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国旅游团来到新疆,遍地瓜果吃到撑,集体惊呼:这才是水果天堂

旅游攻略 6 0

那辆涂着蓝白条纹的大巴车在连霍高速上跑了整整六个钟头,从乌鲁木齐一路向西,穿过昌吉,穿过石河子,穿过一片又一片望不到边的棉田和葡萄园,终于在一个叫下野地的小镇出口拐了下去。车窗外的景色从灰扑扑的戈壁滩变成了郁郁葱葱的绿洲,白杨树一排一排地立在路两旁,叶子在午后的太阳底下翻着银亮亮的光,风一吹哗啦啦响,像有人在摇一把巨大的沙锤。

车上坐着二十三个韩国人,外加一个导游一个司机。导游姓马,回族,瘦高个儿,脸膛晒得黑红,一嘴流利的韩语是在延边大学学的,后来又在首尔待了三年,说话带着点朝鲜族的口音,但韩国人听着亲切。他站起来拍了拍手,用韩语喊了一句各位准备好了吗,咱们要进瓜果之乡了。

车厢里响起一阵嗡嗡的议论声。坐在最前排的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太太,姓朴,头发烫着小卷,戴着副金边老花镜,手里捏着一本韩文版的新疆旅游指南,封面上印着火焰山和葡萄沟的照片。她旁边是个中年男人,姓金,首尔一家旅行社的老板,这趟是来踩线的,手里举着个单反相机,镜头盖早就摘了,对着窗外咔嚓咔嚓地拍。后面几排座位上挤着七八个年轻姑娘,叽叽喳喳的,手机自拍杆此起彼落,嘴里嚼着从首尔带来的零食,脸上敷着面膜没揭的也有两三个。最后面坐着一对老夫妻,男的头发全白了,女的戴着一顶宽檐遮阳帽,俩人安安静静地靠着窗,一人手里一卷书,偶尔抬头看一眼窗外,又低下头去。

大巴下了高速,拐上一条两车道的柏油路,路面不怎么宽,但平整,两边的白杨树更高更密了,树荫把路面遮了大半,车子从底下穿过的时候,光线忽明忽暗,像在走一条长长的隧道。路两边开始出现成片的瓜田,绿油油的藤蔓铺了满地,圆滚滚的西瓜半隐半现在叶子底下,隔着车窗都能看见一个个青黑油亮的瓜皮。再往前走,又见着了大片大片的葡萄地,葡萄架子一排排搭得整整齐齐,藤上挂满了一串串紫的绿的果子,沉甸甸地往下坠。

车厢里的骚动越来越大了。金老板把相机贴在车窗玻璃上,对着最近的一片葡萄地连摁了好几下快门,嘴里嘟囔着什么。朴老太太摘了老花镜往前凑了凑,回头跟旁边的人说了一句,声音带着明显的惊讶。那几个年轻姑娘早就坐不住了,一个穿粉色T恤的站起来趴在前排椅背上,脑袋伸到过道中间往外看,嘴里哇哇叫着。

导游马哥笑了笑,重新站起来,指着窗外说:大家看到的这些,还只是路边的普通农家果园,等到了咱们今天的目的地——兵团农场的示范园,那才叫真正的瓜果天堂。到时候各位随便吃,敞开了吃,吃到不想吃为止。

车厢里轰地一声热闹开了。有人鼓掌,有人吹口哨,金老板放下相机,转头跟朴老太太说了几句什么,老太太笑着直点头。

车子又开了二十来分钟,拐进一条更窄的土路,路边立着一块大牌子,蓝底白字写着兵团第八师一二一团优质瓜果示范基地。大牌子旁边还有块小牌子,上面画着个咧着嘴笑的西瓜,旁边写着欢迎光临四个大字。大巴在牌楼前面停下来,马哥招呼大家下车,说到了到了,后面这段路咱们走进去,边走边看,边看边吃。

车门一开,一股热浪裹着泥土和青草的味儿扑面而来,跟车里打了一路空调的凉气撞在一起,每个人脸上都结了一层薄薄的水雾。朴老太太第一个下了车,脚踩在土路上,低头看了看地上,随手从路边捡起一颗落在地上的小杏子,在手心里搓了搓,咬了一口,眼睛顿时瞪圆了。金老板举着相机对着她咔嚓拍了一张,老太太也不恼,嘴里含着杏肉,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什么,指了指手里的杏子,又指了指前面。

