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浪阿坝堡再探

旅游攻略 9 0

河西走廊东段古浪县昌灵山北麓的平缓台地之上,静立着一座藏于山野间的古城遗址,当地民众世代口耳相传,称其为“老城”。世人熟知这一乡土俗名,却大多遗忘了它在明代西北边防体系中显赫的官方定名——阿坝堡。

古堡南倚苍翠挺拔的昌灵山,北望绵延迤逦的明新边长城,东西两侧古河道夹护,形成山河拱卫、险势天成的独特地理格局,是古时河西走廊东部战略价值极高的边防要塞与军事重镇。历经四百余年岁月,昔日的巍峨关堡烽烟渐次褪去、归于乡野寂静,唯有留存至今的古址,静静镌刻着这里的防务沿革、屯垦烟火与千年文脉。

阿坝堡坐落于古浪县直滩镇老城村,整体地势南高北低,扼守古浪至景泰交通要冲,是明代河西东部举足轻重的战略节点。其西临古浪裴家营、大靖,东接景泰红水营、永泰营等多处长城堡寨,各营堡首尾衔接、互为犄角,连片织就严密稳固的区域联防格局。得益于这种居中扼守的区位条件,阿坝堡有机协调东西两侧边防事务,牢牢掌控河西东部交通干线与防御主线,是保障这一整片区域安定的重要关堡。

水源是支撑驻军屯垦、长期守御的命脉,也是阿坝堡选址筑城的优势。《庄浪汇纪》记载古堡水利禀赋:“本堡迤南水泉二处,疏通水槽引至本堡城壕内并涝池内军民饮用。”明代军民因地制宜,开凿引水沟槽,将两处天然山泉分级引流利用,既可保障官民日常饮水,又能供给军马饲饮,滋养沿线屯田,构筑起完善的水利保障体系,为驻守与民生安居筑牢根基。不过,这处水源虽为难得的稀缺资源,却存在天然短板,水文稳定性不足。《庄浪总镇地理图说·阿坝堡图说》记载:“水脉微细,遇春旱辄绝流断汲,人心凛凛,境外黑山泉、板井、明沙嘴、小海子,虏每入犯,水头最为要冲。”

为牢牢掌控水源、弥补水文短板、强化区域联防能力,明代专门在阿坝堡北边修筑重边长城。《庄浪总镇地理图说·阿坝堡图说》载:“又自暗门西墩起,至玉泉空墩止,筑重边一道,通长一千二百四十丈,高阔如前。”这段长城就是今关爷庙长城支线,其以独特的“重边”形制与主线长城合围形成半月形闭环防护区域,将珍贵的水源命脉牢牢护于防区之内。依托稀缺的水源优势,明代在阿坝堡周边开垦屯田四百顷、修建两道灌溉渠道,实现“军屯自给、边民安居”的稳固格局。沿线布设摆坝川、虾麻水、芦草沟、双井儿、龙沟滩等多处驻防团庄,划定周边草场作为军用牧地与军民樵采场地,构建起集边防防御、物资供给、民生安居于一体的复合型防御体系。

阿坝堡的正式建置,是明代中后期西北边疆战略优化、松山区域全域经略的重要成果。明代中后期,大小松山一带北元部族长期驻牧往来,对河西边境秩序与丝路通畅形成持续影响。万历二十六年(1598年),兵部尚书兼三边总督李汶统筹各路兵马,取得松山战役的胜利。此战之后,明王朝全面掌控大小松山等区域,并修筑索桥堡至泗水堡新边长城,阿坝堡作为新边长城的重要关堡之一,正式纳入全新的西北边防布局。

阿坝堡自修筑之初,便被明代边防体系赋予明确的战略定位,是河西东部重点规划的戍边堡垒。《天下郡国利病书》载兵部尚书兼三边总督李汶奏议:“阿坝岭应设守备一员,兵马五百名,筑堡一座。”彼时的阿坝堡设定为单一军事堡垒,专职戍守关隘、巡查边防。随着明代西北边疆治理不断深化,区域边防管控需求持续提升,阿坝堡的城池规模与治理职能随之拓展完善。《庄浪总镇地理图说·阿坝堡图说》记载,后期“新筑官城一座”,大幅拓展城域空间,增设各类附属设施,从单一驻兵堡垒,升级为集边境预警、阵地防御、屯田征管于一体的综合性边防军政重镇。

万历中后期是阿坝堡的鼎盛阶段,军政建制日趋完备,防务体系成熟。行政上隶属庄浪总镇,常设游击、千总、左右把总、传号官全套武官。军事上管辖裴家营、松山堡两大关堡。万历四十四年(1616年),常态化驻防马步官军一千一百九十六员名,军备配置冷热兼备、品类齐全。《庄浪汇纪》详细记载:“盔八百三十六顶,甲八百四十七副,三眼枪五百七十六杆,单眼枪一杆,大神炮一十四位,涌珠炮四十三位,马腿炮二十五位,臂手七百四十五副,弓七百七十一张,弦箭全,腰刀九百九十六把……”充足的军备储备,为边防稳固提供了坚实支撑。同时设乡兵五十名、保甲五名,构建起正规官军驻防与地方基层安防相结合的双层防护体系,进一步夯实了区域边防根基。

