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西藏吉隆口岸，有一栋特别的楼。楼里常年住着四五百号人，海关的、边检的、公安的、管委会的、运管的，全挤在一块儿过日子。有人说，这哪是单位，分明是一个缩小的社会。
有个小伙子刚来那年，才二十二岁。下车第一天，高原给了他一个下马威，头疼得像要裂开，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老同事递来一杯热水，淡淡说了句：“熬过三个月，你就离不开这儿了。”他当时不信。三年后他回内地休假，站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居然头晕乏力、浑身没劲。医生说是“醉氧”。他这才明白，身体早就把自己交给了这片高原。
这楼里的日子，跟别处完全是两码事。有一年夏天，连下了几天雨，山路一断，运送物资的车进不来。食堂的菜眼看着见了底，最后那几天，一群人围着几袋土豆变着花样做——炸土豆、炖土豆、土豆丝。没人抱怨，饭后照样该巡逻巡逻，该值班值班。管后勤的大姐后来养成了个习惯：每次进货都多囤三成。别人笑她抠，她说：“雨天一来，你就知道我为啥这么做。”
他们的怕，也很特别。怕下雨，雨一冲路就断；怕过节，假期里没有车开，补给跟不上。别人盼周末，他们怕周末。有一年除夕，楼里凑了一桌年夜饭，菜不多，酒也没有，电视信号断断续续。零点一到，对讲机响了，一批货物连夜通关。饭桌上七八个人二话不说，放下筷子就往外走。楼外风雪扑面，没人回头。
最让人心里不是滋味的，是他们对热闹的态度。有个姑娘在口岸干了五年，回省城参加同学聚会，包间里欢声笑语，她坐了不到一小时就出来了。她说不上为什么，只觉得那些笑声离自己很远。见过雪线上的真实日子，再看灯红酒绿，总觉得隔着一层玻璃。快乐是真是假，他们心里有杆秤。
很多人提起吉隆口岸，想到的是进进出出的货车、红火的边贸生意。可账本上不会写：是谁在零下二十度的夜里查车？是谁在氧气稀薄的清晨爬上山口巡逻？是这250多个普通人，把青春熬成了界碑，守得无声无息。
那位“醉氧”的小伙子，如今也成了老员工。新来的大学生问他后悔不后悔，他想了半天，说：“这地方苦是真苦，可你站在这儿，身后就是国家。这话听着大，住久了就懂了。”
向他们道一声辛苦，不过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