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火枫一叶)
每一座老县城,都有自己的起点。和县从亚父城算起,建城史已有两千多年。
二十世纪七八十年代和县老城,全城最热闹的地方,尽数聚在纵横交汇的十字街中心点小市口。
那时候的和县,完整保留着明清传下来的街巷骨架。老城墙残垣依稀可辨,古巷尚未拓拆,新城蓝图还停留在规划构想之中。整座老城依偎在玉带河畔、镇淮楼侧、亚父城遗址之上,地界不大,自带岁月沉淀的古朴气息。城里没有宽阔马路,没有连片高楼,更不见成片新式商业区。只有小市口,绽放一城烟火。老一辈和县人心里,进城便是奔赴小市口,逛街便是漫步十字街。这里是旧县城独一处的繁华圆心,盛满一代人的青春过往,静静见证老城数十年的起落与变迁。
七八十年代的和城,以小市口十字街为中心向四方铺展。向东是东门大街,向西是西门大街,向南是南门大街,向北是北门大街,整座老城的生活脉络,都从这处街口缓缓延伸开来。
计划经济的时代,县域公务往来、城乡物资流转、百姓日常起居,全都围绕小市口缓缓运转。我还记得七十年代末,我在张集公社担任粮管员,每到年末,全县农业年报汇编会议,就固定开在小市口西北角的和县国营大旅社。短短几日会期,各公社工作人员齐聚于此,县统计局在这里统筹部署年报统计,完成全年的数据汇编工作。
这座旅社归县饮食服务公司管辖,是当年县城为数不多的正规接待场所。那时物资有限,城市配套简陋。除去镇淮楼旁庄重静谧的县委招待所,和县旅社便是县城接待规格最高、往来客流最旺的会务住宿点位。县域公务接待、外来访客落脚,大多安排在此,它也是当年老城对外往来一处重要窗口。
会议期间的晚上,我常会与各公社同仁缓步穿行老城街巷。青瓦平房沿街连绵铺开,一间间国营老店依次排开,幽深巷道四通八达,目之所及,全是经年累积下来的老城旧貌。以十字街口为界,四条主街各有业态,机关、商号、民居错落排布,织就了七八十年代和县老城完整鲜活的生活肌理。
小市口向东的东门大街,是老城当之无愧的繁华主干道,荟萃了全城大半政务、金融、商贸与民生资源。干净平整的水泥路面向前延展,两侧江淮风格的砖木平房鳞次栉比,褪色的国营招牌静静悬在檐下,烙印着独属于那个年代的印记。自街口一路向东,国营百货大楼、新华书店、城关供销社、药材门市部、劳动饭店、工农兵旅社次第铺开;再往深处走,县公安局、老县委大院、人民银行、县武装部、城关小学、体委、老体育场、县总工会、县委家属区依次坐落,街尾下坡两百米处,便是老牌和县酒厂。
老县委南侧一条岔街直通镇淮楼,沿路排布着图书馆、检察院、法院、县委招待所。镇淮楼下坡,水关洞粮站、四牌坊。千年文脉与寻常市井在此相融共生。短短一条东门街,聚拢办公、商贸、文教、居住万般烟火,终日人流熙攘,蒸腾不息,稳稳托住老城日复一日的运转。
从小市口往西叫西门大街,缓步走去,街边喧嚣慢慢淡去,街巷归于清幽。篾匠街口,平整水泥路就此收尾,脚下换成百年行人反复踩踏打磨的青石板路。凹凸斑驳的石面,深深印下一代代和县人走过的足迹,藏着漫长岁月的故事。县中医院下坂,是一段窄土路,往右走转弯有一条小道通往土街。城西少有公务机关,大多是世代定居的寻常人家,还有一代代传下来的手工作坊。民风敦厚,日子恬淡,藏着老城最质朴的乡土底色。
