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境,应该是最好的词,用秘境来形容武隆的挂壁水渠群,我想是再贴切不过了。
9月11日一大早,重庆的秋阳,依旧烤得人前襟后背一片汗湿,我在高速公路飞驰的商务车上,头一次听说了这个水渠的存在。
“重庆版红旗渠”,预先做了功课的小说家宋尾给出了这样的命名。他进一步补充说,比较神奇的是,这水渠,并非修建于共和国大兴水利的五六十年代,而是世纪之交的1999年到2001年。这条全长4380米的水渠,在半山的绝壁间静静地流淌,如同一个自给自足的秘密,被重峦叠嶂所遮蔽。
直至2022年的五一长假,这片村庄的宁静,才被一名自由摄影师打破。
山村的名字叫前进村,摄影师叫蒙维。视频上看,蒙维老师胸前挂着数码相机,机前伸出长长的镜头来,标准发烧友的打头。他将自己五一节中航拍的挂壁水渠,上传到“重庆摄影圈”的平台上,立刻引来万众惊呼,点击、转发量蹭蹭蹭地一路暴涨。
高潮出现在5月14号的晚间,22:29,当时的外交部发言人赵立坚,在个人微博上转发了这段视频,几乎立刻引爆了全网群嗨。
数日之内,三四百万网友的围观点赞,让这条原本隐秘的水渠,摇身成为网红。
奇迹!伟大!胆颤!腿软!巧夺天工!勤劳勇敢!……网友们毫不吝啬地将最高级的形容词和动词,抛撒给了水渠背后的武隆人民,各路博主以及主流媒体记者,也纷至沓来,力图探寻奇迹背后的秘密,探险爱好者更是嗅觉灵敏地组建俱乐部,沿曲折的山路寻踪而来……
11日上午最后的一个小时里,我们重庆作协采风团一行12名成员,在重庆武隆区长坝镇的会议室,观看长达8分钟的专题片。
航拍镜头俯瞰之下,一名男子在几乎垂直竖立的陡峭崖壁间踽踽独行,他的脚步小心试探,脚边是欢腾奔流的清清渠水,脚下则是看不见底的万丈深渊。镜头拉开,群山展开它无比壮阔的怀抱,那条顺着山势蜿蜒的水渠,凿壁而出,宛如一条再神奇不过的脐带,将天、地、人连结在了一起,带给我们绵延不绝的震撼和感动……
室外,垂直日光下的长坝镇,目力所及之处,真是一片白花花的水泥坝子。这个山麓下的小镇,海拔200米左右,与视频里的大山迥若异域,在我的意识里,平添了挂壁水渠的不真实之感,也让我对镜头里的那个奇迹,心生迫不及待的向往。
“这里,就是挂壁水渠的源头。”
我们看见的,是一个貌不惊人的小水潭,由散碎的乱石围拢起来。潭水清冽若无,将石头们洗得发白。我们的眼光继续搜寻这水的来源,却没能发现汇集而来的涓涓细流的影子,水,就这么莫名地降临在了这里,有如神迹。
长坝镇还有前进村的干部告诉我们,挂壁水渠准确来说,应该叫做“挂壁水渠群”,大致可分为“努力上堰”和“努力下堰”,还有就是22年在网上爆红的“扯情岩”水渠,那其实是“扯情岩”水电站的引水渠。
3条水渠在海拔上呈高、中、低分布,分别为海拔1300至1600米,海拔约800米,以及海拔约500米。最高的“努力上堰”自1958年起开凿,59年至61年中途停工,62年又复工,最终在64年建成,长度一口气达到了7公里……所以说这个山顶上的泉眼,总体来说,无疑是整个“挂壁水渠群”的发端,也是奇迹开始的地方。
午后的骄阳自我们的头顶映照下来,树影浮动,清晰分明,却仍有丝丝凉风沁人。我们沿条石和水泥砌就的水渠而来,渠宽最多也不足两掌,水流却汩汩不断。
村干部说,现在的样子,是1961年来数度翻修而成,最早,不过是在土里挖的一条沟而已。
之后我们又顺流而下,在盘山路的一个拐角,镇党委书记陈平指着一片荒草丛中的光地说:“上堰的渠水,就从这里流走了,至今仍灌溉着周边的500多亩农田……”
渠水隐身,成了暗流,我们甚至连水流的声响也不得而闻,上一辈的村民开天辟地的壮举,居然以如此岑寂的样貌,呈现在我们这些后来者的面前,这让我心有不甘,有些冲动地对当地人发出追问:“上个世纪五六十年代,刀耕火种、肩挑背扛,究竟是什么样的信念,支撑着村民们敢想敢干,凭空挖出一条渠来?”
