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老厂房死死围住的明代大殿,郑州最有故事的古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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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人跑遍郑州周边寻找明代古建,却很少有人知道,在惠济区古荥镇一片老旧厂区深处,藏着整个郑州城区为数不多保存下来的明代原构大殿,荥泽县城隍庙威灵殿。我实地到访之前,看过不少本地网友的描述,都说它是一处反差感极强的古迹,直到真正走进原轧花厂的院落,站在红砖厂房和琉璃大殿中间,才真切体会到那种时空对冲带来的冲击,这种感觉很难用几句话简单讲清楚。一边是墙体斑驳、窗户残缺的老式工业建筑,残留着半个世纪机器轰鸣的记忆,另一边是体量宏大、规制严谨的明代重檐殿宇,六百余年的木梁沉埋着一座老县城完整的信仰史,两种完全不属于同一个时代的遗存紧紧挨在一起,没有刻意造景,没有商业包装,就这样毫无修饰地摆在所有人眼前,形成别处很难见到的画面。

大多数人对荥泽两个字很陌生,可只要稍微翻一下地方史料,就会明白这片土地分量有多重。今天的古荥镇,就是历史上赫赫有名的荥泽古城旧址,黄河数次改道泛滥,县城被迫整体迁徙,地名几经流转,旧日城池一点点被泥沙掩埋,唯独这套城隍祭祀体系,跟着当地百姓一路延续下来。城隍庙,是一座古代县城标配的精神坐标,但凡旧治所在,一定会建起一座完整的城隍庙,守护一城生灵的平安。按照清代旧志记录,鼎盛时期的荥泽县城隍庙是一套规模庞大的三进式院落,山门、仪门、拜殿、威灵大殿、后寝殿一路层层递进,配属厢房、廊庑齐备,整座庙宇连片成群,每逢祭祀时节香火涌动,是整座荥泽县城最热闹的公共空间。谁也预料不到,数百年的时间会把一切彻底改写。战乱、洪水、时代更迭,一重重灾难轮番降临,成片配殿陆续损毁,到最后偌大的寺院群落,仅仅剩下孤零零一座威灵殿独立留存。

很多访客第一眼望向威灵殿,最先被它庞大的体量震慑。标准的明代重檐歇山顶制式,屋面铺满碧绿琉璃瓦,正脊与垂脊点缀黄绿相间的琉璃构件,脊上的龙凤瑞兽浮雕虽有残缺,依旧可以想见当年完工之时,整座大殿雕梁画栋的气派。檐下层层排布的斗拱一组接一组向外挑出,三昂七踩的形制,平身科设置少见的斜拱,角科位置采用三联拱组合,是中原地区明代中期非常典型的营造手法。几百年风雨冲刷,梁枋之上原本华丽的彩画大面积褪色剥落,颜料层层起翘,纹路模糊不清,可只要凑近细看,还能够分辨出当年彩绘排布的层次。这些木作细节,就是最直观的断代依据,很多构件还保留着元明过渡阶段的营造习惯,对于研究河南中部明代官式庙宇做法,有着无可替代的参考价值。让人无奈的现实摆在面前,大殿常年落锁封闭,普通游客没有机会走进殿内,我们只能站在月台外围,隔着门窗远远打量巨大的梁架轮廓,无法近距离观察内部巨柱与梁枋的细节,多少算是一种遗憾。

大殿前方宽阔的石砌月台之上,散落着数通古代碑刻,是整座庙宇另外一套实物档案。西侧一通是明嘉靖三十三年的《重修荥泽县显佑伯城隍庙碑铭》,东侧立有万历年间的重修碑,两块石碑体量高大,碑首雕刻盘龙纹饰。嘉靖碑文字尚且清晰可读,万历碑表面风化严重,大量文字漫漶模糊,很多字句已经再也辨认不出。一块块碑文,记录着一代又一代地方官员、乡绅百姓捐资修缮庙宇的完整过程,每一次修补,都是当地人为守护精神寄托付出的努力。月台中央安放一尊清代乾隆年间铸造的铁香炉,炉身布满铭文,沉甸甸的铸铁,承载着数不清普通民众的祈愿。它们静静立在原地,不用开口,就把数百年之间这座县城的起落故事完整保存了下来。

最容易勾起人无限猜想的,是院子角落随意散落的一批石刻遗存。几尊石狮歪歪斜斜停放在杂草之中,姿态各不相同,一头脚下踩着绣球,另一头怀抱着幼狮,石头表面布满深浅不一的风化坑洼,棱角被岁月慢慢磨圆。还有一尊体量不小的石雕战马,孤零零立在院落边角,马鞍、鞯辔上面的纹饰依稀能够分辨。每次我站在这里,都会忍不住思考同一个问题,这些石刻,原本就是属于荥泽城隍庙的原配陈设吗,还是后来从周边其他已经彻底消失的古迹搬迁汇集到此?当地没有留下明确的文字记录,文保档案里也没有清晰的溯源结论,没有人可以给出百分百确定的答案。或许它们来自已经消失的县衙,来自城外某处祠宇,又或者就是当年城隍庙山门两侧的陈设,战火过后建筑荡然无存,仅剩石头构件侥幸保留,被后人集中安置在这一方院落。没有标准答案的悬念,反倒为这片场地增添了一层厚重的神秘感。

