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成都即将解放,机票极度紧缺 张大千如何拿到飞台北的机票?

出境游 8 0

楔子/

1949年12月,成都新津机场。寒风卷着柴油与尘土,张大千攥着三张军用机票,身后是四夫人徐雯波和几十幅敦煌临摹画。飞机超重,杭立武扔下两箱黄金替他腾出空间。舷窗外,成都的轮廓沉入雾中,这一走,便是永别故土。

第一章 乱世惊梦

1949年11月末的成都,空气里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闷。

金牛坝寓所内,张大千站在画案前,手里握着一支狼毫,却迟迟无法落笔。窗外传来远处零星的枪声,像有人在敲一面破鼓,一下,又一下,敲在人心上。他放下笔,走到窗边,望着院内那株老银杏。金黄的叶子落了一地,被风吹得满地打转,像是无数只无家可归的蝴蝶。

徐雯波端着一碗热茶走进来,见他立在窗前发呆,轻声道:“先生,茶凉了,我又给您热了一碗。”

张大千没有回头,只是低低地说了一句:“雯波,成都怕是要乱了。”

徐雯波将茶碗放在案上,走到他身边。她今年不过十九岁,却已经是他的四夫人,跟了他两年多。她生得不算绝美,但眉眼间有一种沉静的气质,像敦煌壁画里那些低眉垂目的菩萨,总能让张大千在焦躁时安定下来。

“先生不必太过忧虑,”徐雯波柔声道,“您常说,画者心如止水,方能落笔有神。再乱的天,也乱不了您心里的那幅画。”

张大千转过身,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妻子,忽然觉得喉头发紧。他伸手握住她的手,那双手纤细而温暖,却因为连日来替他整理画作、打包行李,指节处已经磨出了薄茧。

“雯波,”他的声音有些哑,“我担心那些画。”

他说的是敦煌的临摹壁画。

1941年到1943年,他带着弟子们在敦煌莫高窟待了两年七个月,在戈壁的风沙与寒冷中,举着油灯钻进漆黑的洞窟,一笔一笔地临摹那些历经千年风化的壁画。那些日子苦不堪言——洞窟里伸手不见五指,油灯熏得人睁不开眼;颜料用完了就自己磨,画布不够就拼接;为了临摹高处的壁画,他从脚手架上摔下来,腿肿得老高,第二天照样爬上去画。他先后完成了近三百幅临摹作品,光颜料就用了一千多斤,耗去黄金五千两。

这些画,每一幅都是他的命。

可现在,成都即将落入解放军手中,民间航班早已停飞,军用飞机只接军政要员。他一个画画的,连一张机票都弄不到,更别说把这些画带走了。

“先生,”徐雯波轻声说,“您还有张群先生。”

张大千眼睛一亮。张群——字岳军,他的四川同乡,多年的挚友,时任西南军政长官公署主任。两人同为内江人,早已联宗续谱,以兄弟相称。张群酷爱书画,尤其推崇石涛,而张大千早年以仿石涛画作闻名艺坛。这份情谊,非同寻常。

“对,岳军兄。”张大千喃喃道,“我这就去找他。”

他匆匆披上外衣,徐雯波替他系好围巾,叮嘱道:“先生路上小心。”

张大千点点头,推门而出。院外,成都的街头已经不像样子了。戒严令贴得到处都是,国民党的残兵败将满城乱窜,老百姓关门闭户,空气里飘着一种说不清的焦灼。偶尔有汽车呼啸而过,里面坐着的都是穿军装的人,神色慌张,像被什么追赶着。

张大千沿着街边快步走着,长衫的下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五十岁了,腿脚不如从前利索,但此刻他几乎是在小跑。

张群的官邸门口,卫兵认得他,没有阻拦。张大千一路冲进内厅,张群正在书房里收拾文件,见他来了,抬起头,神色凝重。

“大千,你来得正好。”张群放下手里的文件,“我正要派人去找你。”

张大千喘着气,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也不顾什么礼数了,开门见山:“岳军兄,我要走。我要带那些敦煌的画走。”

