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西郊的残垣之前,触到那些风化开裂的石头。冰冷,粗糙,岁月已经把刀斧的痕迹磨淡,可伤痕永远留在大地之上。很多游人到此,只是匆匆拍照,看几处西洋楼断柱,听过几句课本上简短的叙述,转身便离去。很少有人愿意静下心,完整读懂这座园林完整的来路与毁灭。
它不是一座单纯用来享乐的皇家花园。它是五代帝王一百五十余年接续浇筑出来的文明容器,是把九州山河、历代文脉收拢在一方土地的巨大结晶。它诞生于盛世的烟火,最后埋葬于侵略者的烈火。一场人为的浩劫,不是简单一句“火烧圆明园”四个字就可以概括全部重量。
后世不少文字,习惯于简化这段历史。有人把悲剧全部归结于晚清的腐朽衰弱;有人轻飘飘将劫掠暴行解释成时代冲突、文明碰撞。可历史不容美化,暴行不该被包装。英法联军手持枪炮,闯入一个并无宣战理由充分的园林,先劫掠,再纵火。这是人类文明史上赤裸裸的掠夺犯罪,不是什么文明冲突,不是时代进化必然付出的代价。
回望三百年光阴,从破土营建,到繁花鼎盛,再到被劫掠焚毁,而后百余年风雨飘摇,残石流落四方,直到今天成为一座遗址公园。一砖一石,藏着一个民族曾经的辉煌,也刻下难以抹平的伤痛。写这篇文字,不为煽动仇恨,只为还原完整史实。辉煌不必夸大,苦难不容淡化。那些发生过的一切,应当被完整记住。
第一章 平地起园:一百五十年的慢慢生长
康熙四十六年,公元1707年,北京西郊海淀一带,水网密布,泉眼遍地。西山的余脉缓缓铺向平原,河湖交错,草木丰茂。这里远离紫禁城高墙的压抑,空气温润,是北京近郊最适合造园的一块土地。
康熙帝把这片土地赐给当时尚且低调的皇四子胤禛,也就是后来的雍正皇帝。最初,它只是一座规模有限的赐园,康熙亲笔题写匾额“圆明园”三个字。彼时没有人预料得到,这座小小的园子,日后会生长成震惊整个世界的东方奇迹。
胤禛即位成为雍正之后,圆明园迎来第一次大规模拓建。他不喜欢紫禁城封闭压抑的宫城格局。政务之余,他更愿意在西郊处理国事。于是,园林不再只是游赏休憩之地。园南开辟正大光明殿、勤政亲贤殿整套朝堂建筑。朝堂、书房、寝宫、山水园林全部融汇在同一片园区之内。从这时起,圆明园已经成为清王朝实际的政治副中心。一年之中,皇帝绝大多数时间在此居住理政,后世习惯称它为“夏宫” 。
雍正奠定骨架,到乾隆时代,圆明园走向全盛。乾隆一生酷爱山水园林,他数次南巡,看见江南的亭台水榭,苏杭的精巧造园手法,便把江南山水意境一一复刻移植到北方这座御园之内。他又在东侧开辟长春园,专门修建西洋楼建筑群。由西方传教士设计师主导,把巴洛克石雕喷泉,移植到东方园林的土壤之上。东方山水与西洋石刻,两种完全不同的审美体系,在同一块土地共存,互不排斥。之后再并入绮春园,圆明、长春、绮春三园相连,品字形铺开,后世统称圆明三园 。
嘉庆朝继续修缮添建;到道光年间,国库已经不复康乾盛世那般充盈。即便财政拮据,道光宁可缩减三山陈设、削减热河避暑与木兰秋狝的开支,依旧不肯停下圆明三园的维护修缮。这座园林,已经深深嵌入清王朝皇室的精神生活之中。五代君王,跨越康熙、雍正、乾隆、嘉庆、道光,前后持续一百五十余年不间断经营。没有现代工程机械,全部依靠工匠人力,一代一代人接续劳作,慢慢垒起楼台,开挖湖池,堆叠假山。