马哥领着队伍沿着土路往里走,路两边是整整齐齐的葡萄架,架子底下挂着白色或者浅绿色的纸袋,里面兜着一串串正在上糖的葡萄。有个穿迷彩服的老农正蹲在地头拔草,看见他们过来,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冲马哥点了点头。马哥跟他用汉语说了几句,回头跟团友们翻译说这位是李师傅,在这片园子种了三十几年瓜果了,他的葡萄拿过兵团的金奖。团友们纷纷围上去,金老板举着相机对准李师傅的脸,李师傅有点不好意思,抬手挡了一下,扭头要走,被马哥拦住了,说拍一张拍一张,给韩国朋友看看咱新疆种瓜人的样子。

李师傅勉强站住了,两只手在迷彩裤上擦了又擦,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他脸膛黢黑,额头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一双眼睛却亮,看人的时候带着点朴素的羞涩。那几个年轻姑娘凑上来跟他合影,他身子僵得跟根木头似的,快门响了才长长舒了口气,搓着手退到一边去了。

马哥招呼大家往前走,说前面才是重头戏,示范园里几十个品种,你们在韩国见都没见过。团友们呼啦啦跟上,脚下扬起的尘土在阳光里飘飘浮浮,落在每个人的裤腿和鞋面上,但没人顾得上去拍。

示范园的门口搭了个大大的凉棚,用木头柱子和葡萄藤搭的,藤上结着一串串晶莹剔透的无核白葡萄,风一吹就轻轻晃荡。凉棚底下摆了一张长长的桌子,桌子上铺着白色的塑料布,塑料布上整整齐齐码着几十种水果,红的黄的绿的紫的白的,堆得小山似的,在午后的阳光底下泛着润润的光。

团友们站在凉棚门口,集体愣住了。

朴老太太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下,手指微微抬起来指着桌上的一堆瓜果,嘴唇动了动,没出声。金老板相机举到半空中,也忘了摁快门。那几个年轻姑娘互相抓着胳膊,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有人低低地发出一声哎呀。那对老夫妻站在最后面,白发老先生摘下帽子拿在手里,帽檐被他攥得变了形。

马哥站到桌子旁边,像个主人似的伸手一划:各位,请。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金老板。他走近桌子,弯下腰,先看一堆又大又圆的哈密瓜,瓜皮是网纹状的,浅绿底子裂着深褐色的纹路,拿手敲了敲,闷闷的响。旁边码着一堆西瓜,个顶个的滚圆,皮是深绿色的,上头的条纹像用墨笔画的,一道一道清清楚楚。再旁边是一堆黄澄澄的香瓜,有些是圆滚滚的,有些是长条形的,有些表皮光滑得像打了蜡,有些布满细密的小疙瘩。香瓜旁边挨着一筐紫色的西梅,个不大,但每一颗都饱满圆润,表面覆着一层薄薄的白霜。西梅边上又是一筐绿油油的青提,晶莹得像翡翠雕出来的,从筐沿垂下来几串,每颗珠子都透着光。

再往桌子的另一头看,红彤彤的石榴一堆,个个裂着嘴露出里头玛瑙似的籽粒。黄里透红的桃子一堆,毛茸茸的,离着半米远都能闻到那甜丝丝的香气。青里泛白的梨子一堆,个不大,但看着就水灵。还有一堆黑紫色的桑葚,拿叶子垫着,乌亮亮的像一颗颗小煤球。再过去是无花果,黄绿色的皮,圆敦敦的,顶上裂开一个小口,露出里面粉红色的果肉。还有一种团友们谁也叫不上名的果子,淡黄色的,形似灯笼,皮薄得透光,马哥介绍说这叫灯笼果,新疆特有的品种,别处吃不到。

朴老太太围着长桌走了一圈,步子很慢,在金老板的相机镜头里,她那双穿了软底布鞋的脚在黄土地上左一脚右一脚地挪着,手背在身后,腰微微弓着,像在博物馆里看一件件展品。她在一堆火红色的蟠桃前面站住了,弯腰捏起一个来,那桃子的扁圆的,像个压扁了的小南瓜,红里透着黄,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她没急着咬,先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闭上眼,眉头慢慢舒展开来。