张群沉默了片刻。他年近六旬,面容清癯,一双眼睛锐利而深沉。作为国民党元老,他深知此刻的局势已经到了最后关头。蒋介石本人还在成都坐镇指挥,但谁都看得出来,大势已去。军用飞机正在分批撤离,每一张机票都珍贵得像金子。

“大千,”张群缓缓开口,“实话跟你说,飞机不多了。最后几架,只接核心军政人员。”

“我知道。”张大千的声音发颤,“岳军兄,别的我都能扔,那些敦煌壁画扔不得!那是咱们老祖宗的东西,毁了就再也没了!”

张群看着他。这个相识数十年的老朋友,此刻眼眶发红,嘴唇哆嗦着,完全没有了平日里挥毫泼墨时的从容与潇洒。张群知道那些画的分量——他在成都看过张大千的敦煌临摹展,那些色彩绚丽、线条飘逸的壁画摹本,让多少观者当场落泪。那些画不仅仅是艺术品,它们是中华文脉的根,是千年文明的魂。

张群深吸一口气,走到办公桌前,拿起电话。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里,张大千坐在椅子上,听着张群一遍又一遍地打电话——打给空军指挥部,打给撤退调度处,打给能想到的所有人。张群的声音时而急促,时而低沉,有几次甚至带上了几分恳求的语气。

最后,张群放下电话,转过身来。

“三张。”他说,“大千,我只能给你弄到三张军用机票。飞台北的,最后一班。”

张大千猛地站起来,嘴唇翕动着,却说不出话来。

张群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大千,我能做的只有这些了。三张票,你自己决定带谁走。”

第二章 生死抉择

从张群官邸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成都的夜来得格外早,街灯昏黄,照着空旷的街道。张大千慢慢地走着,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两个字——三张。

三张机票。

他回到金牛坝寓所时,徐雯波正在灯下整理那些敦煌临摹画。一幅幅画卷展开又卷起,她小心翼翼得像在对待初生的婴儿。见他回来,她抬起头,眼里带着询问。

张大千没有立刻回答。他走进画室,关上门,一个人坐在黑暗中。

三张机票。他要带谁走?

他有四位太太。原配曾正蓉在老家,二夫人黄凝素已经离了婚,三夫人杨宛君眼下不在成都,四夫人徐雯波就在身边。孩子们更是一大群——十几个儿女,有的在身边,有的在别处。

如果只能带两个人走,他选谁?

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然后是叩门声。徐雯波的声音从门缝里透进来:“先生,晚饭做好了。您多少吃点。”

张大千没有应声。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敦煌的那个夜晚。那天他临摹完一幅北魏壁画,从洞窟里出来时已是深夜。戈壁滩上的月亮又大又圆,照得满地银白。他站在洞窟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千佛洞的轮廓,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慨。他当时想,如果有一天这些壁画毁了,他至少还有自己临摹的摹本,可以让后人知道,敦煌曾经有过怎样辉煌的艺术。

可现在,他连把这些摹本带出去都成了奢望。

第二天一早,张大千把全家人都叫到了一起。客厅里挤了十几口人——太太们、孩子们、几个贴身弟子。大家都看着他,眼神里既有期待,也有恐惧。

张大千站在众人面前,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徐雯波站在他身边,低垂着眼睛。她昨晚就知道了——三张机票的事,张群派副官连夜送来了票,同时也带来了一个残酷的现实:名额有限,必须取舍。

“先生,”徐雯波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整个客厅,“我跟您走。”

所有人都看向她。

徐雯波抬起头,目光平静:“先生,我年纪轻,路上能照顾您。那些画需要有人帮忙看管,我能帮上忙。其他的——”她顿了顿,看了周围一眼,“其他的家人,先留在成都。以后局势稳了,总有机会团聚的。”

张大千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知道徐雯波在替他解围——她主动站出来,把最难听的话说了,把最难做的决定做了。可这个决定意味着什么,她比谁都清楚。这一走,可能就是永别。

