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来呼和浩特旅行,听过白塔机场、白塔火车站,随口就能说出白塔这个名字,却从来不知道,这座城市真正的千年文脉底色,全部藏在东郊这座孤零零伫立的辽代古塔身上。相比于山西遍地开花的宋金古建、中原琳琅满目的唐宋遗存,北疆草原的辽代古建留存本就寥寥无几,而呼和浩特万部华严经塔,也就是当地人随口称呼的白塔,绝对是塞北大地最被低估、最值得深究的国宝级遗存。它和大名鼎鼎的应县木塔几乎处于同一时代,同为辽代建筑巅峰作品,只是一个藏在晋中群山,一个立在塞北荒原,命运相似,气质却截然不同,静静矗立千年,见证了一座古城的兴衰,也承载了北方多民族交融的完整岁月。
很多人疑惑,为什么民间都叫它白塔,却有着万部华严经塔这样庄重的官方名号。其实这个名字的由来直白又纯粹,没有任何刻意修饰的成分。这座塔始建于辽圣宗年间,正值辽国崇佛风气最盛的时期,当时的丰州城是辽国镇守西南的核心重镇,也是连通中原农耕文明与漠北草原文明的交通要道、商贸枢纽。为了供奉典藏佛经、安定一方民心、弘扬佛法文脉,古人专门修建这座楼阁式古塔,用来收纳存放上万卷《华严经》,万部华严经塔的名号,便是由此而来。至于白塔这个通俗称呼,源于古人修建完工后,通体涂刷白垩石灰,塔身常年洁白素雅,历经千年风雨,即便白垩涂层层层风化斑驳,当地人依旧习惯性用白塔称呼它,代代相传,反倒比官方名号更深入人心,多了几分乡土温情。
整座古塔通高五十五点六米,采用七层八角砖木混合楼阁式结构,是塞北现存体量最大、形制最完整、工艺最精美的辽代砖塔。熟悉辽代古建的人都清楚,辽代造塔极度讲究规制与寓意,八角形制对应八方天地,七层高度契合佛家七级浮屠的寓意,砖木混合的结构形式,兼顾了稳固性与耐久性,完美适配塞北多风、干燥、昼夜温差极大的恶劣气候。不同于中原古塔偏秀气精致的风格,这座北疆辽塔自带独有的雄浑气场,线条挺拔端正、体态厚重沉稳,没有多余的浮华装饰,每一处构件、每一块浮雕,都服务于最初的藏经护法功用,实用性与仪式感拉满,把辽代建筑继承的盛唐豪迈气度展现得淋漓尽致。
最让人惊艳、也是普通游客最容易细看读懂的,就是塔身布满的精美砖雕,整套浮雕体系逻辑清晰、主题统一,全部围绕护持《华严经》、守护道场文脉展开,绝非随意堆砌的装饰纹样。塔身第一、二层是浮雕最密集、保存最完整的区域,整整嵌有三十二尊神态各异、体态不同的砖雕造像,排布规整、主次分明,细节质感历经千年依旧清晰可辨。正门两侧矗立着威严的天王力士造像,天王头戴制式规整的兜鍪战甲,身披铠甲、身姿挺拔,手中或持利剑、或握利斧,神情肃穆威严,自带镇守四方的磅礴气场;身旁的力士体态魁梧壮硕,肌肉线条粗犷立体、张力十足,眉眼间自带威慑力,把护法神祇的刚猛霸气刻画得入木三分。
与刚劲凌厉的天王力士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侧门两侧的菩萨造像,完美诠释了刚柔并济的东方美学。菩萨面相圆润温婉,延续了盛唐以来丰腴端庄的审美特征,体态舒展优雅,衣纹线条流畅飘逸、层层叠叠,没有生硬的雕刻痕迹,仿佛随风而动。宝冠精致规整,手中或执莲花、或握如意,神情慈悲安然、端庄静谧,一动一静、一刚一柔,让整座冰冷的砖石古塔,瞬间拥有了鲜活的人文温度。除了人物造像,塔身基座的双层须弥座同样暗藏巧思,卷草纹婉转灵动、天马纹样奔腾洒脱、孔雀纹饰精致细腻,线条舒展流畅、雕刻深浅有度,花草瑞兽相互映衬,构图饱满却不冗杂,尽显辽代民间砖雕工匠的顶级审美与娴熟技艺。