全盛时期,三园占地350公顷,围墙绵延两万余米。园内一百多处完整景区,建筑总面积二十万平方米,规模超过故宫的建筑体量。福海开阔浩渺,九州清晏居于中心,镂月开云、方壶胜境、蓬岛瑶台,一处一处景点,把天下各地名山大川浓缩在这片土地。移步换景,一步一境。北方的雄浑大气,江南的婉约灵动,西洋建筑的华丽雕刻,全部收纳其中。乾隆曾写下感慨,世间所有山水胜境,皆汇聚于此园之中,此言并非虚妄的夸耀 。
但圆明园真正的分量,不只在于亭台楼阁。它同时是一座规模浩瀚的国家级文物储藏馆。清宫历代搜集的书画、青铜古器、宋元瓷器、善本古籍、珐琅器物、钟表摆件,源源不断送入园内库房珍藏。历朝名家书画,宋元孤版典籍,商周青铜重器,唐宋官窑瓷器,无数世间难得一见的珍宝集中存放于此。这里储藏的,是千余年中华文明层层沉淀下来的实物。它不只是帝王游赏之地,更是一座流动的中华文明宝库。
那时候,欧洲来过这里的传教士,写书信传回欧洲。文字跨越重洋,向西方世界描绘这座东方园林的模样。书信在欧洲广为流传。那时候,遥远欧洲的知识分子眼中,圆明园代表着东方艺术想象力的顶峰。那是属于它最好的时代。盛世的灯火之下,楼台映照着湖水,书卷静静封存库房。一代又一代匠人耗尽心血,把整个民族的审美与智慧,浇筑在这片土地。
一百五十年,几代人的时光,慢慢生长出一座万园之园。谁也不会想到,一百五十年层层累积的文明结晶,会在短短数日之内,被枪炮与烈火碾碎。
第二章 山雨欲来:战争的借口与时代困局
悲剧的种子,早在大火之前数年就已经埋下。
第一次鸦片战争结束之后,一纸《南京条约》并没有满足西方列强扩张利益的野心。英国希望进一步打开中国内地市场,希望鸦片贸易获得完全合法地位,希望公使可以常驻北京。于是提出修约要求。清政府出于制度、礼教多重顾虑,拒绝了对方诉求。列强早已做好借战争逼迫妥协的准备,只需要两个合适的开战借口。
1856年,英国抓住亚罗号事件。一艘登记手续存在争议的商船停泊广州,广东水师登船抓捕涉案人员。英国领事借机大做文章,谎称清朝官员侮辱英国国旗,借机挑起事端。几乎同一时期,法国传教士马赖无视当时条约约束,私自潜入广西西林活动,之后被当地官府处置。法国政府就此打出保护传教的旗号,与英国结成联合阵线。两个国家一拍即合,组建联合远征军,第二次鸦片战争就此拉开序幕。
战争前期,战火主要在两广沿海。之后联军舰队北上,大沽口几番交战,几番谈判拉锯。《天津条约》签订之后,后续换约环节又再起冲突。前线战报不断传回北京。此时清王朝内部已经深陷动荡,太平天国战火席卷江南半壁江山。朝廷兵力、财政被内战大量消耗。八旗、绿营军队军备废弛,战力早已不复入关之时。一个庞大古老的帝国,正处在内外交困的漩涡当中。
战争一步步向北推进。1860年,英法远征军登陆,一路向北京压过来。大沽失守,通州谈判破裂。九月,咸丰皇帝带着后妃、重臣,仓皇离开紫禁城,逃往热河避暑山庄,把京师留给留守大臣。僧格林沁的蒙古骑兵在八里桥拼死冲锋,冷兵器面对近代枪炮,血肉挡不住炮火。八里桥一战大败,北京门户洞开。侵略者一步步向着北京城逼近。
为什么战火最终落在圆明园?后世很多人反复讨论这件事。联军向京城开进途中,得知部分谈判使团人员被羁押于圆明园。一部分外交人员被俘,有人在囚禁过程中死亡。后来英军指挥官额尔金,便以此作为最直接理由,主张摧毁圆明园。他对外宣称,要对清帝实施惩戒。要毁掉这座皇帝最心爱、最看重的御园,以此报复被俘人员遭受的对待,以此打击清廷皇室尊严,逼迫清政府迅速接受全部条件。
可这只是公开的说辞。剥开这套说辞背后,欲望早已经按捺不住。远征万里来到东方,士兵与军官都渴望劫掠财富。圆明园储藏着数不清珍宝,消息早已在军中流传。一座没有重兵死守的巨大宝库,就摆在北京城郊外。