三太太杨宛君不在场,但她留下的年幼女儿心沛却在。张大千看了那个三岁的小女孩一眼,心口像被刀剜了一下。

最后,他做出了决定:带徐雯波走,带心沛走。其他所有人,留在成都。

那一刻,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没有人哭,没有人闹。或许大家都明白,在这样的乱世里,能走一个是一个,能活一个是一个。但那种沉默比嚎啕大哭更让人心碎。

张大千转过身,不敢再看任何人的眼睛。他听到身后有孩子在低声抽泣,听到有人在轻轻叹息,但他没有回头。

第三章 最后的画

接下来的几天,张大千几乎不眠不休。

他要从几百幅敦煌临摹画中选出最珍贵、最需要带走的那些。每一幅都是他的心血,每一幅都承载着他在敦煌度过的日日夜夜。但飞机载重有限,他只能带走几十幅。

徐雯波陪着他一起挑。她虽然年轻,但对画的理解却不浅。她跟着张大千学画多年,能分辨出不同时期作品的细微差别。两人在画室里一盏油灯下,一幅一幅地展开、审视、比较、取舍。

“这幅《飞天散花图》必须带,”张大千说,手指轻轻抚过画面上那些飘逸的线条,“我画了四个月。你看这衣带,这飘拂的动感,我在敦煌的时候,为了揣摩飞天的神韵,在洞窟里对着壁画看了整整三天。”

徐雯波点头,小心翼翼地将画轴卷好,放进特制的画筒里。

“这幅《伎乐菩萨》也要带,”张大千又指着一幅,“这是初唐的,线条最流畅,设色最浓丽。我在榆林窟临的,那个洞窟光线不好,我让弟子举着三盏油灯才看清。”

就这样,一幅一幅地挑,一幅一幅地包。到最后,他们选出了七十八幅——都是张大千最满意的精品,每一幅都耗费了数月甚至更长时间的心血。

除了这些临摹画,张大千还有自己珍藏的十六幅古画,其中包括他视若珍宝的《韩熙载夜宴图》。这些也要带走。

打包好的画轴装进了几个沉重的木箱。徐雯波试着抬了一下,根本抬不动。张大千看着那些箱子,眉头紧锁——这么多画,这么重的分量,飞机装得下吗?

1949年12月6日清晨,天还没亮,金牛坝寓所外就响起了汽车引擎声。张群派来的专车到了。

张大千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住了多年的院子。院里的老银杏还在落叶子,金黄金黄的,铺了一地。他想起多年前在这里画《江山无尽图》时的情景——那时窗外春光明媚,鸟语花香,他一边画一边对身旁的弟子说:“人生最大的快事,莫过于心无挂碍地画画。”

如今,心无挂碍已成奢望。

徐雯波抱着三岁的心沛站在车旁。小女孩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睁着大眼睛好奇地看着忙碌的大人们。张大千走过去,摸了摸孩子的头,然后对徐雯波说:“上车吧。”

车子启动的时候,张大千回头看了一眼。寓所的门口站着几个人——有他的弟子,有留下来照看家宅的佣人,还有几个没被带走的孩子。他们站在晨雾里,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完全消失在视线之外。

张大千收回目光,闭上眼睛。他不敢再看。

第四章 机场惊魂

新津机场一片混乱。

军用运输机的轰鸣声震耳欲聋,跑道上停着最后一架飞往台北的飞机,螺旋桨已经转动起来,卷起的尘土迷得人睁不开眼。机场上挤满了人——穿军装的、穿长衫的、抱孩子的、拎箱子的。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有人在拼命往登机口挤。

张大千的车直接冲进了机场。张群安排的人在前面开路,硬是从人群中挤出一条通道。几个士兵帮着把装着画作的木箱从车上卸下来,抬向飞机。

但到了机舱门口,麻烦来了。

飞行员探出头来,看了一眼那几个沉重的木箱,脸色大变:“不行!飞机已经超载了!这些东西不能上!”

张大千急了:“这些都是国宝!必须带走!”