旁边那几个年轻姑娘早就忍不住了,一个穿了鹅黄色连衣裙的伸手够了一串青提,揪了一颗塞进嘴里,牙齿一合,汁水顺着嘴角流下来,她赶紧用手背去擦,嘴上却不停地嚼,嚼了两下眼睛就亮了,回头用韩语对同伴嚷嚷着,声调高得跟唱歌似的。其他姑娘纷纷动手,有人抓了把西梅,有人捧了颗香瓜,有人拿了两个无花果左右开弓地咬,腮帮子鼓鼓的,谁也顾不上说话,只剩下汁水迸溅的细碎声响和此起彼伏的惊叹声。

金老板终于放下相机,从桌上的盘子里拿起一块切好的哈密瓜。瓜肉是橙黄色的,上面布满细密的纹路,瓜汁已经渗出来,在塑料布上汪了一小滩。他咬了一口,咔嚓一声脆响,然后整个人就顿住了,维持着那个咬瓜的姿势好几秒没动弹。等他慢慢嚼完咽下去,脸上浮起一种复杂的表情,像是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炸开了,又像是什么东西被重新拼了起来。他又咬了一口,这回嚼得快了些,一口接一口,一块瓜很快见了底,瓜皮上只剩薄薄一层肉。他把瓜皮放回盘子里,舔了舔嘴唇,转头对马哥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透着一种郑重的意味。马哥翻译给旁边的人听,说金先生说他在韩国吃过三十多年的哈密瓜,今天才知道真正的哈密瓜原来是这个味道。

朴老太太把那个蟠桃擦了擦,一小口一小口地咬着。她吃得很慢,每次咬下来的果肉还没指甲盖大,在嘴里含半天才咽下去,然后低头看看手里那个缺口,又抬起来咬第二口。她身边围了几个团友,谁也没催她,安安静静地看着她吃。等她把整个桃吃完,只剩下一枚小小的果核捏在指间,她长长地吁了口气,眼眶好像有点发红,拿手背碰了碰眼角,说了一串韩语。马哥没有翻译,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那对老夫妻最后才走到桌前。白发老先生先拿了一颗无花果,掰开来,里面粉红色的果肉排列得整整齐齐,像一朵盛开的花。他把一半递给戴遮阳帽的老伴,自己咬了一口另一半。老伴接过去,也咬了一口,两个人对视了一眼,什么都没说,但嘴角都往上翘了翘。然后老先生又拿了一颗西梅放进嘴里,含了一下,脸上的皱纹忽然舒展开了,像一张被揉皱的纸慢慢抚平。他老伴伸手又替他拿了一颗,他接过来放进嘴里,慢慢品着,眼角的纹路里藏着一点亮晶晶的东西,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凉棚底下越来越热闹了。桌上的果盘空了一盘又续上一盘,农场的工作人员端着大托盘穿梭往来,切好的西瓜和哈密瓜一块接一块地送上来。有个圆脸的大姐操着口音很重的普通话招呼大家随便吃别客气,手里的刀熟练地剖开一只西瓜,红瓤黑籽,沙得渗水,刀尖刚一碰就裂开了。那几个年轻姑娘围上去一人抢了一块,蹲在凉棚柱子底下啃,瓜汁淌了一手一胳膊,鹅黄裙子的姑娘干脆把脸埋进瓜瓤里,抬起来的时候鼻尖上沾了一颗黑瓜子,旁边的人笑得直拍大腿。

金老板的相机一直没停过,拍完了水果拍人,拍完了人又回去拍水果。他蹲在一堆石榴前面,镜头凑得极近,对焦在裂开的石榴皮上,露出里面密密匝匝的籽粒,一颗一颗饱满得像红宝石。他摁下快门,又调了个角度再摁一张,膝盖跪在黄土地上,裤子脏了一大片也不在乎。朴老太太走到他身后,低头看着他拍,轻声说了句什么,金老板回头冲她笑了笑,把相机屏幕转过去给她看,老太太凑近了端详,满意地点了点头。

马哥站在桌子尽头,面前摆着一只大盘子,盘子里堆着刚切好的西瓜、哈密瓜、香瓜和几种叫不上名的甜瓜。他往嘴里塞了一块,腮帮子鼓得像青蛙,然后竖起大拇指冲几个好奇看着他的团友比了比。团友们哄笑起来,纷纷效仿,不一会儿每人手里都端了满满一盘各色瓜果,蹲的蹲站的站,靠着葡萄架的倚着桌子的,姿态各异,但动作统一——都在往嘴里塞。