很多后世文字刻意混淆因果顺序。先有军队闯入园林,大规模哄抢掠夺;劫掠完成之后,再正式下令纵火焚毁。劫掠在前,放火在后。火,在很大程度上,是用来掩盖抢劫留下的遍地狼藉。所谓报复惩戒,是给这场集体劫掠披上一层冠冕堂皇的外衣。
战争的逻辑已经十分清晰:两个远道而来的强国,凭着坚船利炮,强行闯入一个主权国家腹地。他们制造借口发动战争;谈判遇挫之后,把怒火倾泻到一座汇聚世代文明珍宝的皇家园林之上。
晚清的落后封闭,是自身时代局限;但侵略者的抢劫纵火,是主动选择的犯罪暴行。两件事不能混为一谈。自身积弱,不等于外来者拥有烧杀抢掠的正当理由。
第三章 血色十月:三日大火,万园成墟
咸丰十年,公元1860年,十月六日。
英法联军部队尾随溃败清军,抵达圆明园外围。园内仅有少量技勇太监持刀拼死抵抗。太监任亮带领二十余名园中护卫,手持刀械直面全副武装的正规军队。血肉之躯挡不住枪炮。短暂抵抗之后,护卫相继倒下。当晚,法军率先踏入圆明园宫门。这座经营一百五十年的园林,就此落入外敌之手 。
十月七日,大规模劫掠正式拉开序幕。军官带头,士兵紧随其后。整个联军队伍陷入集体疯狂。库房被砸开,殿宇房门被强行撞开。历代书画卷轴被随手撕扯;青铜礼器被直接拖拽;瓷器玉器能塞进口袋、背包、马袋,便直接拿走。凡是便于携带、价值高昂的器物,人人争相抢夺。为了争抢同一件珍宝,联军内部士兵之间,甚至互相斗殴、刀剑相向。
随军记者、随军牧师留下文字记录:每个人腰囊鼓鼓,浑身挂满珠宝绸缎。拿不动大件青铜器物,便拿起棍棒狠狠砸碎。珍贵瓷器、大型玉雕,带不走,就就地击碎。他们并不懂得这些文物背后千年文化分量,他们眼中只有金银珠宝的市场价值。殿堂之内满地撕碎的书画残片,破碎瓷器散落一地。原本井然有序的宝库,短短一两天,变成一片狼藉的劫掠现场 。
金银器物被直接收入个人行囊;丝绸锦缎被拿来包裹赃物;古画书卷很多被随意丢弃地面,被脚踩踏。很多孤本典籍,世上仅此一套,就在混乱当中直接损毁消失。没有清单,没有登记,没有任何节制。一场集体哄抢,军官、士兵共同参与。
法国军队先抢,英国军队抵达之后,同样加入掠夺行列。一部分赃物后来还进行现场拍卖,拍卖所得,由军队内部瓜分。
疯狂抢劫持续两昼夜。十月十八日,英军统帅额尔金正式下达纵火命令。三千多名英军士兵,分成小队,手持火把,分散奔赴园区各个角落。一座座殿宇被点燃。
大火腾空而起。
那一天,北京城西郊的天空一片赤红。浓烟遮天蔽日,滚滚黑烟飘向北京城上空。火焰吞噬梁柱,琉璃屋顶在高温之下炸裂坍塌。雕梁化为木炭,锦绣楼阁在烈火当中一栋一栋倒塌。不仅仅圆明三园,周边万寿山、玉泉山、香山多处皇家建筑,同样遭到纵火,一同陷入火海。
大火连续燃烧三昼夜。三天三夜,火光不曾熄灭。
一百五十余年一砖一瓦慢慢建起的殿宇亭台,在烈火之中化为焦土。那些珍藏数百年的书画、孤本、古器,一部分被抢走,一部分直接在大火当中烧成灰烬。曾经名动天下的方壶胜境、九洲清晏,无数美轮美奂建筑群,就此消失。
十月深秋,秋风助长火势。漫天灰烬随风飘散,落在北京城街巷的屋顶。城内百姓远远望见西郊冲天火光,沉默无言。
十月十八日这场大火,不是战争交火带来的附带损毁。这是一场有组织、有计划的故意焚毁行动。军事目标已经不存在,没有战场厮杀,对手已经撤退。占领到手之后,抢完财物,再点火毁灭现场。
法军主帅起初并不赞同纵火。可他无力约束已经被贪欲裹挟的局面。劫掠已经既成事实,大火已经点燃。