时间推进到上世纪五十年代,一个完全意想不到的转折降临。地方在城隍庙旧址上面兴办轧花厂,厂区建设直接把残存的配殿建筑全部拆除,红砖厂房一间一间修建起来,硬生生把孤零零的威灵殿包裹在了厂区内部。很难想象当年规划者是出于怎样的考量,唯独留下这座明代大殿没有拆毁,是有人特意出面保全,还是仅仅出于偶然。世事轮转,几十年匆匆而过,轧花厂的产业慢慢衰落,工厂停产,职工四散离开,喧闹的生产场景彻底成为过往。被厂房环绕的威灵殿,命运迎来反转,它被列入河南省文物保护单位,政府拨款开展保护性修缮,破损的屋顶、残缺的构件得到整治,这座躲过了战火、躲过厂区建设的明代大殿,终于得到正式的身份认定。

两种完全不一样的历史场景,被压缩在同一个小小的空间里面。厂房墙体上还残留着过去工业时代留下的痕迹,老标语、老旧门窗、废弃的储物棚,都是计划经济年代遗留下来的碎片。几步之外,就是明代遗存的月台、石碑、琉璃大殿。你站在院落中间,视线可以同时接住两段完全不同的时光。古代的城隍,掌管一城祸福安宁,接受地方民众四时祭祀;后来机器的轰鸣声填满整个空间,棉花加工的粉尘漫天飞扬;再往后工厂沉寂,游客零星到访,拿起相机记录这座被遗忘的古殿。一座建筑,亲眼见证一整个县域的变迁,县城迁徙、河水泛滥、战火侵袭、工业化浪潮、文物保护的觉醒,所有重大的历史节点,全部投射在威灵殿的一梁一瓦之上。

我走访河南大量明代遗存之后,有一个很深的感受,我们总是习惯性追逐那些名气响亮、配套完善的知名古迹,却常常忽略像荥泽县城隍庙这样处境特殊的省级文保单位。它没有精致的景区包装,没有成套的解说展板,没有热闹的商业业态,交通谈不上复杂,位置就在古荥镇镇政府旁边,免费对外开放,不需要预约,任何人都可以直接走进院子。但它最大的局限也同样明显,殿门长期上锁,我们只能在外围观察外部形制,无法深入研究内部梁架与彩塑遗存。很多来过的人觉得不过瘾,匆匆拍几张照片转身就走。可如果你愿意沉下心慢慢观察,会读懂这里独有的叙事逻辑。

它的震撼点,不在于建筑雕刻有多么华丽精美,而是一种强烈的时代对比。当一座古代县城完整的信仰体系只剩下最后一座孤殿,当传统庙宇被工业建筑牢牢包围,当不同年代的石刻无序散落于草丛,所有不完美的现状,恰恰就是最真实的历史。很多人想象当中的文保古迹,理应干干净净,环境规整,一草一石摆放得井然有序。现实不是教科书,文物的命运永远和人世纠缠在一起。拆与留、破坏与保护、遗忘与重新发现,无数偶然因素叠加,才造就了我们今天看见的模样。

六百余年光阴,荥泽县这个名字已经从现行行政区划里面消失,旧县城的城墙埋在黄土之下,街巷格局彻底改变,只有这一座威灵殿,留在古荥镇的厂区深处。它见证黄河无数次泛滥,见证旧县治搬迁,见证战争摧毁成片房屋,见证工厂进驻,见证厂区荒废,再到如今作为文物被妥善留存。繁华和落寞,信仰与世俗,农耕时代的祈愿和工业时代的轰鸣,全部挤压在这片不大的土地上。

很多郑州本地的古建爱好者,甚至都不知道身边藏着这样一处明代大殿。大部分路过古荥镇的游客,目标直奔荥阳故城城墙、纪信庙,顺道经过轧花厂门口,也很难想到院墙里面还藏着一座省级文保。我总觉得,寻访古迹的乐趣,不完全来自那些声名显赫的国宝单位。类似荥泽县城隍庙这样被时代夹缝包裹起来的遗存,反而更能引人思考。我们究竟该如何看待一座残缺不全的古建?它丢失了山门、配殿、神像,仅仅余下一座孤零零的大殿,还有一堆来源不明的石刻残件,它的历史价值会不会因此打折扣?在我看来并不会。恰恰因为它历经一波又一波命运的冲击,留存下来的每一块砖瓦,都装载着比完整庙宇更加丰富的故事。

红砖厂房迟早会迎来改造,未来这片厂区会变成什么样,没有人说得准。或许周边老旧建筑全部拆除,单独把威灵殿完整释放出来,打造一座独立的遗址公园;也有可能保留工业遗存,做成新旧叠加的复合型遗址空间。无论将来规划走向哪一条路径,这座明代威灵殿,都会继续站在这里,把荥泽古城数百年的浮沉往事,无声地传递给每一个愿意停下脚步,认真打量它的人。而我们每一次到访,每一次驻足凝视,都是一次和遥远过往的隔空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