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于2022年3月27日
一场奔赴贺兰山深处的壁画探秘之行,耗时近十二小时,徒步全程二十四公里。长路翻山越岭,劲风穿谷而过,归来次日晨起,双腿膝盖依旧带着微微酸软的酸胀感。这份身体留存的疲惫,是山野最真切的印记,也让这场跌宕又治愈的徒步,成为心底久久回味的难忘旅程。
此次行程敲定得仓促又突然。周三只是暂定意向,周五下午才最终确定组队出发。听闻山嘴沟线路徒步强度极大,路况复杂、风势凶险,我们惠农四位驴友不敢耽搁,周五傍晚便驱车赶赴银川集结。
他乡徒步,最暖莫过于同好温情。银川本地的驴友早已备好晚宴,热忱款待远道而来的我们,又细心安排公寓住所,让奔波赶路的疲惫瞬间消散。入夜的银川,风声先行登场。春日的风,素来桀骜狂躁,整夜在窗外呼啸盘旋,时紧时骤、跌宕不休,像是贺兰山提前发来的邀约预告,也为次日的深山之行,添上了几分未知的凛冽。
凌晨四点,天色未明,万物沉寂,我们准时起身整理行囊。五点二十分抵达集结地点,晨光未启,夜色微凉。贴心的银川队友早已备好早餐,饼子、鸡蛋与新鲜水果,满满皆是驴友间纯粹的热忱与暖意。清晨六点半,八位队友整装出发,踏上行途。
彼时东方未白,晨曦未破,一弯清瘦残月静静悬于南侧山崖之上,清冷月光铺洒在荒芜山脊,将贺兰山脉的轮廓勾勒得苍茫肃穆。晨风微凉,山野寂静无声,唯有脚步踏过枯草的细碎声响,我们一行八人,伴着残月晨光,缓缓走进贺兰山的深处秘境。
此行徒步的整片山体,皆是大片灰岩地貌,连绵起伏、层次分明。行走贺兰山野多年,这般大面积的石灰岩山体,我亦是初见。查阅史料得知,这片岩层源自15.5亿年前的中元古界,是远古海洋沉积造就的地质奇观,亿万年前曾是汪洋浩渺之地,沧海桑田更迭,终化作如今巍峨硬朗的苍山,也是宁夏赛马水泥厂的核心原料产地。坚硬灰白的灰岩,是大山亿万年沉淀的风骨,静默诉说着地质变迁的漫长岁月。
春日的贺兰山,依旧裹挟着北方山野的苍劲荒芜。漫山遍野皆是枯黄老草,遍山的山榆树、酸枣树尚且沉睡未醒,枝头光秃,不见半点新芽芽孢。满目萧瑟苍茫间,唯有一簇簇蒙古扁桃,迎着料峭寒风悄然绽放,粉白细碎的花朵缀满枯枝,在荒芜山野里灼灼盛开,成为清冷山谷中最鲜活、最温柔的亮色,以一抹嫣然春色,对冲了大山的凛冽硬朗。
昨夜喧嚣整夜的狂风,清晨短暂收敛、归于平静,让我们得以安稳前行。可待天光破晓、朝阳初升,山风再度肆虐猖狂。受山势起伏、峡谷聚拢影响,山间多处形成天然风口,劲风穿谷呼啸而过,风力目测可达十级以上。狂风裹挟砂砾横冲直撞,吹得人衣袂翻飞、身形摇晃,数次难以站稳、举步维艰。
我们迎着狂风、顶着阻力,步步跋涉、步步坚持,翻山越岭、砥砺前行,终于在正午十三点前抵达山嘴庙遗址。
山嘴庙分上下两处,相隔不足五百米,依山而建、顺势而落。山下的小庙仅有五平米大小,岁月侵蚀之下,如今只余下斑驳地基,隐于荒草乱石之间,只剩依稀轮廓可寻。而依山嘴而建的主庙,也是此地地名的由来,占地约三十平米,规模稍大。这座古寺曾香火繁盛,却在文革时期惨遭彻底损毁,如今只剩残垣断壁、断砖残瓦。荒草漫过台基,破壁之上,依旧留存着完整的青砖与黛色瓦片,纹理间藏着旧日香火烟火的痕迹,荒凉之中,尽显岁月沧桑。
山嘴庙所在之处,正是整条山谷的核心风口,风力最为强劲。狂风终日不息、穿谷嘶吼,打乱前行节奏,也极易扰乱方向感。途中一位队友不慎掉队、偏离轨迹,独自走入岔路,所幸众人及时察觉,专人折返搜寻,才顺利归队,也让这场深山之行,多了一段有惊无险的小插曲。
众人休整拍照、稍作休憩,迎着劲风再度出发,前行两公里,终于抵达此行的终极目的地——山嘴沟壁画洞窟。
整片贺兰山谷的石灰岩山体,经亿万年地下水不断溶蚀、冲刷,天然溶洞星罗棋布、随处可见。只因适宜溶洞发育的地质周期短暂,这里的溶洞大多发育不完善,形态低矮浅窄,没有喀斯特溶洞常见的石笋、钟乳石,朴素又原始。而珍贵的山嘴沟千年壁画,便隐秘藏在几处体量较大的天然洞窟之中,静谧隐匿于贺兰深谷,鲜为人知。
