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亲
三十五岁这年,周明远终于活成了亲戚们口中那个“再拖下去就真没得挑了”的人。
他自己倒不觉得有什么。每天早上七点出门,坐四十分钟地铁到公司,打开电脑盯项目进度,跟客户扯皮,跟下属开会。晚上八九点回到那间租来的四十平米小公寓,煮一袋速冻饺子或者点一份油乎乎的外卖,洗完澡往床上一躺,刷会儿视频,一天就这么过去了。日子像一口老钟,咣当咣当地走着,不新鲜,但也坏不到哪儿去。
催婚这件事,从他三十岁就开始了。一开始是过年回家,他妈在饭桌上旁敲侧击:“你爸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你都会打酱油了。”后来变成直截了当:“隔壁老李头孙子都上幼儿园了,我跟你爸出门脸都没地方搁。”再后来,他妈开始动手行动,每隔半个月就推一个微信名片过来,附上一段人物简介,年龄、身高、工作、家里几口人,比公司人事筛选简历还详细。
周明远通常看看就放下了,有时候加上聊几句,吃一两顿饭,然后没了下文。不是他眼光多高,就是提不起劲。过了三十岁之后,他越来越觉得,谈恋爱这件事需要的心气儿,已经被生活磨得差不多了。那种愿意为一个陌生人花心思、琢磨对方喜欢什么、绞尽脑汁找话题的耐心,早就被甲方折磨得精光。
可是家里人不这么想。今年春节回家,他妈当着一屋子亲戚的面,差点哭出来,说:“你再不结婚,我跟你爸死都闭不上眼。”这话像一记闷锤,砸得他胸口发紧。他爸坐在旁边,闷头抽烟,一句话不说,可那烟雾缭绕里的沉默,比什么话都重。
所以当杨小蝶这个名字和微信号一起出现在他手机屏幕上时,他没有像往常一样滑过去,而是点开看了看。
“杨小蝶,二十九岁,小学语文老师。家里有个妹妹,父母在镇上开早餐店。人呢,白白净净的,性格好,会过日子。”他妈发来一段语音,语气里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恳切,“明远,这个你真的去见见,妈打听过了,是个踏实孩子,你肯定喜欢。”
他回了句“知道了”,然后点开她推过来的微信名片,盯着那个头像看了一会儿。头像是一张手绘风格的简笔画,一个小女孩抱着一只橘猫,笔触稚嫩,颜色明亮。犹豫了几秒钟,他还是发出了好友申请。
对方很快通过了,发来一句:“你好,我是杨小蝶。”规规矩矩,连个表情包都没有。
他心里琢磨着,这么中规中矩的开场,估计是个长辈喜欢的那种“靠谱姑娘”。他回了句:“你好,我是周明远。”又补了一句:“我妈应该跟你家里人介绍过了吧。”
对方隔了一两分钟回:“嗯,我姑姑认识你妈妈,都说了。”
然后聊天就断了。他盯着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放下手机,去厨房煮了碗面。相亲对象第一句话就把天聊死了,他忽然觉得,这次可能又是白跑一趟。
见面安排在周六下午,地点是他妈定的,市中心一家连锁咖啡店,说是环境好、座位舒服、适合聊天,什么“你二姨上次去相亲就是在那个商场顶层,后来就成了”。周明远觉得好笑,他妈一个六十多岁的人,对如今相亲市场的套路研究得比他还透。
那天他提前出门,到咖啡店时楼下排着长队,奶茶店和咖啡店里都是年轻人,空气里混着浓缩咖啡和烤面包的味道。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给杨小蝶发消息:“我到了,在靠窗的位子,灰色外套。”发完之后,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出门前把头发抓了抓,还选了件不那么皱的衬衫,心里没由来得有点紧张。
等了几分钟,一个穿米白色风衣的女人推门进来,视线在店里扫了一圈,然后朝他走过来。她个子不高,头发扎成低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皮肤确实白,但不是那种化了妆的白,而是常年待在室内、不怎么晒太阳的自然肤色。五官说不上惊艳,胜在舒服,眉眼温和,嘴角挂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
她在对面坐下,把包放在腿上,抬头看他。
“周明远?”她声音不大,带着江南人特有的软糯尾音。
“是我。”他点点头,想笑一下,但嘴角僵得厉害,“你好,杨小蝶。”
“你比照片上瘦一点。”她说。
“你比照片上……差不多。”他嘴上顺着,心里却在想,他根本没见过她的照片,手机上就只有那个手绘头像。这种对话模板他熟得很,每次相亲都这样,先把外表夸一遍,然后开始盘问工作、收入、房子、车子。就像互相审视一件商品,表面客客气气,心里都在打分。