大火熄灭之后,眼前只剩遍地焦土。墙垣烧得发黑,高大木构全部化为灰烬。少数石材建筑,因为石头不怕火烧,残柱断壁得以留存下来,就是今天我们看见的西洋楼遗址。大量木构中式殿堂,直接彻底消失,连完整墙体都没能留下。
强盗满载赃物登船回国。无数中华千年珍宝,跟着舰船漂洋过海,流向欧洲各大城市。回到本土之后,英法两国社会,不少人把从圆明园抢夺而来的珍宝拿出来公开展览,当作远征胜利的战利品大肆炫耀。报纸刊载图片,上流社会争相观赏劫掠得来的宝物。很多人陶醉于这场远征带来的物质收获,几乎没有人反思这场暴行。
那个时代欧洲主流舆论,大多把这件事当作一场伟大胜利。唯有少数清醒者,发出不一样的声音。遥远的法国,一位文学家写下那封著名书信,直言世上两个强盗闯入奇迹,一个劫掠,一个放火。将来有一天,这两个强盗,应当把赃物还给被掠夺的国度。可微弱的良知声音,淹没在时代喧嚣之中,改变不了已经铸成的毁灭。
第四章 劫后残生:四劫循环,百年飘零
大火,仅仅只是第一重劫难,后世称之为“火劫”。毁灭并没有随着联军离开就此结束。圆明园的苦难,才刚刚拉开漫长的百年磨难。
同治年间,朝堂曾经动过修复圆明园的念头。国库经过战乱之后极度空虚,财政无力支撑巨大工程。修复工程草草启动,很快便被迫停工。盛世早已远去,再也没有财力去复原一百五十年积累起来的宏大园林。这座万园之园,注定再也回不到往日模样。
联军撤走之后,圆明园围墙残破,门户洞开,无人严密守卫。接下来数十年,迎来第二重劫难:木劫。
周边民众、各路人等,源源不断进入废墟。大火烧剩下没有完全焚毁的木料、梁柱、门框、窗框,凡是还可以利用的木材,被源源不断拆运出去。一车一车木料运出园区,用作民间建房、烧柴。偌大园林残存木料,就这样被慢慢搬运清空。当年高大殿宇遗留木构件,一点点消失殆尽。
到清末民国,第三重劫难降临,世人叫它“石劫”。
西洋楼与中式殿宇残存的石料、雕花基石、栏杆、石雕构件、太湖石假山,被不断运走。军阀、官僚、私人庭院,纷纷来遗址搬运精美石材。巨大雕花石件,被一车车拉走,用来修建私人公馆、祠堂、坟墓。很多圆明园精美石刻,散落在北京城内各个私家院落。一座伟大园林的石材骨架,被一点点拆解,流散各处。完整遗址持续遭到人为拆解破坏。
再往后,土地被周边民众慢慢侵占开垦,农田一步步侵入园区山水地界,山形水系遭到改动,河湖被填。后世把这称为“土劫”。
火劫、木劫、石劫、土劫。四重劫难层层叠加。1860年的大火只是开始。之后整整一百多年,这座废墟持续遭受蚕食。全盛时期两万多米的园区围墙,历经百年破坏,到上世纪八十年代,残存围墙已经不足三百米长 。
大量珍宝被劫掠出海。根据后世多方统计估算,当年被英法联军掠夺走的文物数量极其庞大。商周青铜、唐宋书画、宋元明清官窑瓷器、珐琅器、宫廷钟表,数以十万计。这些赃物,一部分进入大英博物馆、法国枫丹白露宫、大都会博物馆等海外博物馆长期公开展出;更多大量文物流落在海外私人收藏家手中。
《女史箴图》,顾恺之传世名作,长期收藏于圆明园。遭劫掠之后流落英国,如今收藏大英博物馆。西周青铜重器虎鎣,被英国军官抢走,在海外家族私藏一百五十余年。十二兽首喷泉铜像,仅仅只是西洋楼喷泉系统的配件,却因为特殊历史故事,成为大众最熟悉的圆明园符号。一百六十多年过去,十二兽首之中,仅有几件回归祖国。马首铜像2020年正式入藏圆明园正觉寺,成为第一件回到原址的海外回归重要文物。其余数尊兽首,至今下落不明,漂泊异国他乡 。