据史料考证,这片山崖南北走向的岩壁之上,错落分布着六个天然石窟,分上下两排规整排布。历经千年风雨侵蚀与地质风化,下排三座洞窟的壁画已完全剥落殆尽,无半点遗存;上排三座洞窟保存相对完好,尤以中窟与北窟最为完整,留存着珍贵的古代丹青。
中窟壁画以小幅造像为主,题材丰富多元,佛、菩萨、比丘、天神、供养人像栩栩如生,搭配各类鸟兽生灵图案,错落排布、灵动鲜活。最令人称奇的是洞顶一幅长尾画像,尾长逾一米,顺着洞窟天然岩壁的弧度蜿蜒绘制,线条独特、形制迥异,与传统中原佛教绘画风格截然不同,带着浓郁的异域艺术风情,古朴又神秘。
同行驴友告知,中窟内仅牛的图案便有八幅之多,我们众人细细辨认、逐幅探寻,最终只清晰觅得五头形态各异的耕牛画像。残缺的画面、模糊的纹路,让千年丹青多了几分遗憾,也更显珍稀。
北窟壁画则以大幅制式为主,画面恢弘、构图庄重,清晰留存着观音造像、佛陀说法图等经典题材,笔触沉稳、意境悠远,尽显古代画师的精湛技艺。而南侧洞窟损毁最为严重,仅剩两面残壁孤悬崖间,其余墙体与壁画尽数脱落,满目残损、令人惋惜。
整片壁画均以石绿、赭石、天然墨等矿物颜料绘制而成,色彩古朴厚重,笔触粗犷奔放、生动自然,带着古代西北艺术独有的雄浑气韵。洞窟外侧岩壁上,还遗存一处小型石磨,形制古朴、打磨光滑,不难推测,千百年前,曾有僧人在此结庐而居、清修悟道,晨钟暮鼓、青灯古佛,伴山谷清风与山间星月,潜心修行。
最让人唏嘘的是,山嘴沟壁画的精准绘制年代,至今无学术定论。文物专家仅在壁画墙体上,发现明代嘉靖十三年、隆庆二年的古人题刻。这也佐证,这幅绝美丹青,早在明代之前便已绘制完成,大概率为西夏时期的佛教艺术遗存。
作为银川地区现存唯一一处石窟壁画遗迹,山嘴沟壁画珍贵至极,1993年被列入银川市第二批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后升级为自治区级文保单位,是研究西夏佛教文化、西北艺术交融、古代民俗信仰的核心实物载体,拥有极高的历史价值与艺术价值。
可亲临现场所见的现状,却让人满心怅然与心痛。
这份藏于贺兰深谷的千年瑰宝,至今几乎处于无防护、无修缮、无管护的原生状态。常年裸露在山野风雨之中,饱受风吹、日晒、雨淋、风蚀。对比文物发现之初的老照片,如今的壁画色彩大幅褪色、黯淡无光,大量颜料层自然起翘、脱落、风化,裂纹纵横密布。
千年丹青抵不过岁月侵蚀,更抵不过无人守护的荒芜。没有围挡防护、没有恒温保护、没有修缮维护,任由珍贵的西夏壁画在自然损耗中慢慢消逝、层层剥落。或许不需数年,这些留存千年的佛像、生灵、异域丹青,便会彻底消融在贺兰风雨之中,永久消失在群山深处,成为再也无法复刻的历史遗憾。
看过千年壁画的沧桑残损,感慨过岁月的无情更迭,下午十四点三十分,我们启程折返。归途更为艰辛,需要接连翻越三座巍峨大山,山路崎岖陡峭、乱石丛生,加之持续不断的狂风阻力,全程步履维艰。历时三个小时的艰难跋涉,我们全员顺利走出深山,抵达停车之处。
二十四公里漫长征途,十二小时风雨兼程,狂风为伴、荒山为路,路途艰辛、身心俱疲。但最幸运的是,一路同行的皆是志同道合的挚友。山野徒步的意义,从来不止于终点的风景,更在于同行之人、相伴之旅。
一群心性相合的人,奔赴同一场热爱,踏遍荒山险路,历经风雨颠簸,一路谈笑风生、彼此扶持、相互鼓劲。再漫长的路途,不觉枯燥;再艰险的风雨,不觉疲惫。
贺兰长风浩荡,吹过千年岩壁,吹散旧日香火,也默默守护着渐逝的丹青。这场探秘之旅,踏过亿年地质沧海,邂逅千年西夏遗韵,看过荒芜山野的温柔春色,也目睹了国宝文物的无声凋零。
山河依旧,岁月无声。惟愿这份藏于贺兰山深处的千年瑰宝,能被世间看见、被温柔守护,让跨越千年的丹青风骨,不再随风消逝,久久留存于这片苍茫山野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