“我不管什么国宝不国宝,”飞行员吼道,“超载了飞不起来,大家一起摔死!卸货!”

场面一下子僵住了。张大千死死护住那些木箱,寸步不让。徐雯波抱着心沛站在他身后,脸色苍白。周围的人群围了上来,有人冷眼旁观,有人窃窃私语,有人在喊“快点,没时间了”。

就在这时,一个人从机舱里走了出来。

杭立武——时任国民政府教育部长。他看了一眼僵持的场面,又看了一眼那些木箱,然后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决定。

“把我的行李扔下去。”杭立武对身边的随从说。

随从愣了:“部长,那是您的——”

“扔下去!”杭立武声音不大,却不容置疑。

两个随从从机舱里拖出两只沉重的箱子,打开箱盖——里面整整齐齐码着金砖。二十多两黄金,在晨光中闪着刺眼的光。随从一咬牙,将两只箱子直接推下了飞机。金砖滚落在跑道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周围的人一片哗然。

杭立武走到张大千面前,看着他的眼睛,只说了一句话:“千哥,答应我的事别忘了。”

张大千认得这个眼神——那是一种托付,也是一种信任。杭立武舍弃了自己半生积蓄的黄金,只为给他腾出空间。这份人情,太重了。

张大千用力点头:“放心,老杭。到了台湾,这些画我捐给故宫。”

杭立武不再多说,转身回了机舱。

木箱终于被抬上了飞机。张大千和徐雯波抱着心沛,在最后时刻登上了舷梯。机舱里挤得水泄不通,过道上堆满了箱子。前排坐着阎锡山,他脚边搁着两箱黄金,压得机身似乎都往一侧倾斜。张大千把装画的画筒横抱在膝头,像护着一个婴儿。

引擎声骤然加大。飞机开始滑行。

徐雯波靠在张大千肩上,忽然低声问了一句:“先生,我们还能回来吗?”

张大千没有回答。他只是透过舷窗,望着越来越远的新津机场。跑道旁还挤着黑压压的人群——那些没能挤上飞机的人,那些被留下来的人,那些不知道明天会怎样的人。

飞机抬升的瞬间,张大千感到一阵剧烈的失重,不是身体的,是心里的。他想起1943年离开敦煌的那个早晨,也是这样的雾气,从鸣沙山那边漫过来,把千佛洞一点点吞没。那时他带着第一批临摹的画作东归,心里满是对中原的向往;如今他带着最后一批摹本南飞,身后是再也回不去的故土。

成都的轮廓在云层下渐渐模糊,最后融进一片灰蒙蒙的冬日雾气里。

张大千闭上眼,一滴泪从眼角滑落,无声无息。

第五章 云上之痛

飞行途中颠簸得厉害。

军用运输机的引擎声震耳欲聋,机舱里弥漫着柴油味、汗味和一种说不清的酸腐气——有人晕机吐了。孩子们在哭,大人们在低声交谈,偶尔有人咳嗽,有人叹气。

张大千闭着眼,脑子里却异常清醒。

他在想那些留在成都的画。除了带上飞机的这七十八幅,他在敦煌临摹的作品总数接近三百幅。那些没带走的,有的藏在朋友家,有的托学生保管。他不知道它们将来的命运会怎样——会被毁于战火吗?会被遗忘在某个角落吗?还是会被妥善保存,让后人看到?

他不敢想,又不得不想。

徐雯波靠在他肩上,似乎睡着了。她太累了——这几天几乎没有合过眼,一直在帮他整理画作、打包行李。她的呼吸均匀而轻柔,像一只疲倦的小猫。怀里的心沛也睡着了,小脸上还挂着泪痕,刚刚在机场被吓哭了。

张大千低头看着这一大一小两个睡梦中的人,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他选择了带她们走,却也意味着把其他所有人留在了身后。那些孩子——他的骨肉——从此天各一方,不知今生还能否再见。

飞机忽然剧烈颠簸了一下,徐雯波被惊醒,下意识地抱紧了怀里的孩子。

“没事,”张大千拍拍她的手,“气流。”

徐雯波点点头,却没有再睡。她望着舷窗外翻涌的云海,忽然轻声说:“先生,您说敦煌现在是什么样子?”