可杨小蝶没有按他的剧本走。
她端起面前的白开水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表情很平静,像是犹豫了一会儿才开口。
“周明远,我先跟你说清楚一件事。”她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吐得清楚,“我今天来相亲,是因为我姑姑跟我妈逼的,我不来,我妈就坐在家里哭,说我三十岁前不把自己嫁出去就断绝关系。”
她停了一下,抿了抿嘴唇。
“所以我确实不是自愿来的。但我既然来了,就想着把话说开。如果你也是被逼的,我们可以坐完这杯咖啡,各回各家,不用为难对方。如果你是真想找个人结婚过日子,那你可能得失望,因为我现在真的没这个打算。”
说完,她像卸下一副重担似的,肩膀微微松了下来,又补了句:“不好意思啊,我知道这话听着挺扫兴的。但我想着,总比坐在这里说假话强。”
周明远愣住了。
他见过很多相亲对象。有坐下来就问“你月薪多少、有没有房子、父母有没有退休金”的,有含蓄地表示“希望婚后能尽快要孩子”的,也有全程心不在焉、频繁看手机、最后说“我觉得咱俩不太合适”的。他以为自己已经见识了各种开场白,早就刀枪不入。
可他从没遇到过这样一个姑娘,一坐下来就跟他说:“我是被逼来的,你别浪费时间了。”
空气安静了几秒钟,他忽然笑了出来。
不是苦笑,也不是嘲讽,而是一种真正的、发自喉咙深处的笑。他自己都说不清为什么,就是觉得荒唐之后,反而轻松了。
“我妈也差不多。”他往后靠了靠,手指无意识地转着桌上的纸巾盒,“她跟我说,我再不结婚,她死都闭不上眼。这话我今年听了八遍了。”
杨小蝶听完,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浅,像往水面上扔了一颗小石子,涟漪刚荡开就没了。
“那我们这算达成共识了?”
“算。”他点头。
两个人都没走,反而又点了一杯咖啡。也许是都知道,这么走了回去没法交差,还不如在这里坐够时间,至少能对家里说“聊了挺久”。
既然话都说开了,聊天反而没了负担。他问她在哪个小学教书,她说在城西一所公立小学,带三年级语文。他问累不累,她说累,但不完全是因为孩子,更多是家长和领导那些事。她问他做什么,他说在一家私企做项目主管,说白了就是“啥都干,最后挨批最多的那个”。
她说:“那你也挺不容易的。”
这句话让周明远心里动了一下。他不太记得上一次听人跟他说“不容易”是什么时候了。父母只会说“你要抓紧”,客户只会说“这个问题你要负责”,领导只会说“再想想办法”。没人问他累不累,好像三十五岁的男人就应该什么都能扛,不用休息、不用解释。
他盯着她看了几秒,发现她眼睛很黑,瞳仁里映着窗外透进来的光,像浸了水的琉璃。他别开视线,假装看了看手机。
其实没什么好看的,只有一条骚扰短信和几条工作群里的未读消息。
两人又聊了会儿,无非是些无关痛痒的话题。她说她妹妹今年刚考上研究生,在南京,过年才能回来。他说他爸妈住在老家县城,身体还算硬朗,就是闲不住,天天去跳广场舞、逛菜市场。说到家里人,都带着点无奈,又带着点心疼。
临走的时候,他犹豫要不要说“下次再见”,但想想见面时她说的话,又咽了回去。他把她送到商场门口,看着她上了公交车,然后自己慢慢往地铁站走。南方四月的风扑在脸上,带着樟树开花的味道,一股子甜腻的腥气。
回到家,他妈的电话准时打来:“怎么样怎么样?那姑娘不错吧?”
他坐在床边,单手解着鞋带,一时不知道怎么回。说不错?可两个人确实没往那个方向聊。说不行?可他又觉得这姑娘挺有意思。
“还行。”他模棱两可地说,“聊了挺久的。”
“那就是有戏!”他妈在电话那头兴奋起来,“我早说了,小蝶这姑娘好,你听妈的没错。”
他没否认,也没承认,只说:“再说吧,别给人家压力。”
挂了电话,他仰面躺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细细的裂缝出神。脑子里翻来覆去,居然都是杨小蝶说“我确实不是自愿来的”时那种坦白到近乎莽撞的表情。
他翻出手机,点开她的朋友圈。最新一条是一个月前,拍了一张学校操场边的野花,配文只有三个字:“春天了。”再往下翻,是学生的作业本、教师节收到的手工贺卡、偶尔一两张和朋友的合影。没什么出格的内容,像个再正常不过的普通姑娘。
可周明远知道,自己可能没那么容易忘掉今天下午了。
第二周,他主动给她发了消息。
理由是现成的:“你上次说你班里有几个孩子总是不交作业,怎么样了?”