我的提问,一时让村民们噎住,最终还是村支书叹息了一声对我说:“村里头的人,哪里晓得啥子信念哟,当年他们克服千难万险也要修渠,说穿了,是被缺水、干旱逼得没得法了……”
武隆山地,全线的喀斯特地形,如同巨大的漏斗,地面上滴水难留。当年,这里归属原东山乡的前进、前途、努力、英雄4村720余村民,以及1000多头牲畜,几乎每天一睁开眼,就会为吃水、用水发愁。水,水,水,这个念头在他们的脑壳里涨大,驱赶着他们出门去,上路去找水。
但是,最近的水源地也在四五公里开外,来回起码一两个小时。冬天的山路上结了冰,抹了猪油一样滑脚,有时候担起一桶水,一个扑爬,水就洒了大半,如果是半大娃儿,还会坐在地上委屈大哭。遇到天上落雨,会赶忙将大小脸盆、桶儿齐集了,一滴雨水都舍不得放过,好不容易蓄满一盆儿,还必须一水多用,先淘菜,后洗脸、洗脚,最后才喂牲口……
缺水,逼得当时东山乡的乡亲们发疯,所以五几年大兴水利热潮刚起,村民们就一呼百应,百十来口人翻山越岭、漫山遍野地去找水源,最终找到前文提到的那个取水口时,正值隆冬时节,水冷刺骨,一群人犹豫不决的关口,县粮食局的驻村干部代光䘵挽起裤,就跳下了水坑,迫不及待地就撬开了上堰水渠的第一锹水……
很难说这即使遭遇大旱,也从未枯竭的水源,究竟从何而来。村民们说,如果继续追踪,应该会溯源到山那头的大洞河乡罩云山河坝。但无论如何,眼前这清冽的水源,完全可以被看作是老天爷对苦寒日子里挣扎的父老乡亲的眷顾,而他们也没有辜负这份眷顾,沿山挖渠,将水流汇聚到三口山坪塘,最后将原先只有30来亩的农田,拓展成了500多亩,在海拔1300米以上的高高山坡上,也围起了水田,迎来了稻花飘香,白米满仓。
现年78岁的黄大余,见人就笑眯眯的,瘦精精的身子骨,几乎看不出任何老态,虽说有点儿耳背,但说起话来却中气十足。
9月12日上午,我们在前进村村委会的会议室里见到了他,万万没有想到,眼前这个“干精火旺”的农村大爷,竟就是当年奋勇开渠的老英雄。
1958年努力上堰开挖,59年至61年被迫停工,一个重要原因,就是施工安全得不到保障,施工爆破的塌方事故中,有两人牺牲,其中就有黄大余的亲哥哥黄大能,“他的一只手和一只脚都炸飞了”。
1962年上堰复工,村里人谁都没有料到,年仅15岁的黄大余又前赴后继地报了名。当时,他的婆婆爷爷坚决反对,担心已成独苗的黄大余万一有个闪失,黄家就绝了后,但小大余却软磨硬泡,一再对婆婆爷爷保证“一定会小心”,他还开导两个老人家说:“害死我哥的悬崖,就是我的敌人,我这是去给我哥报仇,再啷个也要把水打通!”
这的的确确是一场“越是艰险越向前”的战斗:
以努力上堰为例,全长仅仅7公里,就包括了32个弯、29匹岭、18座明岩,而当时轮番上阵的百余号挖渠人,手中唯一的武器,就是一根钢钎,一把二锤。
施工作业是两人一组,一人肩扛钢钎,另一人在他背后抡锤,想要进入施工最前线,须经严格选拔,事先要在平地上演练,连抡100锤,若没滑锤,就再抡100锤,如果仍然锤无虚发,才能最终入选。
黄大余在事隔63年后重提旧事,仍然止不住笑得有几分得意:“当年全村选拔,我就是那么考进的尖子班,成了年龄最小的挖渠人!”