有个瘦高个的年轻男人,一直不太说话,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像个学生。他起先只是站在人群外围,拿了一颗青葡萄放进嘴里慢慢嚼,嚼着嚼着就停不下来了,一颗接一颗揪着吃,那串葡萄很快见了底。他又伸手去够旁边的紫葡萄,连皮带肉一起吞下去,眉毛挑起来,又去够绿香瓜。就这么一样接一样地尝,从桌子这头吃到那头,腮帮子没空过,喉结上下滚动着,嘴唇上沾着各色果汁,混在一起颜色斑斓。有人拿手机拍他,他有点不好意思地偏了偏头,但嘴还是没停。

农场里的李师傅不知什么时候也凑过来了,蹲在凉棚边上的阴凉地儿,手里捧着个搪瓷缸喝茶。他看着这群韩国人围着桌子狼吞虎咽,黑红的脸膛上浮起一层淡淡的笑意,那笑意不深,藏在皱纹褶子里,但看得见。马哥端了块西瓜过去递给他,他接过来咬了一口,含糊地说了句啥,马哥扭头翻译给团友们说李师傅说他种了一辈子瓜,头一回见这么多外国人夸他的瓜甜,高兴。

朴老太太吃完了桃,又拿了一颗西梅,慢慢地踱到凉棚外面的葡萄架底下。头顶的葡萄藤密密匝匝地盖着,缝隙里漏下碎银子似的阳光,落在她银灰色的卷发上,星星点点的。她仰头看了看那些垂下来的葡萄串,伸手轻轻托住一串,凑近了看那些圆润的果粒,像看什么稀罕物件似的。过了一会儿,她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对着那串葡萄拍了张照片,低头摆弄了几下,大概是发了条什么消息出去。发完了她把手机揣回口袋,又抬手从葡萄串上揪了两颗下来,一颗放进嘴里,一颗攥在手心,慢慢往回走。

那对老夫妻已经找了个角落坐下来,一人手里捧着半只挖空了瓤的香瓜,瓜皮当碗,里面盛着刚从别处摘来的各色水果丁。老先生用小勺子舀了一勺喂给老伴,老伴接了,慢慢咽下去,帽檐底下露出的嘴角弯弯的。老先生自己也舀了一勺,嚼了两下,跟老伴相视一笑。两个人都不怎么说话,就那么一勺一勺地吃着,头顶的葡萄叶在风里轻轻摇,筛下满身细碎的光影。

凉棚底下的喧闹声渐渐小下去了。不是因为不吃了,而是因为吃得太多了,个个都撑得直不起腰来。鹅黄裙子的姑娘瘫在柱子旁边,手里还攥着半块西瓜,嘴边上糊了一圈瓜汁,她打了个悠长的嗝,自己先不好意思地笑了。那个戴眼镜的瘦高个终于住了嘴,靠在桌子边上,手放在鼓鼓的肚皮上,眼镜片蒙了一层白茫茫的热气。金老板的相机挂在脖子上,镜头盖也没盖,他坐在一只倒扣的塑料筐上,手里捧着一杯农场大姐刚倒的热茶,小口小口地抿着,脸上是一种满足到极点的恍惚。

朴老太太走回桌前,又仔细端详了一遍那些剩下的瓜果,然后转过身,面向马哥,用带着点颤音的韩语说了一段话。声音不大,但凉棚底下渐渐安静下来,团友们都转过头看她。马哥听完,点了点头,然后转向全团的人,用汉语和韩语各翻译了一遍。

他说朴女士说:她在韩国生活了六十多年,水果店里什么进口水果都有,美国樱桃、智利蓝莓、新西兰猕猴桃,样样不缺。可她从来没有吃过这样新鲜的、刚从藤上摘下就送到嘴边的水果。这些瓜果的味道,跟她在韩国吃到的完全不一样——不,应该说,她今天才知道,原来水果可以是这样子的。她说她年轻时看过一部中国电影,里面有一句台词,说新疆的瓜果能把人的舌头甜掉,她一直以为那是夸张的比喻。今天她信了,她的舌头现在还甜着,甜得她有点想哭。