这借口找得实在算不上高明,连他自己都觉得牵强。但杨小蝶很快就回了,说好了一点,有个孩子是因为父母离婚了没人管,她跟班主任一起家访了两次,最近开始交作业了,字还写得歪歪扭扭的。
他回:“那挺好啊,你挺有耐心的。”
她说:“也不是有耐心,就是想着小孩不容易。”
又是“不容易”。
周明远盯着这几个字,恍惚间觉得这姑娘好像有一种能力,轻轻一句话就能戳中他心里最软的地方。他想了半天,打出几个字:“你周末有空吗?”
发出去之后,他心跳居然快了半拍。
隔了一分多钟,她回:“怎么了?”
“想请你吃饭,不是那种家长安排的相亲局,就随便吃点。你上回跟我说的话,我想了想,觉得你说得对,都别给自己压力。”他一口气打完,又补了句,“要是没空就算了。”
她回了个“好”,又发来一个笑脸表情,黄黄的那个,看着有点呆。
他放下手机,忽然觉得自己像个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为了一条消息心神不宁。随即又自嘲地笑了:“周明远,你他妈三十五了。”
周末吃饭选在离她学校不远的一家小馆子,主营本帮菜,油爆虾、红烧肉、腌笃鲜,都是家常味道。店面不大,白墙木桌,吊灯昏黄。她比上次穿得随意,一件浅灰色卫衣,头发还是扎着,素面朝天。
他给她倒了杯茶,说:“这地方我查了,口碑不错。”
她接过来,道了声谢,然后说:“你怎么知道我爱吃本帮菜?”
他愣了一下,他其实不知道,选这里只是因为离她近,评分高。但话到嘴边拐了弯:“看你朋友圈,上次去上海出差发了那家老饭店,猜你大概喜欢甜的。”
她眼睛亮了一下:“你翻我朋友圈了?”
他咳嗽一声,没否认。
吃饭过程比第一次更松快。她说她爸妈在镇上开早餐店,每天三点多就起来和面、磨豆浆,生意不算大,但养大了她和妹妹。她说的时候带着点骄傲,又带着点说不清的复杂情绪:“我妹读研的生活费我也得出,爸妈年纪大了,胳膊腿都不如从前。有时候想想,挺累的。”
“你爸妈没想过把店盘出去?”
“说过,但闲下来又能干嘛呢?他们一辈子就做这个,不做了反而心里空。”她夹了一块红烧肉,小口咬下去,油光润在她唇上,让她看上去比平时多了几分暖色。
周明远看着她,忽然说:“我爸妈没做过生意,我爸是厂里退休工人,我妈以前在供销社。两个人一辈子平平淡淡的,最大的指望就是我结婚生子。我有时候觉得对不起他们,有时候又觉得,我凭什么要为了让他们高兴就随便找个人过日子。”
话说出来,他自己都愣了一下。这种话,他跟兄弟喝酒时都没怎么提过,怎么对着一个只见过两面的姑娘全倒出来了。
杨小蝶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他:“我能理解你。我跟我妈说过,如果我这辈子不结婚,也别怪我。她说我自私,说我老了没人管。我说,我老了有养老金,再说了,结了婚也不一定有人管。”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周明远听得出来,这背后不知道多少争吵和眼泪。
“你说你爸妈逼你结婚,我信。”她忽然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但我想跟你说,你如果还想找我吃饭,不用每次都搬出作业本。”
他脸一热,把脸埋进杯子里喝茶,掩饰那点被戳穿的狼狈。
从那个周末开始,他们的见面变得频繁起来。不是正式的约会,更像两个被各自家庭围追堵截的人,找到了一小块可以喘息的飞地。一起吃饭、逛公园、周末去图书馆。她备课的时候,他就坐在她对面,用手机处理工作邮件。偶尔抬头,看见她低头写字时露出的那一截后颈,白生生的,他就有点出神。
他会提前查好附近的馆子,会买她提过一嘴的甜品,会在降温时提醒她加件衣服。这些事做起来,他竟一点也不觉得麻烦。
有一次她感冒了,嗓子哑得说不出话。他下了班赶过去,给她带了热粥和药,站在她小区楼下等。她下来的时候裹着一件长到膝盖的羽绒服,脸烧得发红,头发乱蓬蓬的。她看见他,眼睛里有些湿,不知是病的,还是别的。
“你怎么来了。”她声音又沙又小。
“我不来,你连药都不买。”他把袋子递过去,“粥趁热吃,药按说明吃,别乱吃。”
她接过去,手指碰到他的,冰凉的。他下意识地反手握住,她没挣开。
楼道的灯光打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交错着叠在一起。他心跳得厉害,嗓子眼发紧,想说什么,又觉得什么都是多余的。
“你赶紧上去,别吹风了。”他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