于是,最后的画面成了下面的样子,惊悚程度完全不输好莱坞大片:
离地六七百米的绝壁之上,打明岩、放炸药的尖子队员,从崖顶垂落而下,腰间会用麻绳拴成一个大大的“米”字固定。吊绳的顶端,则在山上的一棵树干上绑死,脚下晃晃悠悠,就只能用脚指头生生抠住岩石缝,作为锚点。
17岁就加入了下堰挖渠大军的安正洪告诉我们,绝壁上下不易,那时一人一回要负责点十炮炸药,炸药引线燃烧的时间不一,爆炸的时间又有先有后,“你们说危险不危险?”
有时,还会遇上个别的哑炮,怎么办?只有多等几分钟,观察真没动静了,再前去清理,真真“玩的就是心跳”!
一次,口口声声“安全第一”的黄大余,就这样与死神擦身而过。当时一段引线,燃到还剩20公分时忽然熄灭,如果重新包线装药太耗时间,而且绝壁上操作也格外繁琐,他就麻起胆子去点了火,然后迅速闪到旁边平台上,还没完全蹲下,就听轰的一声,脸盆大的山石被猛地炸起,又下雨一样从他的头顶坠落,“当时我就心想,这下真的完了……不晓得过了好久,我听到其他躲炮的社员在喊我的名字,慢慢爬起来一看,周围团转,石头把我围得死死的,我却皮都没落一块,运气真的好啊!”
几年之后,努力下堰的老鹰嘴施工现场,掌钢钎的谭武余,他的运气似乎就没那么好了。
当时是大热天,人人脱光了膀子,继续加油干,他身后打二锤的简胜余一个滑锤,旁边的安正洪就眼睁睁看着谭的肩胛上,被打出了巴掌大的一块乌青,“万幸的是,二锤收了力,如果使全力,后果不堪设想……”
那是下堰最难啃的飞机岩作业段,专业队和突击队的队员们面对的,几乎全是坚硬如铁的“白火石子”,十锤下去,钢钎甚至会打卷,但他们仍连续奋战,你方战罢我登场,在安正洪的眼里,上上下下的队员们,光膀子上被吊绳勒得青一块紫一块,几乎体无完肤,勒脱几层皮的事儿,也成了家常便饭……
会议室里,还有一名受访的挖渠人,他的发言听上去更加持重,拥有与其他3位村民迥异的文气。他叫黄大伦,83岁,也是在座的年纪最长者。这位当年的大队会计,为我们讲述的,是英雄传奇背后的另一面,修建挂壁水渠的“智慧秘笈”。
他说自己读的书相比多一点,在村里,自然扮演起了“智多星”的角色,修水渠要勇敢,但也不能蛮干,上个世纪六七十年代,一穷二白,物资匮乏,修渠只能土法上马,黄大伦就和县里的驻村干部们一起,当起了技术员,一次又一次地为求水的村民们指点迷津。
比如寻找水源,他们就请来了水利局的专家,科学朔源;
比如没有水平仪,他们灵机一动,借鉴起了木匠的方法,一根绳子加一张报纸折成直角,再用线拴个小石头,两只竹竿一量,就实现了水渠每打一米,就下沉2公分的水流落差。
没有雷管、炸药,他们就拆房熬硝,用硝酸氨掺米糠融化后自制炸药;搓纸成条,再添加黄药,又做成了土法的引线……
据村民们介绍,修渠大军中,还有一支隐秘的队伍,叫运输队,也叫“蔬菜队”。
当年,水源地离村子足有7公里远的距离,怕来回往返耽搁工期,挖渠人们索性住在了工地上。他们每天所需的食物,就只能靠后勤部伍来保证供应。
12日当天,我们遗憾没能见到相关的代表,好在两个月前的武隆官微上,我搜到了采访运输队队员的视频。
80岁的安正模,如今已腿脚不便,走起路来步履蹒跚。但60多年前,他却健步如飞,在崎岖、陡峭的山路上奔忙。除了常见背篼,他还有件山路运输必备的稀罕宝贝——背杵:半高的手杖上,横向嫁接了一个月牙形的木托,这样,在运输途中,送货人就能微微下坐,身体和背兜被托住,然后依崖喘息片刻……
说是“蔬菜队”,其实,安大爷们的背篼里,却根本没有几样菜。计划经济时代,温饱都不能保证,连吃盐都要凭票,挖堰的百十来号劳力,常常只能靠红薯、洋芋,拌着萝卜菜、豆豉菜充饥,努力上堰和努力下堰也因此被村民各自起了风趣的别名,分别叫做“红薯大堰”和“洋芋大堰”。
1974年下堰通水,大队在村小办了场庆功会。当时的大队长走后门,才弄来20多斤猪骨头,规定只有冲锋在第一线的35名“专业队”队员才有资格吃。大伙儿将巴骨肉剔下,每人分4两,让他们带回家,和一家老小打牙祭,剩下的十来斤骨头,就只能敲碎熬了一大锅菜汤,全队围锅而食,尝到了修渠整整两年来头一盘的油腥。
会议室里,挖渠人们众口一词,都说那绝对是他们这辈子吃过的最香的猪肉!