小市口以北的北门大街,是老城文娱生活的聚集地,业态与主街商贸互为补足。五交化公司、合作饭店、县剧场、文化馆、迎江旅社、劳动路小学、邮电局、电影院、半边街沿街排布。老和县人看戏观影、赶集采买、歇脚食宿,大多聚在此处,撑起了老城休闲功能。
当年的文昌宫片区,还没有成型的市集,只有零零散散的露天菜摊,简陋却鲜活。标准化的文昌宫市场,直到一九八二年才动工兴建,慢慢成形。文昌宫往北直至汽车站,连片都是农田水塘与旷野荒地,村落星星点点散落其间,市井烟火在这里骤然消散。老城地界虽小,却自有格局,一步踏过街口的繁华,转眼便是乡野田园,咫尺之间,便是两种天地。
小市口朝南延伸的南门大街,是县域政企单位集中的长街,一路直通南门大桥。二轻局、土产日杂公司、一建公司、工商银行、电影公司、和县中学、燃料公司、烟草公司、粮食局、农业局、农业三中心、县人民医院、物资局、轧花配件厂沿街而立。家喻户晓的六龙酒家,坐落在南门大桥东北角。整条南门大街,承载着当年和县城市建设、民生发展的重重分量。
南门大街街巷阡陌,黄泥巷、积谷巷、玉带河街等明清古巷纵横交错,曲径幽深。巷内老宅连绵,炊烟朝起暮落,日子安稳绵长。南大街南端望江路一带,连片菜地铺展开满眼青绿,这里便是当年老城的边界,乡土气息扑面而来。
早年的和县老城,格局紧凑,方寸之间收纳一城繁华。那时没有流光溢彩的现代商圈,没有高耸楼宇,街口两三层的砖混小楼,已是全城惹人注目的地标建筑。
街口东侧的国营百货大楼,是几代和县人刻在心底的城市符号,也是计划经济时期和县规模最大的综合性国营商场。两层楼宇气势恢弘,店内柜台分区明晰,布匹绸缎、日用百货,五金电线、鞋帽针织、居家杂货一应俱全。物资紧张、凭票购销的年月,四乡百姓置办婚嫁家当、四季衣衫、孩童物件,最先奔赴的便是这里。这一栋老楼,是寻常人家购物的首选之地,是那段岁月里,老城最温暖的民生港湾。
紧邻百货大楼的新华书店,是喧嚣市井里一方安静的角落。透亮的橱窗一尘不染,书籍画册整齐陈列,淡淡的油墨气息,冲淡了街头的纷扰。课本典籍、年画刊物静静摆放,在文娱稀缺的年代,这间小小的书屋,为无数和县人推开一扇望向广阔天地的窗。一街烟火喧闹,一室墨香沉静,一动一静,定格了小市口最经典的旧时模样。
街口斜对面的城关供销大厦,与百货大楼各司其职,互为补充。百货大楼主营日用工业品,供销社深耕农资农具、农副特产、粮油杂货,一心服务四方乡民。每逢赶集之日,乡亲们挑担携筐结伴而来,街巷人声鼎沸,铺展开老城最鲜活的市井长卷。
以小市口为原点向外延展,一条条老街各有风致。元真街、小西门街、新生街、百货新村、余家巷皆是典型江淮民居,黛瓦覆顶,灰墙木窗,自带古朴厚重的气韵。街巷间散落着国营照相馆、理发铺、商店、粮油供应店。这些便民点,沉淀成一代人安稳温润的日常记忆。
小市口往北,和县剧场、半边街旁的老电影院临街而立。门楼之上,按期更新的电影海报色彩鲜亮,是整条老街亮眼的风景。逢上新片上映,消息很快传遍城乡,傍晚时分影院门前人头攒动,是当年老城难得的盛大文娱盛事。剧场对面的县食品厂,终日飘着糕点清甜的香气,漫过整条街巷,化作一代人挥之不去的童年味道。
挨着影院的半边街,是自然生长起来的晨间早市。天色微明,晨雾尚未散尽,周边农户便挑着河鲜蔬果、土产干货沿街摆摊。晨烟袅袅,人声缓缓苏醒,最朴素的物产,最纯粹的温情,日复一日在这里流淌。