她点点头,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周明远,你路上小心。”
“嗯。”
那天晚上他躺在自家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手机亮了一下,是她的消息:“药吃了,粥也吃完了。谢谢你。”
他回:“早点睡。”
然后他又打了一句:“以后感冒了说一声。”
发送之后,他把手机扣在胸口,长出一口气。心里有什么东西,正慢慢融化开来。
他们真正确定关系,是在认识三个多月后的一个夏夜。那天一起看完一场电影,出来已经快十一点。晚风带着白天残留的暑气,吹得人微微出汗。她走在他左边,步子很慢,两人的肩膀偶尔碰到一起,又快速分开。
路过一个街边小公园时,她停住脚步,转过身来看他。
“周明远,我问你个事。”
“你说。”
“我们现在这样,算什么?”
他看着她。夜色里她五官模糊,只有眼睛亮得惊人。他喉结动了动,二十几岁时那种天不怕地不怕的冲劲儿好像又回来了。
“杨小蝶,我想做你男朋友。”他说,“不是被谁逼的,是我自己想的。你要是不愿意,我……”
“我没说不愿意。”她打断他,声音很轻,“就是确认一下,不然我每天跟你吃饭算怎么回事。”
然后她笑了,那笑容他后来记了很久。特别舒展、特别明亮,像月光落下来。
他把她拉进怀里。她比想象中更娇小,肩膀刚好卡在他下巴下面。他闻到她的发香,带着电影院爆米花的奶甜味。
“那我就当你同意了。”他低低地说。
她在他胸前点了点头,声音闷闷的:“周明远,你可想好了,我不是会撒娇的人。”
“我也不是会说甜言蜜语的人。”他笑,“凑合过吧。”
她从他怀里仰起脸,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谁要跟你凑合过。”
说完,她踮起脚,在他脸颊上飞快亲了一下。
那个夏天,大概是他三十五年来过得最轻快的一段日子。周末她来他公寓,帮他收拾冰箱、换被单,他给她做饭,无非是番茄炒蛋、可乐鸡翅那些简单的东西,但她总说好吃,把他夸得快要飘起来。
他也去了她学校接她下班,站在小学门口,混在一堆等孩子的家长里,看着她和一群小朋友挥手再见。那些孩子奶声奶气地喊“杨老师再见”,她笑着点头,夕阳照在她身上,像镀了一层金。
他忽然觉得,娶了这个人,好像真的不赖。
十月的长假,他带她回了老家。
这是他们商量好的。既然关系确定了,早晚得过父母这关。他妈早就等不及了,三天两头问什么时候带人回来。杨小蝶有些紧张,提前一周就问他爸妈喜欢什么、家里有什么规矩。
他笑她:“又不是见皇帝。”
“你不懂。”她一边往购物车里扔保健品一边说,“我在学校里跟家长打交道,知道长辈最看细节。我第一次去你家,得给你爸妈留个好印象。”
他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就是觉得,这姑娘真的在认真对待他们之间的事。
回家的高铁上,她靠着他睡着了。他低头看她,她眼下一小片青色,是昨晚没睡好的痕迹。他轻轻把她的头拨到自己肩膀上,一动不敢动,怕弄醒她。窗外的田野、河流、村镇呼啸而过,他忽然觉得,人生好像一下子有了奔头。
到家之后,他妈热情得过了头,又是倒水又是削水果,拉着杨小蝶的手一口一个“小蝶”,比亲闺女还亲。他爸坐在沙发上,脸上挂着不多见的笑意。杨小蝶把礼物递过去,说话细声细语,很是得体。周明远站在一旁,莫名地有点骄傲。
可是,这种和谐没持续多久。
吃过晚饭,他陪他爸去阳台抽烟,他妈在厨房洗碗,杨小蝶要去帮忙,被推出来。她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有些局促。周明远透过玻璃门看见她的背影,刚想过去陪她,就听他爸在身后说了一句话。
“小蝶这姑娘,人是挺好,就是家里条件差了点。”他爸吐出一口烟,“我跟你妈托人问过,她爸妈在镇上卖早点的,她妹妹还在读书,这以后……”
他手上动作一顿,没回头。
“你这年纪不小了,结婚是一辈子的事。咱们不是势利,但有些现实问题,你得想清楚。”他爸又说。
他站在阳台门口,夜风吹过来,带着秋天桂花的味道。他没接话,只觉得胸口有点发闷。
他爸没再往下说,拍拍他的肩,进屋去了。
晚上安排睡房,他妈让杨小蝶睡客房,周明远还睡自己房间。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老房子的墙不隔音,他听见隔壁客房偶尔传来很轻的响动,知道她也没睡着。
他拿起手机,给她发消息:“睡了吗?”