张大千怔了一下。

“冬天了,”他缓缓说道,“戈壁滩上应该下雪了。莫高窟前面的那条河该结冰了,洞窟里比外面还冷。我那年冬天在敦煌,冻得手指都伸不直,画一笔要呵一口热气。”

“那您还坚持画?”

“不画不行。”张大千的声音很轻,“那些壁画在一天天风化,一天天剥落。我今天不画,明天可能就少了一笔、少了一色。我得把它们留下来,让后人都能看到。”

徐雯波沉默了一会儿,又问:“先生,您后不后悔去敦煌?”

张大千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窗外翻涌的云层,想起那些在敦煌的日子——风沙、寒冷、饥饿、孤独。但也想起那些让他震撼得说不出话来的壁画,那些穿越千年依然鲜艳的色彩,那些飘逸如仙的线条。

“不后悔。”他说,“永远不后悔。”

飞机继续向南飞去,穿过云层,穿过暮色,飞向一个未知的将来。

第六章 台北之夜

飞机在台北降落时已是傍晚。

跑道两旁亮着昏黄的灯,几个穿军服的人站在停机坪上等候。张大千抱着画筒走下舷梯,腿有些发软——在飞机上坐了太久,再加上连日来的紧张与疲惫,他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

徐雯波跟在他身后,手里只拎着一个小皮箱——那是她全部的家当。从成都到台北,数千里的逃亡之路,她带走的不过几件换洗衣物和几幅自己平日习作的小画。其余的,全都留在了金牛坝。

来接机的是张群安排的副官。他帮张大千接过画筒时,忍不住说了一句:“张先生,您这卷东西比命还重啊。”

张大千苦笑了一下。是啊,为了这些画,他求人、托关系,几乎耗尽了半生人情。可若不带走它们,他怕那些壁画将来会毁于战火,或者像许多文物一样,消失在历史的缝隙里。

台北的夜比成都安静得多。街上没什么人,偶尔有汽车驶过,车灯在黑暗中划出两道长长的光柱。张大千被安排住进了一间临时招待所,房间不大,但干净整洁。他把画筒放在床头,然后整个人瘫倒在床上,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徐雯波把心沛安顿好,走过来坐在床边,轻轻替他按摩酸痛的肩膀。

“先生,我们到了。”她说。

“嗯,到了。”张大千闭着眼,声音含混。

“接下来怎么办?”

张大千沉默了很久。他也不知道接下来怎么办。台湾对他来说是一个陌生的地方,他没有根基,没有资源,除了这些画和一身画技,他一无所有。

“先休息吧,”他最后说,“明天再说。”

但第二天一早,张大千就起来了。他哪儿也没去,整天待在房间里检查那些画作。运输途中画筒受了潮,有两幅的边角起了霉点。他小心翼翼地把画摊在床上,用软布轻轻擦拭。徐雯波在一旁帮他递工具,看他专注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五十岁的男人,此刻像个修补碎瓷的老匠人——专注、虔诚、小心翼翼。

擦着擦着,张大千的手停住了。

他盯着其中一幅画——那幅《飞天散花图》——看着画面上的一处破损。那是当年在敦煌时,画布不小心被烛火燎到留下的痕迹。他记得那天是农历十五,月光从洞窟的窗口照进来,把壁上的菩萨映得如同活了一般。他看得入神,手里的蜡烛倾斜了都没察觉。

“雯波,”他忽然开口,“你说那些洞窟,现在还有人守着吗?”