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曾经统计,全世界四十七个国家,两百多家博物馆保存大量中国古代文物,民间私人收藏数量数倍于博物馆馆藏。其中很大一部分,源自近代历次劫掠,圆明园文物占很大比重。一百五十万件园内珍藏,绝大多数就此散落天涯,骨肉分离。
一百多年之间,一部分国人痛惜废墟;一部分人漠然视之;一部分人还在持续从遗址拿走残存材料。风雨一年一年冲刷断石。曾经万园之园,就在四重劫难轮番消磨之下,一步步变成我们今天看见的荒凉遗址。
晚清飘摇、民国动荡、战火连绵。没有人有能力完整守护这片伤痕累累的土地。残石静静躺在风雨之中,默默记录已经发生的一切。
第五章 后世思辨:历史的多种声音,不容颠倒黑白
一百六十多年过去,时代已经完全改变。回望这段沉重往事,社会之中流传着很多不一样的解读。各种观点交织缠绕,值得冷静辨析。
有一种论调流传很广:圆明园毁灭,根源全部在于清朝腐朽落后。倘若国家足够强大,就不会遭遇这场灾难。这句话有一部分现实道理。封闭僵化的体制,军备落后,国力衰弱,确实让国家失去抵御外来侵略的力量。弱国没有足够力量守护自己的文明瑰宝。
但是逻辑不能就此简单滑向另一个极端:不能因为自身衰弱,就等于外来劫掠放火具备合理性。
国力强弱,属于本国时代命题;劫掠纵火,属于外来侵略者主动实施的犯罪行为。两件历史事实,应当分开辨析。不能用晚清自身的时代缺陷,去淡化、去洗白侵略者的野蛮行径。
还有另外一套说辞,称这是两种文明碰撞,是近代文明对古老帝国的冲击。“文明冲突”四个字,经常被拿出来用来包装这场灾难。
何为文明?真正的文明,是尊重其他民族文化成果,即便两国交战,也不会有组织地集体哄抢对方文化宝库,再蓄意纵火毁灭。明火执仗抢劫博物馆,事后放火销毁痕迹,无论放在哪一个时代评判,都是野蛮掠夺。那不是文明的输出,那是武力加持之下的劫掠。
当年出兵的两个国家,彼时国内已经有完善法律。他们本国领土之内,抢劫公共博物馆、蓄意纵火破坏大型文化建筑,属于严重刑事罪行。可是把这套行为放到遥远东方异国土地,军队就可以集体实施。双重标准,清晰摆在历史书页之上。
还有一种常见误区:很多人以为,火烧圆明园是整场战争当中两军交战、炮火轰击之下无意造成的损毁。史实并非如此。战斗发生在八里桥、通州一带。当联军踏入圆明园的时候,战斗已经结束,园内没有大规模军事抵抗。是占领完成之后,先大规模洗劫,之后再集体下令纵火焚毁。这是有计划、有组织的人为毁灭。
也有人会提出疑问:历史上,王朝更迭,也有过宫殿遭战火焚毁的先例。为什么唯独这件事要反复铭记?王朝内部改朝换代战火毁坏,是本土政权交替当中的悲剧。而这一次,是来自万里之外另外两个主权国家联合远征军,凭借远洋炮舰,闯入他国领土,系统性掠夺一国世代积累的国家级文化宝库。性质完全不一样。
我们同样要避开另外一种极端。铭记这段历史,不等于要延续无休无止的仇恨。记住暴行,不等于仇视今天的异国普通民众。当年实施劫掠纵火的,是一百六十多年前那一支军队、那一代决策者。今日普通民众,并不需要承担祖辈罪责。但是历史事实本身,不能为了追求温情而淡化、修饰。
历史不能为了迎合某种观念,随意修改因果链条。不能把强盗的暴行,包装成时代必然。不能把受害者的苦难,归因于受害者“不够强大所以活该受劫”。
反思自身时代局限,同时也要敢于直接评判外来侵略暴行。两条思考线索,应当并行,不可偏废。
一百六十余年,后世很多知识分子反复回望圆明园废墟。废墟摆在那里,它不说话,却向每一代后来人抛出沉重的考题。财富与文明,倘若没有强大力量守护,结局将会是什么样子?所谓近代西方文明光环背后,又藏着怎样一段殖民掠夺的真实过往?