隔了十几秒,她回:“没。”
“我爸跟你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就问了些工作上的事。”她回得很快,“你爸人挺好的。”
他盯着屏幕,知道她在撒谎。他妈的性格他清楚,表面热情,但有些话不会说出来,而是藏在表情和眼神里。杨小蝶那么聪明的人,不会察觉不到。
他打了一行字:“不管谁说什么,都跟你没关系。你是我带回来的人。”
这次隔了很久,她才回:“周明远,我知道了。快睡吧,明天还要去你外婆家。”
他放下手机,心里像堵了一团棉花。
第二天去外婆家,气氛更加微妙。外婆拉着他的手,看了看杨小蝶,欲言又止。几个姨在旁边交头接耳,他隐约听见“小学老师”“家庭一般”“年纪也不小了”这些词。杨小蝶一直笑着,该叫人叫人,该递东西递东西,做得滴水不漏。
可周明远知道,她越是这样,心里越累。
回程的高铁上,她靠在窗边,脸朝外,没有说话。他伸手握住她的手,她没抽回,但手心冰凉。
“对不起。”他说。
她摇头:“没事,又没什么。”
“我家里人……”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他不能否认那些话,不能假装他们不在乎,更不能说“你别往心里去”这种废话。
“明远,你爸妈不容易,供你读书出来,想让你找个条件好的,这没错。”她转过头来看他,表情平静得让他发慌,“我只是在想,如果我们再往前,这些事只会越来越多。”
“你怕了?”
“我说我不怕,你信吗?”她轻轻笑了,“我是怕,但我更怕因为这些事,我们俩最后连话都没得说。”
他把她拉进怀里,紧紧抱着。车厢里有人在看他们,他不在乎。
“我们不会。”他在她耳边说,声音很硬,像在给自己和她同时打气,“你信我。”
她没有回答,只是把脸埋进他胸口。
转眼到了冬天。南方的冬天又湿又冷,周明远每天下班后都要挤地铁去她学校,接她回家。两个人如果都加班,就各自解决晚饭,然后打视频说几句话。有时候她批完作业已经十点多,他就在手机这头看她揉眼睛,提醒她敷眼膜。她笑着骂他:“管得比教导主任还宽。”
日子如果一直这样过下去,该多好。
可生活中的裂痕,总是不请自来。
过年前两个月,公司通知他,说年后要派他去成都分公司支援一个项目,周期一年。领导找他谈话时说:“这次轮到你顶上了,没办法,项目紧。一年后肯定让你回来。”
他算了算,一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可对一段感情来说,刚确定关系就要异地,像在薄冰上跳舞。
他当晚就跟杨小蝶说了。她正在做饭,锅里煮着汤,雾气腾腾。听完之后,她拿汤勺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搅了搅,说:“工作的事没办法,你去吧。”
她太冷静了,冷静到让他觉得陌生。
“你不想让我去?”他试探着问。
她转过身来,靠在灶台边,脸上带着点无奈:“我说不想,你就不去了吗?”