凉棚里安静了那么两秒钟,然后不知是谁先拍了拍手,接着掌声噼里啪啦响起来,有团友拍着桌子,有人吹口哨,鹅黄裙子的姑娘从地上爬起来,搂着旁边同伴的胳膊晃了晃。朴老太太自己倒有些不好意思了,摆了摆手,退到人群后面去,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农场的大姐又端上来一盘新的东西——一碟子白桑葚,跟之前那黑紫色的不一样,这桑葚是奶白色的,晶莹剔透得像玉雕的小珠子。团友们又是一阵惊呼,这回连那对老夫妻都站起来了,围过来一人捏了几颗。白桑葚入口即化,甜里透着一股淡淡的奶香,咽下去之后舌根上留着一缕清冽的回甘。那个戴眼镜的瘦高个捏了一颗放进嘴里,眼睛瞪大了,又捏一颗,再一颗,不知不觉又吃掉了大半碟子。他旁边的团友拍着他的肩膀笑,他嘴里含着桑葚含含糊糊地辩解着什么,腮帮子鼓得像仓鼠。

金老板不知什么时候离开了凉棚,一个人沿着葡萄架之间的土路往深处走了一段。他站在一片开阔的瓜田边上,远处是连绵的天山雪峰,在午后薄薄的雾霭里若隐若现,像一幅水墨画挂在天的尽头。近处是成片成片的瓜田和果园,绿浪一样铺展开去,风一吹就泛起深浅不一的波纹。他举起相机,对着那个方向拍了一张,然后又拍了一张,第三张的时候手微微抖了一下,他放下相机,就那么站着看了一会儿。

马哥从后面跟过来,站在他旁边,也没说话。两个人沉默着看了一会儿远处,金老板忽然开口了,韩语说得慢,像在斟词酌句:我在首尔有一间水果店,卖了十五年的进口水果,我自认为我懂水果。今天到了这里才知道,我根本什么都不懂。

马哥转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说:金老板要是想进货,这边有冷链物流,空运到首尔也就两天。

金老板沉默了一下,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说了一句模棱两可的话:再说吧。然后又举起相机,对着远处那片瓜田连拍了好几张。

凉棚那边的喧闹声又起来了,这次是因为农场大姐推来了一辆小三轮车,车上装着满满一车刚从地里摘出来的新鲜西瓜,个个还带着泥,藤蔓上连着两三片绿叶。团友们呼啦啦围上去,抢着抱那些西瓜,抱在怀里沉甸甸的,拍一拍嘭嘭响,耳朵贴上去听,像在听什么秘密。鹅黄裙子的姑娘抱了一个最小的,也抱得龇牙咧嘴,胳膊上青筋都暴出来了,但脸上的笑比头顶的太阳还亮堂。

朴老太太又回到长桌边上,这回她拿了一颗火红色的石榴,放在手心里端详了很久。然后她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把小折叠刀,沿着石榴的顶部划了一圈,揭开一个小盖,里面密密的籽粒露出来,红得晃眼。她用手指抠了几颗下来放进嘴里,轻轻一抿,汁水在舌尖炸开,酸里带甜,甜里有酸。她闭上眼,眉心微微蹙了一下又松开,然后低下头,一颗一颗地抠着石榴籽慢慢吃,也不急,就这么站在桌边,一个人在满地的瓜皮果核和喧哗笑声里安安静静地吃完了一整颗石榴。

等她吃完,手里只剩下一把空壳和几片干硬的隔膜。她把它们拢在手心,走到凉棚边缘的一个垃圾桶旁边倒掉,又从口袋里掏出纸巾擦了擦手指,擦得很仔细,每根指头都擦到了。然后她回身,看着那群还在闹腾的团友,看着堆了满桌子的瓜果,看着远处雪山底下那片无边无际的绿洲,嘴唇轻轻动了一下,像是自言自语,又像在对谁说一句话。

马哥刚好路过,听见了,脚步顿了一下。他没回头,也没翻译,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然后继续往前走,去招呼团友们准备上车去下一个地方了。

那句话说得很轻,混在风里和蝉鸣里,混在瓜果的甜香里和土地的腥气里。说的意思是,她想她的奶奶了。她奶奶是朝鲜半岛南部一个村子里的农妇,在她小的时候,也曾在院子里种过几棵西瓜和香瓜。那时候每年夏天,奶奶都会从瓜藤上摘一颗熟得最好的瓜,切开,分给全家人吃。那味道她已经忘了四十多年了,今天忽然又想起来了。

