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最长的内陆河:串起汉代西域三十六国的新疆塔里木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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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 乡行中国主理人 李耀中

塔里木河在维吾尔语里的意思是“无缰之马”。我第一次听到这个译名时,并不完全理解——一条河,怎么就像一匹野马了?

直到那年秋天,我站在肖夹克的三河交汇处,看着阿克苏河、叶尔羌河与和田河的冰川融水在此撞成一片浑浊的激流,浩浩荡荡向东奔去。水声如雷,泥沙俱下,河道宽得望不见对岸。那一刻我忽然明白——这条河确实像一匹野马,桀骜不驯,从不肯沿着一条固定的路线奔跑。它任性改道,随心迁徙,让沿岸的城池兴了又废,绿洲生了又灭。

两千多公里的身量,一百多万平方公里的流域,塔里木河是中国最长的内陆河。它不流入任何大海,它的归宿是沙漠深处的台特玛湖,或者更准确地说——它把自己全部献给了这片干旱的土地。

而这条“野马”的故事,要从很久很久以前讲起。

古时候的人站在塔里木河边,看着它浩浩荡荡朝东奔流,消失在罗布泊的茫茫水域中,便猜想它并未真正消失——而是潜入地下,潜行千百里,从积石山穿出地面,成了黄河的源头。

这个美丽的误会,被写进了《山海经》。

先民们不知道的是,这条河的身世远比神话更加跌宕。塔里木河的胚胎,早在数百万年前便已孕育。那时的塔里木盆地还是一片浩瀚的古特提斯海。随着欧亚板块的碰撞抬升,海水退去,盆地逐渐成为被天山、昆仑山和阿尔金山环抱的巨大封闭洼地。

第四纪以来,青藏高原持续隆升,塔里木盆地进入了漫长的干旱化进程。但环绕盆地的巍峨群山却储存了巨量的冰川——塔里木河流域内的高山冰川面积达2.487亿平方米,冰川储量为2.696亿立方米。三大源流流域内共有冰川7300多条,冰川总面积超过13100平方公里。

每年夏季,气温上升,高山冰雪融化,144条支流从南北两侧奔腾而下,呈向心状汇入盆地。这些冰川被称为“高山固体水库”——干暖年份消融量增大弥补降水不足,冷湿年份消融减少但降水增加。大自然的精巧设计,让这条大河在千万年的岁月中保持着相对稳定的流量。

塔里木河就这样诞生了。

它从三河汇合的肖夹克出发,沿塔克拉玛干沙漠北缘蜿蜒东流,穿过阿克苏、沙雅、库车、轮台、库尔勒、尉犁等县市的南部,最终注入台特玛湖。干流全长2179公里,若从最长源流叶尔羌河算起则为2486公里。流域面积102万平方公里,占新疆总面积的五分之三,滋养着南疆五地州1200余万人口,灌溉面积超过4500万亩。

二、西域三十六国的项链

塔里木河滋润的片片绿洲,像一串美丽的项链,串起了汉代西域三十六国的璀璨文明。

楼兰、龟兹、于阗、精绝……这些名字至今仍散发着神秘的光芒。塔里木河是丝绸之路中道的伴流,东西方的商旅、僧侣、使者沿着这条大河穿行,丝绸、瓷器、美玉、香料在这里交换,佛教、祆教、儒家文化在这里碰撞交融。水草丰美时国家兴旺,河流改道时城池消失——水,成为这片土地上最重要的主宰者。

其中最令人扼腕的,是楼兰。

公元二世纪以前,楼兰是西域三十六国中的强国。城外是烟波浩渺的罗布泊,城里街道整齐,商旅云集,有宏大的佛寺。然而东汉以后,塔里木河中游的注滨河改道,楼兰严重缺水。到了公元300年左右,塔里木河发生有史籍记载的第一次大改道——河水南流注入台特玛湖,罗布泊水量中断。楼兰一带水草枯萎,居民逃离,“丝绸之路”的楼兰通道从此绝迹。4世纪末,孔雀河、塔里木河河水全部南流,楼兰古绿洲最终衰废消失。一座繁华了数百年的古城,就这样被一条任性的河流抛弃了。

塔里木河的第二次大改道发生在1921年,河水倒向北流,南道铁千里克、英苏一带荒凉;第三次因1952年人们在尉犁县附近筑坝,使塔里木河与孔雀河分离,河水复经铁干里克故道流向台特玛湖。每一次改道,都是一场文明的浩劫。精绝国的消亡源于尼雅河的断流,楼兰的湮灭源于孔雀河河道的变迁。正如一位学者所言:史上西域三十六国再巨大的财富、再灿烂的文化,都经不起塔里木河一次“调皮捣蛋”。

三、断流的三十年

20世纪中叶以后,人类活动的加剧开始深刻改变塔里木河的命运。

40年代以前,车尔臣河、克里雅河、迪那河相继脱离干流;40年代之后,喀什噶尔河、开都河-孔雀河、渭干河也逐渐脱离。最终,与塔里木河干流有地表水联系的只剩和田河、叶尔羌河和阿克苏河三条源流。进入90年代后,叶尔羌河与和田河也只有在汛期才有水进入干流。