第六章 废墟之上:遗址守护,不重建的抉择
时间一步步走进现代。
民国时代,圆明园土地持续遭受蚕食。1976年,圆明园正式设立管理处,这片废墟终于有专门机构看管守护。1983年,国家正式明确规划定位:圆明园定位为遗址公园,而不是复原重建的古典园林。
这个抉择,经过反复权衡讨论。民间一直有两种呼声:一派主张完整复建万园之园,重现当年辉煌盛景;另一派坚决反对大规模重建,主张完整保留废墟遗址原貌。
如果投入巨额资金,依靠现代工程技术,完全可以复原楼台殿宇,重现当年华美园林。可一旦完整重建,那一场刻骨的民族创伤记忆,会被崭新华丽的仿古建筑慢慢冲淡。后世子孙踏进崭新漂亮的复建园林,很难真切触摸当年那场毁灭带来的伤痛重量。
完整重建,等于人为抹去那一段苦难留下的实物证据。于是最终选择:不大规模复建古建筑。保留残垣断壁的真实状态。只做遗址加固、山形水系修复、环境整治、考古发掘。保留废墟本身,把残石直接交给岁月,留给一代一代后人观看、沉思。
1988年,圆明园被国务院公布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遗址公园正式对外开放。此后几十年,园区持续开展考古工作,“修复1860”专项项目启动,考古出土大量当年劫后残存的瓷器碎片、建筑构件。考古人员一片片拼合破碎瓷片,修复劫后遗留器物。一片片破碎瓷片拼合,就像在拼接一段破碎的历史记忆 。
围墙逐步修复,划定严格文物保护红线,禁止随意动土,严格管控遗址每一块残石构件。园区山形水系得到部分梳理,福海湖面恢复水域格局。但是断柱残垣,依旧原样矗立在那里,不做粉饰。
今天我们走进圆明园遗址公园。大片土地是平静湖水、茂密树林。大部分中式建筑已经完全消失,地面只剩下地基台基,只能依靠标牌文字想象当年殿宇模样。唯有西洋楼一带残存石材断柱,成为大众最熟悉的符号。很多游客仅仅只逛西洋楼遗址,却忽略占绝大部分面积的中式三园遗址地基。真正的圆明园主体,恰恰是那些已经化为平地的中式古典建筑群,西洋楼仅仅只是整个园区东北角一处小小的片区。
今天,残石无言地立在风里。它不是用来煽动对立仇恨的道具。它是一座巨大的历史教科书。一座看得见、摸得到的实体教科书。它同时记录两件事:中华民族曾经拥有何等高度的文明创造力;也记录文明在武力与贪欲面前,何等脆弱。
面对这片遗址,人可以生出两层感悟。一层是对先辈创造力由衷敬畏;另一层是深刻懂得:文明成果,永远需要力量守护。
第七章 文物漂泊:追索之路何其漫长
一百六十多年过去,大量圆明园流失文物依旧散落世界各地。
很多当年劫掠得来的圆明园珍宝,今天堂而皇之陈列在海外博物馆展厅。有些博物馆介绍牌,只会简单标注藏品来自中国清代,绝口不提1860年被军队劫掠这段真实来历。劫掠的来源,被悄悄抹去。一件一件赃物,被包装成“海外馆藏”。
国际社会关于流失文物追索,一直存在两套完全冲突的逻辑。
一套逻辑:文物是全人类共同文化遗产,应当留在现有博物馆展出。即便来路是战争劫掠,经过漫长岁月流转,现状应当被接受。
另一套逻辑:通过战争劫掠抢夺而来的文化器物,应当归还给原本所属文明的土地。不义抢夺所得,无论过多少年,所有权的根源依旧不正当。
现实世界之中,文物追索之路异常艰难。没有一套全球强制生效的国际法,可以强制博物馆、私人收藏家归还近代战争劫掠文物。很多西方博物馆,坚持拒绝归还劫掠文物。民间拍卖市场上,圆明园流失文物还会被拿上拍卖行公开竞价。强盗当年抢到手的赃物,后世拍卖行还能变成天价商品交易。每一次拍卖,都会再度刺痛国人情感。
马首铜像回归,来自企业家捐赠。虎鎣回归,来自多方斡旋推动捐赠。这几件回归案例,并不是依靠强制法律追索回来。大多是道义层面推动捐赠,属于少数特例。绝大多数流失文物,回家之路依旧遥遥无期。