扯情岩挂壁水渠现场,我们见到了守渠人李武凤。
这个一米六上下的小个子男人,就是22年全网走红那条视频里的男主角。4380多米的绝壁水渠,他每天至少要走一遍,清理落石、树枝杂草,保证水流通畅。整整15年时间,他沿渠徒步的距离已接近5万公里。
距离水渠入口不足300米,就是他的住家,他80多岁的老妈和他相依为命,几乎天天坐在门前的屋檐下,和路经水渠的行人乐呵呵地打招呼。
从前,路过的,往往是周边努力、黄岩农业社的乡亲们,自22年“挂壁水渠”轰动全网后,就多了悄悄摸来的驴友们。过去几年,人气最旺时,一天内会窜来400好几的游客,李妈妈甚至平生头一回在自家门口,见识了金发碧眼的“歪果仁”!
不远处的山坡下,就是李武凤的哥哥住家的小院,村干部告诉我们,就在那儿,应背包客们的要求,他们一家会不时供应一桌农家菜,慰藉游客们辘辘饥肠的同时,不经意成了一家人创收的小副业,这让我想起一路走来,沿途所见的那些葱郁的庄稼,包谷、红薯,还有硕大如盆的南瓜……那奔腾的渠水,就是这样无声无息滋养着自己流经的一切,无论农作物,还是与它为邻的农人……
11日实地探访,我注意到入口处的一块告示牌,在提醒外来的游客,因汛情、落石还有防护等安全隐患,扯情岩水渠已铁门紧锁,封闭通行。但长坝镇的书记陈平却告诉我们,暂时封闭的背后,政府其实在憋着一个大招。
陈平的手机里,保存着一张长坝旅游开发规划的效果图,图中,以挂壁水渠群为中心,囊括了长坝镇辖区内幽深的青龙峡,以及秀丽的石梁河上,由12座风情各异的桥梁组成的“桥梁博物馆”。其中,尤为耀眼的是,曾担当运送抗战物资重任的腰占铁索桥,还有作为世界最长双联拱桥的双堡特大桥……
这个雄心勃勃的蓝图,未来,由武隆区区委区政府统筹推进,必将引领长坝镇跃入一个更加开阔、光明的新天地。而所有这一切,无疑又是由67年前,战天斗地的长坝人,开凿挂壁水渠的第一锤而起。
如今,不断受访的挖渠先驱黄大余已相当富于经验,当着众作家的面,当年施工的号子张口就来:
嘿起扯来,喂着啊
嘿起拖嘛,喂着啊
堰水打通了,喂着啊
水你们喝嘛,喂着啊……
对往昔的峥嵘岁月,他似乎更愿意留存其中最昂扬的那一部分,当有记者请求他为“挂壁水渠”起个名字时,他稍加思索,脱口而出的就是“幸福”这个词,他说:“水打通了,生活好了,当然就可以叫‘幸福渠’!”
【作者简介】贺彬,小说写作者,前媒体人,中国作协会员。作品见于《人民文学》《山花》《天南》《大家》《青年作家》《长城》《红岩》等,曾获选《小说选刊》《中篇小说选刊》《长江文艺·好小说》等。曾获第二届山花文学双年奖,著有小说集《乐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