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8月,老友难得清闲,携妻带子专程来建水找我。我在这座城生活了整整十年,此前多次邀约都未能成行,这次终于盼来了他们,自然要全程作陪,把建水的风景、文化、美食和烟火气,一次性带他们体验个透彻。
建水古称临安,是滇南最有底蕴的文化古城,也是云南公认的“文献名邦、滇南邹鲁”。别的古城靠山水出圈,建水靠的是一千二百年不断的科举文脉、明清古建和市井烟火。朋友们行程紧凑,我们没有走马观花,只挑最精华的部分深度品味。
进城第一站便是朝阳楼,当地人唤它“小天安门”,比北京天安门还早建二十多年,是建水的城市地标。蓝天白云下,整座城楼恢弘大气,匾额上“雄镇东南”四个榜书大字,在阳光下气势磅礴。
登上城楼,新旧两城尽收眼底。近处是老城,青瓦连片、古巷纵横,老民居、古院落、古井古街错落分布,本地人依旧世代居住其中,是一座真正活着的古城。走在青石板路上,既能看见明清遗留的建筑肌理,也能感受代代延续的生活气息,仿佛能听见岁月的回响。远处是新城,高楼鳞次栉比,虽不及昆明繁华,却自有小城新生的活力。可惜我们来得是早晨,没能看到朝阳楼夜景灯火璀璨的模样,只好留作下次再来的念想。
城楼侧方是小桂湖,也是建水文脉的源头之一。这里原本是古代驻军的洗马潭,荒寂普通。明代大才子杨慎被贬云南,谪戍期间游历建水,见此处湖水清幽、草木清雅,又因景致酷似他家乡四川新都的桂湖,便将其更名为“小桂湖”,并在此讲学题诗。也正是从杨慎开馆讲学之后,建水文风日益兴盛,逐渐褪去边地暴戾之气,凭书香名扬滇南。这和文笔塔一样,都是古人以文治化边地的用心。
走下城楼,背面檐下悬着张旭草书“飞霞流云”四字,飘逸洒脱,与古城气质相得益彰。沿街闲逛时,路边摆满新鲜水果,色彩诱人。老友想买两个尝鲜,被我连忙拦住:景区摊位溢价高,专门招待外地游客;作为本地人,想吃新鲜水果该去小区周边的菜市场,更新鲜便宜,没必要花冤枉钱。
一路上我慢慢给朋友介绍建水的三样珍宝:一是古建筑,青瓦屋檐、檐下诗词山水彩绘、门上雕花处处讲究,喜上眉梢、五福临门、松鹤延年、福禄寿喜、祥瑞吉庆……每一处雕刻都藏着老百姓对幸福生活的美好期许;二是花草古木,凤凰花灼灼盛放,气候温润舒适,生活节奏慢悠悠的,没有大城市的焦虑匆忙,满是松弛感;三是市井烟火,建水是千年井城,古井散落在街巷各处,甘甜的井水滋养了一代代人,也温养出建水人温柔淳朴的气息。
逛完街头景致,我们直奔朱家花园。入园前先安排一碗建水鳝鱼米线:细软爽滑的米线配上现炒黄鳝、秘制汤底,鲜而不腥、润而不腻,一口下去满是滇南烟火味,是本地人早餐宵夜的心头好。
吃饱喝足进入这座“滇南大观园”。进门处的圆形拱门写着“规矩”二字,是建水传统家风的缩影:为人外圆内方,做事谨言慎行,不求做圣人,但求行走世间无愧于心,积善之家存有余庆。
朱家花园是清代朱氏富商的宅邸,214间房舍、42个天井层层递进、迂回错落,宛如精巧迷宫。木雕、砖雕、石雕三绝俱全,代表滇南古建工艺的最高水准;院内楹联满壁、诗书遍地,朱家虽为商贾,却把读书修身、耕读传家刻进了家族传承里。
走到长廊处,刚好遇到东部来的研学团,孩子们坐在私塾似的书桌后摇头晃脑诵读诗词,女儿听得入迷,也跟着大声朗诵,天真可爱。我们在戏台留影,仿佛自己也是生末净旦丑中的一角;后花园亭台楼阁、假山瀑布、小桥流水,满是江南园林意境,若是再来一场曲水流觞,说不得我们都要扮一回吟诗作赋的才子佳人了。
才子倒是没有,两位佳人惹得路人纷纷侧目。我一路给朋友讲解不同天井滴瓦的区别、门上雕刻的寓意、房屋排水渠中间高两边低的设计巧思,还说朱家花园的古井水常到井沿却不漫不溢,除饮用救火外还有藏风纳气聚财的功效。旁边有人打趣:“哦,看不出来嘛,这死胖子还挺有文化,难怪能得佳人青睐。”我听后一笑而过,人心各有好恶,不必萦怀。
离开朱家花园,穿过太和元气牌坊抵达建水文庙。这是南方第一大文庙,与曲阜孔庙南北齐名,建水能成为文献名邦,核心就在这座文庙。
