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来到这里是到成都求学的1979年彼时,留居成都后无数次到过这里,今天完成教学工作后再次站在“宣化门”前,颇有点物是人非的感觉。
相较于"都江堰市"这个直白到近乎寡淡的名字,我更喜欢"灌县"——那个在1988年被改掉的旧称。
"灌县"之"灌",绝非随意取之。它至少承载着三层厚重的历史信息:
灌江。岷江经都江堰分水后,内江古称"灌江"。这条江不是普通的江,它是李冰父子"深淘滩、低作堰"的智慧结晶,是成都平原两千多年不曾干涸的生命线。以江名县,是古人对自然地理的尊重,也是人与水和谐共生的见证。
灌口。此地恰是岷江由峡谷奔入平原的咽喉要冲,古称"灌口"。这个"口"字,道尽了地理形胜——上游是崇山峻岭的约束,下游是沃野千里的舒展,而灌县正扼守其间,如同一把锁钥,掌控着整个成都平原的水脉命脉。
灌溉。都江堰水利工程灌溉了成都平原万顷良田,"灌县"之名,正是"灌溉出良田"之意。
一个"灌"字,既是对工程功能的精准概括,也是对这片土地生存方式的深刻定义。它告诉我们:这里的文明,是水利灌溉的文明;这里的繁荣,是引水入田的繁荣。
三个字义,层层叠加,共同编织出一个地名背后两千多年的历史纵深。这是"灌县"二字的分量。
1988年,灌县撤县设市,更名为"都江堰市"。官方的逻辑不难理解:都江堰是世界文化遗产,知名度高,以之命名有利于旅游开发和城市品牌塑造。
然而在我看来这种更名恰恰暴露了中国近代地名变更中一个普遍的弊病——过度追求"显性标签",而丢失了"隐性文脉"。
"都江堰"当然伟大,但它是一座工程、一处遗产、一个景点。以工程名城市,如同以故宫名北京、以西湖名杭州、以兵马俑名西安——看似响亮,实则浅薄。它把一座城市的全部历史,压缩成了一个旅游符号;把一个地区复杂的人文生态,简化成了一个单薄的景点代言。
更致命的是,"都江堰市"这个名字在语义上存在微妙的别扭。都江堰是水利工程,"都江堰市"则成了"都江堰这座城市"——工程与城市同名,造成了概念上的混淆与重叠。人们说起"去都江堰",究竟是指去那个水利工程景区,还是去那座现代城市?这种语义的含混,恰恰反映了更名时的仓促与欠虑。
从认知的视角去看地名的价值,从来不在于它是否"好记"或"好卖",而在于它是否保存了一个地方的记忆基因。
"灌县"这个名字,至少从南北朝时期就已存在,沿用了一千多年。在这一千多年里,它经历了唐宋的繁华、明清的变迁、民国的动荡,直至现代。每一个时代都在"灌县"这个名称下留下了自己的印记。地名如同一条看不见的丝线,将散落于历史长河中的碎片串联成一个完整的叙事。
而一旦更名,这条丝线就被剪断了。
诚然,城市需要发展,旅游需要品牌,但这一切难道必须以牺牲地名为代价吗?灌县完全可以保留原名,同时大力推广"都江堰故里""都江堰所在地"等旅游概念。名与实可以分离:城市之名承载历史,旅游之牌面向市场。两全其美,何乐而不为?
可惜,在那个急于"与国际接轨"、急于"打造名片"的年代,太多地方选择了最简单粗暴的方式——直接改名。于是,"襄樊"变"襄阳"还算是有文化回归的意味,但"灌县"变"都江堰市"、"大庸"变"张家界"、"蒲圻"变"赤壁"——这些更名,无一不是将千年的历史底蕴,兑换成了眼前的旅游流量。
今天,当我们在地图上搜索"灌县",得到的只有"都江堰市"的标注;当年轻人在史料中读到"灌县",可能很多人甚至不知道它就在成都旁边。一个承载着李冰治水智慧、承载着川西平原农耕文明记忆的名字,就这样悄然退出了日常话语。
这或许不是进步,当然也不是退步,但我觉得这是一种文明的失忆。
"灌县"之"灌",灌的是田,养的是民,续的是两千年的文脉。而"都江堰市"之名,灌的或许只有旅游经济的短期活水,却涸了历史长河深处的文化根系。
我怀念"灌县"。不是出于怀旧的矫情,而是出于一个朴素的认知:一个懂得尊重自己过去的民族,才配拥有未来。 地名是祖先留给我们的密码,破译它,我们才能知道自己从何处来;守护它,我们方能明白该往何处去。
灌江依旧东流,灌口仍在扼守,唯有"灌县"二字,散入了历史的烟尘。这不能不说是我们这个"改名热"时代的一桩文化憾事。愿有一天,"灌县"之名,能以某种方式重回这片被它滋养了两千年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