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皖南山区的一些村落里,至今还保留着一些很特别的房子——土墙房。这些房子或高或矮、或剥落或齐整,在那些小高楼、小别墅面前总让人觉得有点扎眼。但是,这些房子好像轻易拆不掉了。在一些已经打造得非常漂亮的“美好乡村”里,这样的房墙上有的挂了个牌,有的直接在上面抹一块白,牌上和抹白处都少不了“土墙房”三个字,弄出点文物的味道。有的还在旁边整一块文字,简介打土墙的方法或该房屋的历史。这样的处理,大概是保留点物质文化遗产的心理吧。
土墙房的建造历史悠久,源头至少可以追溯到傅说。孟子《生于忧患,死于安乐》说“傅说举于板筑之间”,打土墙需要“板”,“板筑”不就是打土墙的文言说法吗?因此说,较起真来,打土墙比木工活出现的还早。一个商代,一个春秋时期。
打土墙是我们这儿的叫法,有的地方叫干打垒、板筑墙、土夯筑墙。
打土墙的主要工具是板,或者应该写作“版”。板的组成有以下几个部分。
一、侧板
这是最重要的部分,左右两块。做侧板的木头一般选择朝阳处、不太粗、无节疤的杉树,阴干若干年后才能使用。这样的木头透气性好、不易扭曲、分量轻、不沾染。最好的侧板木料是回轮木,就是坟地里挖出来的旧棺材料,可惜有些木匠不敢拿这样的东西开斧。
侧板用四至五根杉木穿起拼成。长度1米八至2米,高度1尺,厚度5厘米。头端上下两个榫眼与垱板串联,中间自上往下3、4厘米后,再往外挖出两个可以栓麻绳环的洞,尾端靠上部分凿一个类似于抓手的斜槽,能伸进去5根手指。
筑墙板的侧板
二、垱板
也叫狮子头,材质与侧板一致。垱板是正方形,边长1尺。垱板的正中间自上往下划有一条黑线,黑线上端钉一钉子,钉子上系一线,线下悬一铜钱,起吊线锤作用。架板时悬线与黑线不重叠,板就架歪了。垱板的两端各有两个榫头,它是与侧板头端的榫眼相贯穿的。榫头外侧有上下通的榫眼。
三、其他附件
两根圆木棍,我们称之为“老鼠眼”。圆木棍的两端各有一榫眼。两圆木棍在施工操作中,上下交替使用。两根夹钎。夹钎一侧直溜,一侧是弧形的,使用时弧形的朝外。它从左右夹住,“老鼠眼”上下配合,共同箍住侧板。插入圆木棍的夹钎因外侧有弧度,可以使圆木棍上下轻松调节,从而能让侧板与狮子头形成一个误差不大的长方体模版。两个插销。狮子头的榫头插入侧板的榫眼后,用插销插入。用插销而不彻底固定侧板与狮子头的连接,是因为在撤板时,侧板尾部必须张开。两个木榔头。锤头部分的木料仍然与侧板一样,榔头柄则选用较硬的木头,因为杉树等木质在手里长时间摩擦会发热。锤头与柄的连接是斜榫,垂直了就无法锤到狮子头的边缘。还有一个棒槌,有时使用它的概率不大。
有了“板”后就是平挖地基、挖墙脚(沟)了。挖墙脚必须根据地基的软硬程度决定某处的深浅,建在山边的房子的墙脚肯定是前面深后面浅。墙脚挖好后,用石头填在里面,填到离地面尺把高后开始打墙。
打墙的土有点讲究的。太黏的土不行,收缩性大;太松散的土也不行,粘合不了一起;太干的土也不行,板一收墙体就散了。太干的土泼点水打潮能解决问题。看这土能不能打墙,用手抓住一坨使劲捏,成团就行。
这时候,板或版这个词就多义了。首先是名词,打墙的工具。其次是量词,而这量词也有平移的长度与上升的高度之分。开局的叫第一板,平移后的二三四等延续称第几第几;一圈过后,上升到第二圈也叫第二板,以此类推。别人问你的土墙房建到什么程度的时候,你回答的第几板是高度。
打墙的师傅由两人担当,领头的叫掌作的,剩下一个叫对手。这两人必须是胆大心细不恐高的。其他挖土、运土、递土的根据土源远近与墙体高矮决定人数。
开局第一板有点费时间,它得确定角度、水平度。一板墙不是一气呵成的。先在板里放进约整板三分之二的土,两人一先一后依次对着土层来回打。捶打到一定程度后再进行第二次加土,第二次加土高出板面一些。捶打好后拆板。对手将上面的圆木棍拆下,放到后面合适的位置,然后双手抓住侧板尾端的斜槽,张开板尾。遇到墙体表面有些不太齐整时,还会用力将侧板对着墙体同时拍一下。
第一圈是耗时的。因为墙脚的石头大小不一,墙板两侧有许多漏洞。这时候,掌作的负责架板,对手找一些小瓦片、砖头什么的堵漏。如果土质好,第二圈堵漏的事几乎没有了。这时候,对手在起板时的任务就是挖“老鼠眼”,用锄头在下一板架板的位置,掏出一个能放下圆木棍的半圆小沟,取下板上面的圆木棍放在里面。掌作的用麻绳环拎来墙板架板时,他视情况用棒槌把墙体交接处拍几下。墙体不高的时候,他还负责接土的事,下面递上来,他接住倒入板内。
装土的是小箢子,还必须十来只,不然周转不过来。还得准备一条长绳子,墙体过高时,派一专人在上面扯土。
装土的小箢子
为了增加墙体的牢固度,在每板第二次加土前,放进一些事先准备好的檵木条、栎木条,就像在水泥里加钢筋一样,加强墙体整个围面的连接。这样的墙不容易开裂。
墙打到一定高度是会左右摆动的,不摆动就说明墙体歪了,要倒塌了。胆小的人这时候在上面真的会害怕得要命。
最厉害的师傅会考虑阳光照射问题。迎阳光的一面日照时间充足,收缩得快,这样,墙体就会向朝阳面倾斜。倾斜过度安全问题就出来了。他们会故意“放包”,打墙时把墙体往阳面倾斜着打,这样打出来的墙,最后是周周正正,一点不歪。
同每板墙的捶打需要两次加土一样,两三圈完成后也需要休息几天,这个叫做“歇旱”。就是让墙体干一些,稳固下来。
土墙房一般是十板高。十板高就是一丈。在室内填一些什么的之后也就9尺了,迎合了“天丈地九”的说法。
无论打几板高,在打山尖前叫平盘。平盘后更需要较长时间的歇旱。
打山尖是最难的。一板一板地往后缩,往上升,到最后,安“老鼠眼”的位置都没有了。
作为一种有着几千年历史的建筑形式,除了那些成片的著名的土楼外,散落在乡野的确实不多了。这样的房屋在上了年纪的人的心里,可能注定只是个“冬暖夏凉无污染”的记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