他沉默了。
“你三十五了,这次外派回来,升职机会很大,我知道。”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声音很轻,“周明远,我不可能让你为了我放弃事业,我不会那么自私。”
他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她,下巴搁在她肩膀上。
“一年很快的。我每个月回来一次,也就半年多,忍一忍就过了。”
她“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那一晚,两个人在她租的屋子里吃了顿饭,气氛有些沉。她做了三个菜,还开了一瓶啤酒,给他倒了一杯。他喝了几口,说:“你这是给我践行啊。”
她笑着说:“是啊,怕你在成都吃不到这么难吃的菜。”
他知道她在缓和气氛,心里一软,握住她放在桌上的手:“杨小蝶,我们不会散的。”
她点点头,没说话。
去成都那天,她请了半天假去机场送他。安检口前,她帮他理了理领子,又拍了拍他肩上的灰。她身高只到他下巴,做这些动作要微微仰着脸,他低头看她,心里酸得厉害。
“到了给我打电话。”她说。
“好。”
“别老加班,准时吃饭。”
“好。”
“还有……”她顿了顿,眼睛里有光在闪,“周明远,我等你回来。”
他把她拉进怀里,亲她的额头。机场人流如织,四周是嘈杂的广播声和行李箱滚轮声。他抱着她,有一瞬间真想不走了。
但他还是转过身,走进了安检口。回头时看见她还站在那里,穿着那件米白色风衣,像他们第一次见面时一样。
他挥了挥手,她笑了一下。
他没看见的是,在他转身之后,她脸上的笑很快就垮了下来,捂着脸,慢慢蹲在地上。周围的人来来往往,没人在意一个女人在机场哭得无声无息。
成都的日子比他想象中忙得多。新的团队、新的客户、没完没了的会议和方案。他每天早上八点进公司,出来时经常已经过了十点。回到公司租的公寓,累得连洗澡都想省。
他坚持每天跟她发消息。刚开始是打电话,后来因为时差一样的加班节奏,经常对不上,变成留言。今天说“我吃过了,成都的辣真不是人吃的”,明天说“刚开完会,头要炸了”。她回得也不及时,但每一句都在。
“那你要少吃辣的。”“我给你买了肠胃药寄过去了。”“记得吃。”
他有时候半夜醒来,看见她几个小时前发来的消息,鼻子一酸,想回电话过去,又怕打扰她睡觉。
一个月后,他第一次飞回来看她。到家时是周六中午,她出来接他,两人在小区门口见面。她瘦了,下巴尖了,脸色也不如之前好。他说她:“没好好吃饭?”她说:“减肥呢。”
他心疼,带她去吃了顿好的。吃完饭回来,她靠在他怀里,忽然说:“明远,我有时候觉得好不真实,一个月没见你,见了面却像做了一场梦,过两天你又要走。”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只能把她搂得更紧。
分开的那天早上,外面下雨。她要送他去机场,他不让,说太远了,回程她一个人他不放心。她坚持要送,最后妥协,送到地铁口。
她站在地铁站台上,说:“你到了跟我说。”
“嗯。”
“还有,下个月别回来了,机票那么贵。我放假就去看你。”
“好。”
地铁进站,他走进去,隔着缓缓合上的门看她。她站在黄线外,努力笑着。门关上的那一瞬间,他看见她迅速转过身去。
他靠在门边,闭上眼睛,喉咙像被人掐住。
春天的时候,他妈来看他。说是想他了,顺便到成都旅游。他知道没那么简单。果然,他妈住下之后,开始找各种机会跟他谈杨小蝶的事。
“你跟她到底怎么打算的?一年后回来结婚?”
“如果有合适的机会,会考虑。”
“考虑什么?你都三十五了,她也不小了。要结就赶紧结,拖着对人家也不好。”她妈叹口气,“不过她那个家庭,真是……”
“妈。”他打断她,语气有些生硬。
“好好好,我不说。”她妈摆摆手,“但我跟你说,她妹妹那个研究生毕业了,是不是要找工作?她爸妈那个早餐店,一个月能赚几个钱?以后你要是跟她结婚了,这些都是事儿。”
他不想跟他妈吵,但心里烦躁得很。他知道,他妈的这些想法,恰恰是杨小蝶最在意的。她从来不在他面前诉苦,但偶尔通话时,他能听出她情绪不高。问怎么了,她就说“没事,学校忙”。
有一次他打电话过去,她接了,声音压得很低。他问她在哪,她说在学校,马上要开会。可电话那头分明有医院叫号的声音。
“杨小蝶,你在医院?你怎么了?”他一下子紧张起来。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妈最近总说腿疼,我陪她来检查。没事的,你别担心。”
“严重吗?”
