔不能当饭吃。
我已经饿过太久了。
现在的我,只想把每一顿饭好好吃完,把每一分钱踏实挣来,把每一天清清楚楚地过下去。
后来又有人在背后说:“苏娜命不好,嫁到中国享福都守不住,回老挝差点饿死。”
我听见了,也没有回头。
我知道他们说得不全对,也不全错。
我确实放弃过别人眼里的好日子。
我也确实在老挝连饭都吃不饱过。
可我更清楚,那段最难的日子,把我身上虚浮的东西都磨掉了。
美貌会褪色,热闹会散场,面子不能填饱肚子。
真正能托住人的,是清醒,是本事,是别把真心当成随时可以丢掉的旧衣服。
夜市快关门时,我收好最后一包香茅茶。
隔壁摊主问:“苏娜,明天还来吗?”
我把那只白瓷碗放进包里,点点头。
“来。”
风从河边吹过来,带着一点潮气。
我走在回家的路上,肚子不再空得发疼。
路边有卖烤香蕉的小摊,我花钱买了一串。
热乎乎的香蕉拿在手里,甜味慢慢冒出来。
我咬了一口,突然笑了。
三年前,我从中国离开时,以为自己要奔向更大的世界。
后来我才明白,世界大不大不重要。
重要的是,一个人不能亲手砸碎自己的饭碗,还怪命运不给她饭吃。
我叫苏娜。
我是那个曾经放弃中国好日子,回到老挝后连饭都吃不饱的女人。
我的肠子确实悔青过。
但从今天起,我不再只靠后悔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