徐雯波摇摇头。她不知道。

张大千不再说话,只是慢慢卷起画轴,放回画筒里。他走到窗前,望着台北灰蒙蒙的天空,忽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故土已远,敦煌更远。

第七章 故人重逢

在台北安顿下来之后,张大千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兑现对杭立武的承诺。

他选了六十二幅敦煌临摹画,捐给了台北故宫博物院。这些画后来成为镇馆之宝,让无数人得以一窥敦煌壁画的神韵。但没有人知道,在捐赠仪式上,张大千看着那些画被装进展柜时,心里是什么滋味。

那些画是他一笔一笔临出来的,每一笔都带着敦煌的风沙和油灯的烟火。如今它们有了归宿,他却觉得自己像一个送走了孩子的父亲,既欣慰又心酸。

剩下的十几幅,他留在了身边。不是舍不得,是想给自己留个念想——每当想敦煌的时候,还能打开看一眼。

日子一天天过去。张大千在台北渐渐站稳了脚跟,但心里总有一个解不开的结——那些留在大陆的家人。

1950年,他离开台湾前往印度。不是不想待,是待不住。台北太小,他的思念太大。他受邀去印度研究阿旃陀石窟,想把它和敦煌壁画做一次系统的对比。在印度的日子里,他白天研究石窟,晚上就对着月亮发呆。印度的月亮和敦煌的月亮没什么两样,都是圆的、亮的,可照着的地方却隔了千山万水。

1952年,他辗转到了阿根廷,然后又去了巴西。在巴西圣保罗附近,他倾尽毕生积蓄——二十万美元——买下了一块荒地,开始建造“八德园”。

园子不大,但他把所有的思乡之情都倾注在了里面。亭台楼阁、池塘曲廊,还有从中国引进的松柏与竹石。他用“孝、悌、忠、信、礼、义、廉、耻”八个字给园中的景致命名——那是他对中华文化最后的执念。

徐雯波一直陪在他身边。从成都到台北,从台北到印度,从印度到巴西,从巴西到美国,最后又回到台湾。她克尽相夫持家的责任,在他最孤独、最思乡的时候,始终不离不弃。

可有些东西,徐雯波给不了他。

比如故乡的消息。

第八章 千里之外

1953年1月19日,远在巴西的张大千收到了一封信。

信是从成都辗转寄来的,在路上走了将近两个月。信封已经磨得破旧不堪,上面的字迹有些模糊,但张大千还是一眼认出了那是大夫人曾正蓉的笔迹。

他颤抖着拆开信。

信不长,但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曾正蓉告诉他,那些留在成都的敦煌临摹画——一百八十三幅——已经全部移交给了四川博物馆。政府派了专人接收,妥善保管,一幅都没有丢失。

张大千拿着信,手抖得厉害。徐雯波走过来,扶他坐下,轻声问:“先生,怎么了?”

张大千没有回答。他把信递给徐雯波,自己转过身去,面对着墙壁,肩膀微微耸动。

徐雯波看完信,也沉默了。她走到张大千身后,轻轻抱住他。

“先生,画都好好的。”她说,“您的心血没有白费。”

张大千终于忍不住了。五十多岁的男人,在异国他乡的土地上,像个孩子一样哭出了声。

那些画——他在敦煌的寒夜里一笔一笔临出来的画——没有被毁,没有被遗忘。它们好好地待在了四川博物馆里,等着后人去欣赏、去研究。他当初最担心的事没有发生。

可与此同时,信里也提到了家人。曾正蓉说,孩子们都还好,只是想念父亲。三岁的张心建——徐雯波亲生的儿子——被留在了大陆,如今已经四岁了。他会叫爸爸了,可他叫的爸爸不在身边。

徐雯波听到儿子的名字,身子微微一颤,但什么都没说。她只是把脸埋在张大千的背上,眼泪无声地浸湿了他的衣衫。

那一夜,张大千在八德园里坐到天明。他看着园中的松柏和竹石,看着那些从中国引进的花草,忽然觉得一切都那么虚幻。他建了这座园子,想留住故乡的气息,可故乡终究是回不去了。

第九章 归期无望

1956年,张大千收到了一封来自北京的信。

信是周恩来总理指示文化部发出的,通过张大千的好友徐悲鸿、谢稚柳辗转转交。信中说,留在大陆的张大千家属已经收到了四万元奖金,其中两万元是留给张大千先生回来用的。信的最后,诚挚地邀请他回国看看。

张大千拿着信,在八德园里走了整整一天。

徐雯波看着他来来回回地走,没有说话。她知道他在犹豫——回国,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可以见到阔别多年的家人,可以看到那些留在四川博物馆的画,可以回到魂牵梦萦的故土。可也意味着,他当年离开的选择将被重新审视,意味着他可能要面对很多无法回答的问题。

“雯波,”张大千终于停下脚步,“你说,我该回去吗?”