有一些声音说,文物不必强求回来。放在国外博物馆,至少还得到保存展出。倘若回到国内,未必可以妥善保护。这样的观点,回避了最根本源头问题:这批文物,当初本就是被暴力劫掠抢走。
当然,我们也清醒看见现实的复杂性。大量文物流转已经一百六十余年,经历多代转手,现实纠葛盘根错节。简单口号解决不了现实困境。道义归道义,现实路径异常漫长曲折。
追索流失文物,不是单纯为了几件古董器物。追索背后,是要还原一段完整真实历史叙事。让每一件文物背后被劫掠的来历,完整被世人看见。不能让劫掠得来的赃物,慢慢被岁月洗白,仿佛它们本来就该陈列在异国展厅。
第八章 回望三百年:文明、贪欲与力量
三百年时光匆匆流转。
1707年,一片普通西郊土地,开启造园序幕。五代君王,无数无名工匠,一百五十余年心血,汇聚成一座举世无双的万园之园。那是中华文明创造力结出来的果实。
1860年十月,远洋而来的枪炮打开国门。贪欲压倒一切,劫掠之后,烈火焚园。一百五十年的心血结晶,数日之间,大半化为焦土。
此后一百六十多年,废墟在风雨当中静静伫立,历经火劫、木劫、石劫、土劫四重磨难。无数珍宝四散漂泊,流落世界各个角落。一部分有幸归来,大多数至今依旧漂泊异乡。
今天的我们,隔着一百六十多年时光回望这段沉重往事。
我们看见祖先曾经拥有何等璀璨的审美、何等高超的营造技艺。可再璀璨的文明成果,如果没有足够力量守护,在枪炮与贪婪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我们看清近代殖民扩张真实的另一面。那些曾经被美化的“近代文明远征”,背后常常伴随着赤裸裸劫掠。历史教科书简短几句话背后,是无数被撕碎的画卷、烧成灰烬的典籍、碎在地上的瓷器、漂泊海外的国宝。
我们同样懂得,铭记苦难,不等于世代怀恨。今日普通英法民众,并不需要为一百六十多年前先辈军队犯下的罪行背负罪责。但是历史事实本身,不能被修饰、淡化、颠倒。
侵略者当年对外编织出一套说辞:我们出兵,是为惩戒清政府,是为文明教化。这套说辞,用来包装一场集体抢劫纵火。后世读书人,要有能力撕开这套漂亮外壳,看见外壳之下赤裸裸的掠夺贪欲。
一个民族记住自己受过的苦难,不是为了永远活在仇恨里面。记住苦难,是不要后人再重蹈覆辙。记住文明美好,也记住文明的脆弱;记住侵略暴行,也深刻自省自身历史的局限。
圆明园,它早已不单单是一座园林名字。它已经是一个巨大历史符号。一边代表文明创造的顶峰,一边代表文明遭受暴力毁灭的悲剧。
终章:残石不语,留给后来人
今天,无数游人脚步踏过圆明园遗址。
有人匆匆打卡拍照,转身便忘;有人站在断柱前面长久沉默;有人仅仅只记住西洋楼几根石头柱子,对三园庞大中式遗址历史茫然无知;有人只记住一句教科书“火烧圆明园”,并不了解完整前因后果,不明白四重劫难漫长百年沧桑,不知道无数文物流落海外的故事。
残垣不会开口说话。石头不会主动讲述三百年完整起落。历史真相,需要一代一代人反复阅读、反复思辨。
这座废墟,不适合被过度娱乐化消费,不适合拿来编织廉价情绪口号。它应当成为一面镜子。镜子照见曾经的辉煌创造,镜子也照见人类贪欲可以制造何等巨大毁灭。镜子照见旧时代体制的弊病;镜子也照见武力侵略不加掩饰的野蛮。
一百五十年缓缓筑造,数日轰然毁灭,再历经一百六十余年风雨废墟。生与灭,荣与辱,创造与毁灭,全部浓缩在西郊这一片土地之上。
愿后来的每一代人,读懂完整的圆明园。读懂它完整的前世,读懂它惨痛的劫难,读懂劫后百余年的沧桑,读懂它留给后世沉甸甸的启示。残石无言,历史不能遗忘。
参考文献:圆明园遗址公园官网、中国社科院近代史研究所、人民网、光明网、澎湃新闻、中国文物学会公开统计资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