大巴车的引擎重新响起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半了。日头偏西了些,不再像正午那样白辣辣的,变成了一种柔和的金色,把整片果园和田地都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光。团友们上了车,比下车时安静了许多,不是累了,而是肚子里装满了东西,连说话的力气都用来消化了。每个人手里都或多或少提着些东西,有拎着塑料袋装了几颗西梅的,有捧着半块没啃完的西瓜的,有兜里揣了几个香瓜的。金老板的相机里多了几百张照片,他坐在座位上,一张一张翻看着,嘴角挂着一种若有所思的笑。

那对老夫妻最后才上车。老先生一手扶着老伴的胳膊,另一只手里提着一个白色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两颗拳头大的香瓜,是农场大姐硬塞给他们的。老伴上了车,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摘了遮阳帽放在膝盖上,头发被压得有点乱,脸颊上泛着两团微微的红,不知道是热的还是别的什么。老先生在她旁边坐下,把塑料袋小心地放在脚边,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块手帕递给老伴擦汗。老伴接过去,擦了擦额头,又把帕子叠好还给他,两个人目光碰了一下,谁都没说话,但嘴角都是往上翘着的。

马哥最后一个上车,清点了人数,跟司机说可以走了。大巴车缓缓启动,驶出那条土路,驶过那块写着兵團第八師一二一团优质瓜果示范基地的大牌子,驶过白杨树夹道的柏油路,重新上了高速。车厢里渐渐有人打起了盹儿,有人戴着耳机听歌,有人还在翻看手机里刚拍的照片。鹅黄裙子的姑娘靠着窗户睡着了,嘴角还沾着一小块干了的西瓜汁。那个戴眼镜的瘦高个坐得端端正正,眼睛看着窗外,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节奏,不知道在想什么。

朴老太太没有睡。她坐在最前排那个靠窗的位置上,手边搁着一杯农场大姐给她倒的加了蜂蜜的薄荷茶,已经凉透了,她一口都没喝。她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看那些葡萄园、棉田、白杨树、灌溉渠,看远处渐渐变小最后隐入地平线的天山雪顶。她把那杯凉了的薄荷茶端起来,凑到嘴边抿了一口,薄荷的清凉和蜂蜜的甜混在一起,顺着喉咙滑下去,在胃里跟满肚子的瓜果甜味搅成一团。她把杯子放下,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打开相册,翻到刚才拍的那串葡萄的照片,拇指在屏幕上轻轻摩挲了两下,然后关掉屏幕,把手机扣在了腿上。

窗外起了一阵风,吹得路边的白杨树翻起一片银白色的叶背,哗啦啦的响声隔着车窗传进来,变得闷闷的,像隔着一层什么。车厢里的韩国导游马哥站起来,拿起话筒,用韩语说了一句,请各位把安全带系好,咱们下一站去火焰山,路上要开两个小时,大家可以先休息一下。

没有人回应他。车厢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空调的出风声和轮胎碾过路面的持续不断的沙沙声。后排有人发出了均匀的鼾声,很轻,跟风搅在一起。朴老太太靠在座椅上,闭上眼,嘴角还留着那一丝浅浅的弧度。她手里攥着那颗吃剩的西梅核,一直没舍得扔,攥在手心里,被体温捂得热乎乎的,像攥着一颗小小的、温润的石头。

大巴车在高速上匀速地行驶着,载着满车厢的甜和满肚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一路向东,朝着下一站火焰山的方向。车后窗外,那片刚刚离开的绿洲渐渐地小了远了,融进了天山脚下绵延不绝的绿色背景里。可是车里的每个人都知道,那一片铺天盖地的瓜果甜香,已经烙在了舌头尖上、鼻子里头、胃囊深处,甚至那一点甜一路往上走,一直走到心口的位置,在那儿也留下了一道温温润润的印记,轻易褪不掉了。

天边的云被西斜的太阳烧成了橙红和淡紫,一层一层叠着,像一颗剖开了摆在晚霞里的巨大石榴。大巴车就在那片云彩底下稳稳地跑着,载着一车甜透了的舌头和一颗颗被重新唤醒的味觉记忆,沿着连霍高速往东,往下一片等着他们的未知风景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