“还不确定,正在等结果。”
他握着手机,嗓子眼像塞了石头。她一个姑娘,一个人既要上班又要陪父母看病,而他在一千多公里外,什么都做不了。
“我想回去。”
“别回了,你工作要紧。这边有我。”她深吸一口气,“明远,你安心工作,真的没事。”
后来检查结果出来,她妈膝盖长了骨刺,要动一个小手术。她在电话里轻描淡写地说着,好像只是件小事。可周明远知道,以她的性格,能说出来就说明已经扛了不短时间。
“手术费要多少?我先转你。”
“不用,我有。”
“杨小蝶。”他的语气沉下来。
她停了会儿,说:“你好好工作,不用担心钱的事。我妈有医保,用不了多少。”
他执意转了账过去。她收了,回了一句:“谢谢。”
就这一个“谢谢”,让他心里一阵发凉。他突然意识到,他们之间那种亲密无间的、不分彼此的感觉,正在被距离一点点磨薄。
四月底的一天,他加班到很晚。准备回公寓时,接到她打来的电话。
“明远,忙吗?”她的声音在电话里有些空洞。
“刚忙完,你怎么还没睡?”
“睡不着。”她顿了一下,说,“今天我表姐来家里,跟我妈聊天,说你在成都要待两年?”
他懵了:“你听谁说的?”
“你妈跟别人说的。说公司要你待两年,回来就能升副总。”
他愣在原地。公司确实提过,说项目可能延长到两年,但什么都还没定。他妈怎么会……
“小蝶,你听我说,那还没定。而且不管多久,我都不会……”
“周明远。”她叫了他的全名,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们是不是都太天真了?”
“你什么意思?”
“我不怕等你,真的,等多久我都等得起。可你爸妈,他们每天都在给你压力,他们不满意我,不满意我家里人。你每次回家,是不是都要跟他们争?你累不累?”她的声音开始发抖,“我看你累,我也累。我们这样,真的能撑到那时候吗?”
“杨小蝶,你现在人在哪里?给我个位置,我马上买机票回去。”他急了。
“你不用回来。”她吸了吸鼻子,努力把声音稳住,“明远,我不是想跟你分手。我只是……有时候我觉得,我一直在追你的脚步,可追来追去,你家里人永远在我面前横着一道墙。”
“墙会拆的。你信我,等我回来,什么都好说。”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他以为她把电话挂了。
“好。”她说,声音终于软了一点,“我等你回来。”
可这之后,他们的联系明显变少了。有时候两三天才发几条消息,电话一周才打一次。他问她在干嘛,她说在忙。他说想她,她说“嗯,我也是”。那些曾经自然而然的甜味,慢慢淡了下去,像一杯放凉了的茶。
五月中旬,他接到一个陌生电话。是她妹妹打来的。
“周哥,我是小月。”那头的声音急促又压抑,“我姐她……她住院了。胃出血。她不让我告诉你,但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他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像被人从头顶敲了一棍。
“医生说她最近压力太大了,胃本来就不好,又不好好吃饭。可能……可能还有情绪方面的原因。”小月说着,带上了哭腔,“我姐这段时间总哭,也不跟我说为什么。你们到底怎么了?”
“我马上回来。”他挂掉电话,手指颤抖着打开订票软件。买了一张最快的高铁票,当天下午就上了车。
高铁一路飞驰,窗外的风景模糊成一片。他靠着座位,脑子里全是她一个人在医院里的样子。她那么要强的一个人,要不是实在撑不住了,绝不会躺到病床上。
他恨自己,恨得咬牙切齿。
到了她所在的城市,天已经全黑。他直接去了医院。病房里很安静,白炽灯白得刺眼。她躺在床上,手臂上插着针管,脸比床单还白。杨小月坐在旁边,看见他来了,站起来,眼睛肿得像核桃。
他走到床边,蹲下来,握住她没打针的那只手。手掌冰凉,骨头硌人。她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睫毛颤了颤,睁开眼睛。
看到是他,她先是一愣,随后眉头皱起来,哑着嗓子说:“谁叫你来的。”
眼泪却先流了下来,从眼角滑到枕头上,一滴接一滴。
“杨小蝶,你到底想怎样。”他声音发颤,喉咙酸得厉害,“逞强也要有个度,你是不是非要把自己作死才高兴?”