更严重的危机在70年代到来。

从那时起,塔里木河下游363公里河道断流,尾闾台特玛湖干涸,两岸地下水位急剧下降,土地荒漠化严重,大片胡杨林死亡。罗布泊——曾是中国第二大内陆湖——因塔里木河被过度取水导致下游断流,至1972年完全干涸。塔克拉玛干沙漠与库木塔格沙漠在英苏至库尔干段几成合拢趋势。

塔里木河下游的英苏村,曾是水草丰美的绿洲。到了60年代,塔河断流,全村人被迫搬迁。摄影师王汉冰回忆:“那时候塔里木河断流,胡杨也失去了生机。有一次拍摄赶上强沙尘暴,刮了一整天,沙子打在脸上生疼。放羊的老人扯着嗓子说从没见过这么大的风,羊都跑丢了。”

断流持续了近三十年。这条千年母亲河奄奄一息。

四、大河串起的城市

塔里木河从西到东,串起了一座座依河而生、因河而兴的城市。它们与这条“无缰之马”的命运紧紧相连。

阿克苏市——“白水城”,位于塔里木河上游。秦汉之际为西域三十六国的姑墨、温宿属地。阿克苏河穿城而过,造就了“塞外江南”的美誉,是著名的瓜果之乡,红富士苹果享誉全国。市区高楼林立,街道宽阔,是南疆重要的经济中心。

阿拉尔市——“沙漠之门”,新疆生产建设兵团第一师师部所在地。它坐落在三河交汇的塔里木河源头,是塔里木河唯一穿城而过的城市。2004年正式建市,是一座从亘古荒原上崛起的军垦新城。站在阿拉尔大桥上俯瞰,塔里木河浩浩荡荡穿城东去,两岸是兵团人用汗水浇灌出的良田与果园。

库车市——古龟兹国所在地。塔里木河自西南向东北穿过库车南部草湖地区。境内有比莫高窟还早200多年的克孜尔千佛洞,历史文化底蕴深厚。库车是南疆重要的煤炭和石油基地,古老的烽燧与现代的油井在这片土地上遥相呼应。

轮台县——塔里木河中游重要节点,境内拥有168公里塔里木河干流河道,建有塔里木胡杨林国家森林公园,是世界保存最完好、面积最大的天然胡杨林区。2002年启动生态移民搬迁工程,将塔河沿岸的整乡搬离以恢复生态。2025年9月,随着生态输水持续推进,轮台县草湖乡国家沙化土地封禁保护区内,沙丘经水流冲刷、风蚀塑造,形成了“巨象汲水”的奇特画面。

库尔勒市——巴音郭楞蒙古自治州首府,南疆最大的城市。塔里木河流经其西南部边缘。因盛产库尔勒香梨被称为“梨城”,是西北五省区唯一荣获“三连冠”的全国文明城市。孔雀河穿城而过,两岸绿树成荫,是新疆最宜居的城市之一。

尉犁县——位于塔里木河下游始端,塔河在境内蜿蜒254公里。护林员艾力·尼亚孜在这里见证了生态输水的奇迹。他说:“河水回来了,胡杨发新枝,罗布麻也长起来了。”2025年,尉犁县引洪灌溉任务35万亩,清淤渠道104公里,新挖渠道45公里。

若羌县——全国面积最大的县,约相当于两个浙江省。塔里木河从北部穿过,最终注入县境内的台特玛湖。举世闻名的楼兰古城就在若羌境内。若羌是中国红枣之乡,同时也是神秘罗布泊的所在地。

铁门关市——兵团第二师所在地,位于塔里木河下游,境内的恰拉水库承担着向塔河下游“绿色走廊”输水的重任。这是一座因水而生的城市,它的职责就是守护塔里木河最后一段的生命线。

这些城市,是塔里木河千年故事最生动的注脚。

五、绝地重生

2000年,一个决定性的转折到来。新疆正式启动塔里木河下游生态输水工程。

从这一年起,每年春夏汛期,上游丰沛的洪水被科学调度,补给干渴的下游。截至2025年,新疆已连续实施26次塔里木河下游生态输水,累计下泄生态水量达107亿立方米。2026年3月和7月,第27次生态输水两个阶段相继启动,计划总量3.5亿立方米。

大西海子水库——塔里木河干流最后一座水库,也是新疆唯一专门用于生态供水的水库——闸门一次次开启。清冽的生态水沿其文阔尔河奔涌而下,最终汇入台特玛湖。

中国科学院新疆生态与地理研究所的监测数据,记录着这场复苏的每一个细节:

下游两岸1公里范围内,地下水位由治理前的8至12米回升至2至4米。下游植被物种由17种增加到81种。植被覆盖率由8.35%增至11.62%。部分胡杨林幼龄树苗占比超过80%。鸟类种群数量大幅增长。