踏入文庙,泮池波光粼粼,莲花映日齐芳;古柏参天,人走在中央青石板上,寓意“青云直上”。最有意思的是檐角出头的椽木,俗话说“出头的椽子先烂”,但这里的出头木椽都配有青花瓷盘龙顶盖,寓意才华出众亦能立身守德、风骨长存,君子如鹤长立鸡群永显高风亮节。
循序渐进到明伦堂,恰遇一批文化学者在此公益讲学,教诗词爱好者从生活中发现美、提取美、塑造美,写出鞭辟入里的绝句、动人心弦的律诗、慷慨豪迈的词句或接地气的曲子。身处红墙古柏、书香古院之中,听诗词、品文脉,瞬间抚平所有浮躁,真正体会到什么叫“滇南邹鲁”的文脉气息、“文献名邦”的润物无声。这一趟文庙之行,免费蹭了一堂诗词公开课,裨益身心,不虚此行。
从文庙出来直奔西门,开启美食重头戏。先吃西门烧豆腐:用大板井甘甜井水点制的老豆腐,炭火慢烤后外皮微焦、内里软糯多孔,自带淡淡豆香,蘸上蒜油、小米辣、秘制酱油,一口爆汁、越嚼越香。看着豆腐在炭火上翻滚,热气中膨胀,心也跟着安静下来,脚步不再匆忙。若愿意,就着外焦里嫩的豆腐来上一杯,看天光云影共徘徊,感受西门的市井百态,浮生多悠哉;不愿喝酒,冰镇饮料同样怡人。再饮一口大板井的清泉水,清冽甘甜、冬暖夏凉,这一口古井滋养了整座古城的烟火与美食。
午后天气舒爽,我们租上电动车追赶观光小火车。原本打算坐一趟,因朋友赶时间,便骑车沿观光大道前行,照样能感受建水的乡愁之旅,甚至比坐火车更优哉游哉。顺着泸江河沐浴烟柳风,穿越青绿的稻浪滚滚到达双龙桥。在应天湖畔带着孩子数桥身下的孔洞,再到桥上触摸历史的温度,倾听楼台风铃的清响,纵览西庄的田园风貌。
边聊边玩,一路经过乡会桥、汤伍桥、见龙桥等百年古桥,每一座都承载着古道历史与农耕文脉。途中偶遇明黄色复古米轨小火车,沿着百年米轨缓缓穿行乡野,如诗如画,充满乡愁意境。我们赶紧拍照打卡,趁它停站时白薅两张合影,民国风情拉满。
随后抵达团山古村,这里是完整保存的清代汉彝古民居群落,木雕、石雕、砖雕极具特色,张家花园值得一游,其他像司马第、皇恩府随缘即可。只是孩子不喜欢老旧低矮的巷子,一个劲催促,我们便随意看看,到村口喝杯鲜榨果汁调整休息。
游玩途中,小宝走不动路了,嘟着小嘴撒娇:“爱我你就抱抱我,不爱我你也抱抱我。”我故意逗她:“总是要我抱,我不跟你玩了!哼,绝交。”她马上可怜兮兮地说:“别嘛,跟我玩嘛,抱不动可以背嘛。你不跟我玩,我可爱跟你玩啦。”说完笑嘻嘻跑过来抱住我的腿不撒手,怎么甩也甩不脱,只得把她抱起来,说一句:“真是一只厚脸皮的小猪哟。”抱着她还不安生,还要把妈妈的手拉过来玩游戏,嘴里念念有词:“先把小手伸开,再给它一巴掌。”说完真给她妈妈手心一巴掌,妈妈想回击,她反应迅捷躲开,打得我胳膊疼,她却笑得更开心了。
逛得差不多,我们骑着电动车,吹着迎面来的田野风,映着斜阳往家回。这一刻的风景像走进宫崎骏的动画世界,大家伙都很兴奋,一路唱歌回去,温柔又治愈。
回到城中,晚饭时间大快朵颐:不加一滴水鲜嫩爽滑的汽锅鸡、清甜爽口的草芽炒肉、山毛野菜、油淋干巴、手工小卷粉、建水烧烤,荤素搭配、风味十足,吃得人欲罢不能。
晚间夜游紫陶街,游人摩肩接踵、络绎不绝。建水紫陶是中国四大名陶之一,千年制陶手艺慢工出细活。沿街喝茶、逛陶、吹风、看人间烟火,让生活慢下来,消除一路奔忙的疲惫,感受古城的宁静、历史的厚重与市井的温情。
建水没有大理的苍山洱海、风花雪月,也没有丽江的繁华喧嚣、艳遇传说,却以“滇南邹鲁”的儒雅底蕴、明清古城的厚重肌理、独一无二的地道美食和松弛温柔的市井烟火,让人流连忘返。
当夕阳的余晖洒在双龙桥的十七孔桥洞上,当夜市的烟火在古城的街巷中升腾,建水便以它独特的方式,将岁月的痕迹与生活的诗意,深深烙印在了每一个来过这里的人心魂深处。
端午
门楣挂艾
驱的是门外的邪
腰间悬符
守的是心头的正
一杯菖蒲酒
溶解风霜,温养心魂
一盏雄黄酒
敬这天下
少几个愤懑投江的屈子
多一些自在舒展的灵均
唯愿老人的容光
年年如端午的石榴花,应节而红
唯愿孩子的双眼
像檐下新挂的红锦,亮得耀眼
时光默流
圣贤与愚人,最后都同归尘土
被风沙慢慢磨去姓名
唯有粽子的香、龙舟的桨声
年年在江面上,不肯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