徐雯波看着他,轻轻地说:“先生想去,就去吧。”

张大千沉默了很久,最后摇了摇头:“再等等吧。”

这一等,就是二十多年。

1957年,他本来已经准备动身了,结果国内开始了“反右”运动。他犹豫了。1960年代,他又动了回国的念头,可紧接着是更大的动荡。每一次他想回去,总有什么事情拦住他。说不清是外界的原因,还是他自己心里的坎过不去。

1976年,在外漂泊了近三十年的张大千,最终选择回到台湾定居。他在台北外双溪修建了“摩耶精舍”,从此再也没有离开过台湾。

徐雯波依然陪在他身边。从少女到中年,从成都到世界各地的辗转漂泊,她始终是他最忠实的伴侣。可有些夜晚,张大千会一个人坐在画室里,对着那些从敦煌带出来的画发呆。徐雯波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在想成都的金牛坝,在想敦煌的千佛洞,在想那些再也见不到的人和再也回不去的地方。

第十章 最后的敦煌

1983年4月2日,张大千在台北摩耶精舍病逝。享年八十五岁。

临终前,他把徐雯波叫到床前。

徐雯波已经五十二岁了,鬓角有了白发,眼角有了皱纹,但那双眼睛还是和四十年前一样沉静而温柔。她坐在床边,握着张大千枯瘦的手,什么都没有说。

张大千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雯波……那些画……”

徐雯波点头:“先生放心,画都好好的。”

张大千闭上眼睛,嘴角似乎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叹。他想起很多年前在敦煌的那个夜晚,月光从洞窟的窗口照进来,把壁上的菩萨映得如同活了一般。他当时想,如果有一天这些壁画毁了,他至少还有自己临摹的摹本,可以让后人知道,敦煌曾经有过怎样辉煌的艺术。

如今,那些摹本一半在台北故宫,一半在四川博物馆。它们隔着海峡,遥遥相望,就像他和故乡之间永远无法跨越的距离。

他走了。留下了那些画,留下了徐雯波,留下了一个漂泊半生的故事。

徐雯波守着他的画作和遗产,独自生活了三十多年。她一直珍藏着和他有关的一切,直到自己也离开人世。没有人知道她在那些漫长的岁月里想过什么——或许在想成都的初遇,或许在想敦煌的月光,或许只是在想,那个教她画画的男人,此刻是否已经回到了他魂牵梦萦的故乡。

尾声

多年以后,当人们站在四川博物馆的展厅里,看着那些张大千临摹的敦煌壁画时,总会有人问:这些画是怎么留下来的?

讲解员会告诉你一个故事——1949年12月,成都解放前夕,一位画家带着七十八幅临摹画登上了最后一架飞往台北的飞机。他把最精华的部分带走了,把剩下的一百八十三幅留在了大陆。后来,这些画被妥善保管,成了博物馆的镇馆之宝。

而海峡对岸,台北故宫博物院里,另外六十二幅同样精彩的临摹画也在静静地等待着观者。

它们本是同一双手画出来的,同一种心血浇灌出来的,如今却隔着数百公里的海峡,再也无法重逢。就像那个画下它们的人,至死也没能回到他出发的地方。

1949年12月6日,成都新津机场。一架军用运输机腾空而起,带走了一个画家、他的妻子、一个三岁的女孩,还有七十八幅敦煌壁画的临摹作品。

飞机在跑道上滑行时,徐雯波问:“先生,我们还能回来吗?”

张大千没有回答。

他一生都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不是不想答,是答不了。

故土太远,归期太长。有些路,一旦走上,就再也回不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