她别过脸去,不看他,肩膀微微抖着。
“你知不知道,我接到你妹妹电话的时候,魂都吓没了。”
她没说话,只是哭。
他坐到床沿上,俯身抱住她。她的身体很轻,像一片薄薄的纸。他不敢用力,怕弄疼了她,又怕一松手她就散了。
“不走了。”他说,“我不回成都了。”
她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惊愕和泪光:“你疯了?你项目……”
“不做了。明天就跟公司说,我不外派了。”他抬起手,抹掉她脸上的泪,“杨小蝶,什么升职、副总、房子车子,都没有你重要。我就一俗人,一辈子做项目主管也挺好。你再等我几天,我把手续办完就彻底回来。”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哭得再说不出完整的话。她一边哭一边打他,拳头落在他胸口,软绵绵的。
“周明远,你混蛋,你吓死我了……你知不知道我多想你……”她断断续续地说,终于不再是电话里那种客客气气的“我等你回来”,而是带着温度、带着委屈、带着崩溃之后的真实声音。
他把她抱在怀里,任她打,任她哭。
那一夜,他们聊了很久。她说她表姐告诉她,他其实根本不想结婚,外派就是为了躲她。她知道那不是真的,可听多了,心里还是长出刺来。再加上他妈那些话不知道怎么传到了她耳朵里,说他们家现在看不上她,以后也不会。加上她妈手术、学校的事、钱的事,所有东西挤在一起,她绷不住了。
“周明远,我其实一点都不坚强。”她红着眼睛说。
“我知道。”他亲了亲她的额头。
“我不怕穷,不怕累,我就怕我们之间隔了那么多人,最后你还是不要我了。”
他抱紧她,鼻子酸得厉害:“我要是再放开你,我就不是人。”
一个月后,他正式从成都调了回来,放弃了那个所谓的晋升机会。领导在电话里骂了他半天,最后叹口气说:“行吧,你自己选的,别后悔。”
他站在阳台上,看着对面楼上晾晒的衣裳随风摇晃,心里却平静得像一潭水。他当然不后悔。有些东西,丢了就真的再也找不回来了。
他回来后,在她学校附近租了个房子,方便接她上下班。每天给她做饭,按时提醒她吃药,把她养回了之前的样子,甚至比之前还圆润了一点。她骂他:“你再这样喂我,我结婚的时候穿不进婚纱了。”
说这话时,她正在厨房偷吃他刚做好的糖醋排骨,嘴角沾着酱汁。他倚在门框上,笑着看她:“那正好,胖了没人跟我抢。”
她白了他一眼。
两边家里的事,也慢慢有了着落。他跟他妈长谈了一次,把杨小蝶住院的事告诉了她,说:“妈,你儿子这辈子就认准这个人了。你要是不愿意,我也不强求,以后过年你们自己过。但你要是还认我,就好好待她。”
他妈叹了口气,眼眶红了,最后说:“随你吧,你们过得好就行。”
杨小蝶那边,她妈病好之后,也想明白了一些,说:“什么条件不条件的,你看你,再挑来挑去人都要垮了。小周是真对你好,妈看出来了。”
一切好像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第二年初春,杨小蝶带他去了一趟她老家的初中。那时正好是她的学生回访日,教室门口围着一群十二三岁的孩子,叽叽喳喳地问她问题。她站在讲台上,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周明远坐在最后一排,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的场景。那时候她也是用这种平静却认真的语气,跟他说:“我确实不是自愿来的。”
他笑了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不疼,很暖。
她说:“语文啊,就是教你们把自己的心写出来,哪怕是疼的、丑的、乱的,别怕,写出来就好了。”
他在台下想,杨小蝶,你可真不像个语文老师,当初把我的心弄得那么乱。要不是我一趟趟追过去,你是不是就打算一个人扛着过一辈子了。
可她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带着笑,也带着泪光。
他知道,她也在庆幸。
第二年秋天,他们在老家办了婚礼。规模不大,来了亲戚和几家邻居。杨小蝶穿着白色婚纱,手里捧着一小束满天星。他站在台上,看着她由父亲牵着走过来,心跳得几乎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他把她的手接过来。她的手心有些湿,微微发颤。他用力握了一下,她抬头冲他笑。
司仪问他有什么想对新娘说的。他接过话筒,沉默了十几秒,台下的人都安静下来。
“杨小蝶。”他叫她的名字,嗓子有点哑,“我这辈子最庆幸的,就是当初去见了你。虽然你第一句话就差点把我撅走。但我还是要谢谢我,当时没走。”
宾客哄堂大笑。杨小蝶捂着嘴,眼泪却掉下来。
他抬手替她擦掉,低声说:“别哭,妆花了。”
她一拳捶在他胸口:“都怪你。”
他说:“嗯,怪我。以后所有的事情,都怪我,你别一个人扛。”
她没说话,只是把脸埋进他怀里。
那天的阳光格外好。风从老宅门口吹过来,带着桂花和鞭炮的味道。他想,这大概就是他求了半生的安稳。平凡、琐碎,带着人间烟火气的踏实。
而他旁边的女人,正以同样认真的表情,把后半生交到他手里。
以前她总说,怕他们最后连话都没得说。
现在好了。
他们有一辈子的话,可以慢慢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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