2000年至2025年,水头19次抵达尾闾台特玛湖。曾经干涸的湖面重现波光,水鸟翔集,芦苇成片。

在沙雅县哈德墩镇,43岁的护林所所长依布拉依木·阿合尼亚孜守护着镇内的原始胡杨林已有17年。每年8月,胡杨生长的关键落种期,他看着挖掘机挖开引洪渠的淤沙,看着冰川融水奔涌而下,漫入干渴已久的林地。

在输水模式上,塔里木河流域管理局探索出了 “双河道、多时段、长历时、小流量” 的精细化输水模式,以及 “三年一轮灌、面状全覆盖” 的胡杨林补水策略。中国科学院新疆生态与地理研究所的研究员们还研发了 “汊渗轮灌” 技术——不是简单地把水一路放到台特玛湖,而是通过精准的生态供水,让水从河道渗向更远处的胡杨林。这项技术实施后,下游沿岸地下水埋深持续回升,衰败胡杨重新萌发新枝,新增60万平方米天然胡杨林修复区。

与此同时,流域管理也实现了革命性变革。塔里木河流域从“四源一干”扩展为 “九源一干” 的统一管理格局,将渭干河、车尔臣河、迪那河、克里雅河、喀什噶尔河及五个水库纳入统一管理,破解了兵地分割、多头治水的百年难题。

六、未来十年:大河的新生与远望

站在2026年回望,塔里木河的千年故事迎来了最具雄心的一章。以2035年水利现代化为发展锚点,未来十年将是这条大河从“生态修复”走向“永续发展”的关键一跃。

大石峡时代开启。 2026年,世界最高混凝土面板砂砾石坝——大石峡水利枢纽全面完工。这座247米高的大坝,每年向塔里木河生态输水34.2亿立方米,下游防洪标准从10年一遇跃升至50年一遇;75万千瓦装机每年发出超18亿度清洁电,满足南疆65万户家庭全年用电。南疆“生命水塔”就此矗立,这是塔里木河治理史上最宏伟的工程丰碑。

水网越织越密。 “十五五”期间(2026—2030年),流域锚定“安全稳固、配置优化、生态健康、管理高效、智慧赋能”五大目标。庞纳子水库等骨干工程加快推进,“九源一干”统一管理格局持续深化。到2035年,北方防沙带规划将完成塔里木河流域退化草原治理34.8万公顷、营造林112.2万公顷、沙化土地综合治理392.7万公顷。

生态持续复苏。 未来十年,胡杨林引洪补水将实现常态化、制度化,台特玛湖碧波永驻,“绿色走廊”生机勃勃。2025年全流域生态补水量约39.03亿立方米,灌溉天然胡杨林546万亩,生态输水影响面积826万亩——这一数字将在未来十年持续增长。

智慧大河崛起。 2025年7月,“数字孪生塔河试点建设”项目顺利通过验收,数字赋能全流域水治理能力。乌鲁瓦提、大石峡等枢纽数字孪生平台持续完善。未来十年,人工智能调度、精准水文预警将让这条“无缰之马”被真正读懂、驾驭,让每一滴水都发挥最大效益。

滋养环塔里木经济带。 充足水源保障下,阿克苏的苹果、库尔勒的香梨、轮台的白杏、若羌的红枣将香飘更远,特色林果业有望在十年内实现产值翻番。大石峡电站每年18亿度清洁电力,将驱动南疆现代工业加速腾飞。大河奔流,城市兴旺。

2024年11月28日,环绕塔克拉玛干沙漠边缘、全长3046公里的绿色阻沙防护带成功合龙。这条“绿色长城”将世界第二大流动沙漠牢牢锁住。未来十年,这道屏障将与塔里木河的水脉互为依托——水润绿洲,绿锁黄沙,共同构建起南疆生态安全的双重防线。

尾声:大河归来

从《山海经》里的神话想象,到西域三十六国的文明辉煌;从楼兰湮灭的千古叹息,到断流三十年的生态危机——塔里木河见证了人类文明与自然环境的复杂纠葛。

但故事并没有结束。

二十七年的生态输水接力,让这条濒死的母亲河重新流淌。二十多年的综合治理,使塔里木河下游断流的360多公里河道整体贯通。下游植被物种由17种增加到81种,曾经干涸的台特玛湖重现碧波。塔里木河流域正重现水草丰美、绿意盎然的勃勃生机。

如今,站在塔里木河畔,绵延的胡杨林、草方格与波光粼粼的河面相互映衬。“半是沙海半是湖泊”的奇特景观,诉说着人类治理沙海的决心与智慧。站在大石峡坝顶远眺,247米高坝锁住万顷碧波,千年洪水从此被驯服为源源活水。

塔里木河的千年变迁告诉我们:在干旱区,水就是生命,就是文明。保护这条大河,不仅是在修复一条河流的生态,更是在守护一片土地上的万千生灵与千年文明。

从断流三十年到智慧水网,从楼兰湮灭到绿洲重现,塔里木河的未来十年,是一部人类与干旱区大河和解的史诗。这条“无缰之马”终将在科学守护下,奔腾不息。

大河不死,文明不息。

—— 乡行中国主理人 李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