从小市口西行百余步,便是百年篾匠古街。青瓦矮屋紧紧相连,巷道幽深,光线暗淡,一间屋有三四进。篾匠街是和县传统竹编手艺的聚集地,匠人世代以此为生。他们端坐门前,劈竹理条,指尖翻飞之间,竹篮、竹席、农耕器具一件件成型。巷子里终日回响劈竹编织的声响,淡淡的竹香漫溢整条古街。机械化到来之前,这里是乡土匠人安身立命的沃土,守护着老城鲜活的民间手工文脉。古街中段有个室内菜场,每日清晨,市民挎着竹篮子穿行在匠坊之间采买食材,手工古韵与日常烟火安然相融。
在那个年代,小市口常年人流不息。赶集的乡民、安居的市民、求学的孩童、履职的干部、归乡的旅人,四方之人在此相逢汇聚。进城必逛小市口,早已深深烙在老和县人的生活习惯里。一城的热闹与温情,尽数收在这方街口,沉淀为我青年岁月里,难以忘怀的老城记忆。
旧时的小市口,楼宇朴素,格局简约,却揽尽一城百业之况,阅尽人间冷暖。它没有现代商圈精致刻意的喧嚣,只藏着醇厚踏实的人间烟火,是老和县人心中无可替代的故土坐标。
岁月更迭,时代变迁。数十年光阴洗尽老城铅华,昔日盛景缓缓落幕。
如今站在小市口十字街口,放眼望去,风物改换,人事皆非。曾经红火一时的国营百货大楼褪去计划经济时代的荣光,改制之后隔成一间间门面房;老牌新华书店迁址新处,旧日风貌已然消散;九十年代初落成的西南角商业大厦,如今门庭冷落,不复当年盛况。九十年代末,随着历阳中路开通,沿街连片的砖木老屋、国营铺面尽数拆除,老街拓宽整平,原生的街巷肌理慢慢隐进岁月深处。新式连锁商铺沿街铺开,现代商业慢慢替代以前国营商号,完成一场漫长的时代更迭。
城市不断向外扩容,和县的商业格局彻底重塑。富康路美食一条街、北部安德利、即将开业万达商圈兴起,繁华四散铺开,人流不再独独涌向小市口。曾经摩肩接踵、昼夜喧闹的街口,平日里归于安静,部分铺面静静空置,藏着繁华落幕之后的从容淡然。唯有年关岁末,游子返乡归来,这里才会再度人声鼎沸,短暂复刻旧日盛景,唤醒心底深埋的乡愁。
所幸一街之隔的篾匠街,在城市更新之中被妥帖守护。古街修旧如旧,存古续脉,完整留住青瓦木屋、曲巷深弄的百年肌理。新潮业态慢慢入驻,新旧烟火在此共生。古街静谧安然,新街喧嚣热闹,两两相望,新旧时光在此缓缓相逢。
数十年城镇化进程,推着和县走出老城狭小的边界。城市版图不断扩展,路网四通八达,高楼广厦崛起,城西、北部新城气象一新。和县从窄巷老城走向滨江新城,从单点繁华走向全域兴盛,正是江淮县域城市成长最真切的缩影。
进入二十一世纪和城,城市中轴线串联起陋室、文庙、镇淮楼、四牌坊、文昌塔等千年文脉地标。这些沉淀千年的古迹,撑起古城深厚的底蕴,也是远方游子牵挂故土的底气。修缮重生的篾匠街,守住了老城最后一片市井生机与百年根脉。
现在的年轻人早已习惯新城开阔整洁的街巷,享受着现代生活带来的便利。老一辈和县人的心底,仍然眷恋着当年一城烟火,陶醉一隅风光。
小市口,是城市原点,是几代人安身立命的精神根脉,默默承载着这座江城百年来的世事浮沉。老街区在新城面前矮了一截,唯独小市口沉淀的岁月风骨、存续的人间温度、根植于此的故土情怀,历经风雨冲刷,恒久不变,无可复刻。
岁月无言,街巷留痕。小市口静静伫立在老街区核心,收纳百年过往,见证一城新生。无论游子远赴天涯,身在何方,这一块饱经风霜的老街口,永远是和县人安放乡愁、回望故土的心灵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