骑楼点龙灯 不是一家灯火 是整条老街的团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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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口骑楼老街的“点龙灯”,算不上声势浩大的隆重仪式,却是一代代老街坊逢年过节最牵挂于心的一桩往事。每到腊月廿三过后,漫步中山路、博爱路、得胜沙路幽深的骑楼窄巷,时常能看见年长的街坊搬出竹梯,倚着廊柱悬挂灯笼;邻里之间还会就地取材,以竹篾、彩纸亲手扎成龙灯。一户点灯,邻家相随,一盏盏灯火次第亮起,整条老街便慢慢浸润在暖融融的光晕之中。这一习俗究竟始于何时,就连街上年过八旬的阿公,也难以道出确切源流。可岁岁相传,年年照守,早已成为老街人心照不宣的规矩。

海南话之中,“灯”与“丁”读音相同,这层独特的谐音寓意,便是读懂海口骑楼“点龙灯”民俗的一把钥匙。在本地百姓的年节认知里,点灯绝非简单的照明之举,它承载着纳吉添丁、祈愿家族人丁兴旺的美好期许。早年除夕之夜,家家户户都会在屋内各个房间点亮油灯,灯火遍照全屋。后来油灯渐渐退出生活,不少人家依旧保留着除夕夜多开启室内灯光的习惯,以此延续这份古老的祈福心愿。

先民对于灯俗的重视,在海南诸多古方志之中留下了文字印记。明正德《琼台志》记载:“(初)六日后 …… 间有棚屋立天灯,缚竹木高二三丈,燃灯于笼,悬挂彻夜,月尽方倒。”清光绪《定安县志》载:“(元)夕以灯为胜,结彩张示,烧炮放烟火。”至清咸丰年间《文昌县志》,记录更为鲜活热闹:“十五夜,家各张灯 …… 村庙中竞闹锣鼓,张花灯,舞龙虎之戏。”元宵燃灯舞龙的习俗,自宋元以后随中原移民渡海传入琼岛。海口曾为琼州府治所在地,本土灯俗在此扎根生长,又吸纳南洋归侨带回的海外风物,增添了几分异域风情。骑楼老街的“点龙灯”,便是在这样厚重的土壤之中孕育而生:既承袭中原龙灯祈岁、盼风调雨顺的悠远古意,又饱含海南本土“灯丁同源”的朴素愿景,更凝结着华侨社区聚族而居、邻里守望相助的温情底色。

骑楼老街“点龙灯”最动人之处,在于它从来不是一户人家或是单座庙宇的独自欢庆,而是整条街区同心协力的集体盛会。这一份集体传统,离不开骑楼独特的建筑格局。一排排骑楼廊柱相连、店屋比邻相接,天然造就了开放共享的街巷空间。老街之内,宗庙戏台、土地祭拜点、老爸茶坊散落各处,长久以来滋养出和睦亲近的邻里情谊。每逢佳节,一户人家于廊下挂起龙灯,隔壁便不愿街巷暗淡;前街舞龙启鼓,后巷很快便锣鼓应声而起。龙灯穿梭于连绵的柱廊之间,摇曳的灯影掠过一排排窗楣,此刻整条老街,便化作了一条灵动鲜活的长龙。

不少老街长者还依稀记得往昔景象:早年的龙灯大多由街坊就地手工扎制,竹篾为骨,彩纸作衣,灯腹之内点燃蜡烛。龙身分为九节、十一节不等,起舞之时,十数人协同操控。龙头昂首向前,龙尾顺势摆动,在中山路、博爱路并不宽阔的街巷之中辗转腾挪。受骑楼窄巷空间所限,舞龙不能大幅度舒展,久而久之,便催生出老街独有的“窄巷舞龙”技艺。龙身在廊柱之间灵巧穿梭,龙头时而探入居民家门,时而抬首掠过二楼窗沿,场面惊险又热闹。龙灯行经之处,家家户户敞开大门迎灯祈福,主人端出清茶果点款待舞龙队伍,孩童们欢笑着追随龙尾奔跑,整条街巷热气腾腾,烟火升腾。

家家户户共同参与的社区情怀,正是骑楼“点龙灯”区别于别处龙俗的内核。这场盛会,不仅是辞旧迎新的祈福仪式,更是邻里一年一度温情的相聚,无声印证着这条街巷的街坊,又平安顺遂地共度了一年时光。

前些年,骑楼老街开启系统性保护修缮工程,349栋历史建筑挂上保护铭牌,中山路、新华北路等道路完成升级改造,八十余家老商号陆续复业重生。可喜的是,钢筋水泥的现代化改造并未冲淡这份流传已久的民俗,点龙灯的传统,在焕然一新的老街景致之中接续传承,焕发新生。如今每到春节、元宵佳节,骑楼老街的点龙灯活动愈发多姿多彩。2025年正月初一,热闹的舞龙表演吸引大批游客驻足围观,金色巨龙伴着锣鼓节拍翻滚腾跃,市民游客争相抚摸龙头、扯下龙须,讨取新年吉祥。2023年元宵之夜,老街更是舞龙、醒狮、琼剧专场轮番上演,南洋风情的骑楼之下,龙灯与醒狮交相辉映。2024年春节,龙华区依托骑楼街区推出赏龙灯主题活动,将传统灯俗、海岛巡游、非遗展演融为一体,为老街年味再添光彩。

现如今的“点龙灯”,既有老街居民自发在自家廊下悬挂的传统灯笼,也有文旅部门统筹组织的龙灯巡游、元宵灯展。不少南洋华侨的后代,已然成为龙灯队伍的中坚力量,扎制龙灯的老手艺,一辈辈从祖辈传到了年轻后人手中。一位在中山路经营商铺的华侨后裔曾感慨,每当龙灯从自家骑楼门前经过,便感觉祖辈当年建造这栋老屋付出的辛劳,都有了最好的归宿。灯火不息,长龙不停,这条老街便永远生机鲜活。

夜色渐深,龙灯巡游缓缓落幕,骑楼廊柱下的红灯笼依旧静静亮着。那一束暖光,既映照古人添丁纳福的旧愿,也点亮着老街生生不息的精气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