很多人对比过应县木塔之后,都会感慨辽代建筑的兼容之美。中原辽塔多承袭宋式精巧,而这座塞北白塔,完整保留了最纯粹的唐风骨架,屋顶平缓、出檐深远、体态雄浑大气,没有后世宋明建筑的纤细繁琐,自带大国建筑的松弛与庄重。砖木混搭的结构设计,更是古人因地制宜的营造智慧,木构承重塑形,砖石护体抗风,在千年前的施工条件下,能在北疆荒原建起五十余米的高塔,且千年屹立不倒,足以印证辽代营造工艺的超高水准。
更让人震撼的,是这座古塔内部藏着的千年文明密码,只可惜目前塔内暂不对外开放,多数人无缘得见。塔内壁之上,密密麻麻留存着历代游人、僧侣、商旅留下的题记文字,语种多达十余种,汉文、契丹文、女真文、八思巴文、古叙利亚文错落分布、层层叠加。要知道,辽金元数百年间,丰州城是草原丝路的核心节点,汉人、契丹人、女真人、蒙古人、西域胡人在此往来聚居、通商交融,这些跨越朝代、跨越民族、跨越文明的文字题记,不是简单的游玩记录,而是活态的民族交融史、丝路交流史,字字句句都在诉说塞北古道曾经的繁华与热闹。
塔内还有一项震惊考古界的重磅发现,一九八二年古塔修缮过程中,工作人员在塔内意外出土了一张元代中统元宝交钞。这不是普通的古钱币,而是中国现存年代最早的官方纸币实物,极具考古价值与历史意义。一张薄薄的纸币,穿越数百年时光藏于古塔之内,见证了元代丰州城发达的商贸经济,也印证了这座北疆古城在草原丝路之上的核心地位,这份馆藏级的珍贵遗存,让白塔的历史分量再次跃升。
回望白塔与丰州故城的千年过往,总会生出无限感慨。这座古塔依托辽代丰州城大明寺而建,作为皇家寺院的藏经宝塔,见证了丰州城最鼎盛的四百五十余年时光。从辽代始建、金代重修,历经辽、金、元三代繁华,这座边塞古城商贾云集、香火鼎盛,是北疆最热闹的文明枢纽。可到了元末明初,战乱四起、烽烟不断,繁华千年的丰州城彻底荒废湮灭,城池街巷、寺院殿宇尽数毁于战火,曾经的万家灯火、商旅喧嚣尽数消散在岁月之中。整座古城,最后只留下这一座砖石古塔,孤零零伫立在荒原之上,守着一片故城遗址,看过往云烟。
如今的白塔,周边早已不复当年的市井繁华,只剩平缓开阔的原野与静默的故城遗迹。想要完整读懂这座千年古塔,从来不是单独看一座塔的形制与雕刻那么简单。参观完白塔之后,一定要去隔壁的丰州故城博物馆走走,馆内陈列的出土文物、史料记载、古城复原场景,能帮我们串联起辽金元丰州城的完整脉络,看懂这座古塔诞生、繁盛、坚守的千年历程。
走遍塞北大地,很难再找到第二座如此厚重的古塔。它不只是一座辽代建筑标本,不只是精美的砖木雕刻艺术,更是北疆文明的活化石。它见过丝路商旅往来的车马喧嚣,见证过多民族共生共融的烟火日常,藏着中国最早的纸币实物,留存着十余种古文明文字痕迹。故城已湮,唯塔长存,千年风雨磨平了塔身的白垩华彩,斑驳了精致的砖雕纹样,却从未撼动它挺拔屹立的身姿。在遍地新景的呼和浩特,这座辽代孤塔,默默守住了北疆最纯粹的千年文脉,也留给我们无尽思考:比起转瞬即逝的城池繁华、人间烟火,真正能穿越岁月、永久留存的,从来都是沉淀在建筑里的文明与风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