清代,随着西北局势日趋安稳,大规模边防压力消退,阿坝堡军事御敌职能逐步弱化,改称阿坝营。《五凉全志》留存清代驻防编制:“阿坝营堡一座。游击一员,千总一员,马战兵八十五名,步战兵三十八名,守兵二百三十六名;官战马八匹,营马八十五匹。”清代精简驻防兵力、侧重民生治理,让阿坝堡转型为聚焦地方安防、治安管控与屯田管理的治所重镇。晚清边防体系全面裁撤后,古堡军政职能彻底消亡,“阿坝堡”的官方称谓渐渐掩藏于史籍,仅“老城”一名代代相传。

阿坝堡严格遵循明代边塞军事筑城典制,夯土砌筑、布局方正、攻防严密,全域分为主堡、瓮城、关厢城三大主体,配套边墙、壕沟、墩台等全套防御设施,层层设防,完整展现了明代西北边防筑城的精湛技艺与军事智慧。《庄浪汇纪》记载:“堡城一座,周围长二百丈,高连女墙三丈六尺,底阔二丈六尺,收顶一丈。”主堡墙体厚重坚固,抗风蚀、耐冲击,适配边塞环境与戍守需求。西墙北端设瓮城一座:“瓮城一座,长二十丈,门二合。”主堡外围修筑关厢外城,拓展驻防空间与战略纵深。《庄浪汇纪》记载其规制:“关厢城周围共长三百五十四丈,高连女墙三丈二尺,底阔一丈六尺。”城垣附属设施完备,布设角楼四座、腰楼四座、转楼三座、墩台门台一十九座,边墙一道,壕一道,形成立体警戒防御体系。

阿坝堡所辖边境垣墙规模宏大、规制严整,构成了新边长城边防主线。《庄浪汇纪》对此段边垣形制与管辖范围明确记载:“边垣东自红水界起,西至裴家营界止,共长四千一百六十二丈,高连女墻二丈三尺,底阔一丈八尺,收顶八尺,随边墩隘一十五座。”为实现周密布防、无缝预警,古堡将辖区边防分为东、西、南、北四路体系驻守。其中东路设门门墩、玉泉空墩、玉泉墩、补空墩、灭虏墩、清塞墩、龙沟墩、红水界墩等八座墩隘,西路设关王庙墩、常胜墩、新添墩、阿坝水空、阿坝岭、小沙沟、大沙沟等七座墩隘,南路配套望远墩、摆坝川墩、传烟墩、双井儿墩等四座团庄墩台,北路外设双墩子墩、大泉水、黑石山等三座墩台,远近呼应、内外联动。各路墩隘均配置固定戍卒与军械,每墩常驻军士两名、配枪炮两件,日夜瞭望巡守。多点位、全覆盖的布防格局,在这里构筑起一套反应迅速、管控严密的边塞警戒防御网络。

阿坝堡作为明清河西东部军政要地,有着职权完备、运转规范的军政治理体系,覆盖政务、仓储、文教、祭祀、军备、民生六大体系。政务方面设有察院、游击府,为军政理事核心;仓储设阿坝仓、草场,专项储备粮草物资;文教设社学一处、教读一名,教化蒙童、深耕文脉;祭祀遗存丰富,有祖师庙、三官庙、城隍庙、关王庙、土地庙、龙王庙、马神庙七座祠庙;军备配套营房一千二百间、教场一处,满足驻军驻扎操练需求。民生经济层面,阿坝堡依托军屯为本、商贸为辅,形成自给自足的边疆发展格局。《庄浪汇纪》记载,阿坝堡户籍规模可观,共一千二百六户、四千四百九十名口,军民杂居、耕戍共生,造就了独特的边塞烟火。历经数百年风雨侵蚀与时代更迭,如今的阿坝堡城遗址,东墙近东南角楼约140米保存较好,其余墙体不足原三分之二。城址平面呈长方形,东西277米、南北330米;西、南墙各开一门,西门外设长方形瓮城,东西30 米、南北36米;东、西、北墙正中各有马面遗存,四周角楼墩台坍塌。

昌灵巍巍,古水汤汤,千年遗堞,文脉绵长。阿坝堡承载着厚重的历史、军事与文化价值,是明代经略松山、重构西北防务格局的重要关堡,见证着明代边疆治理、屯垦兴边、安民固边的治理理念。行走期间,历史的厚重感扑面而来,断续的墙体斑驳,青苔长满瓮城,屋舍台基清晰、瓦当地砖散见,夯层失去了肌理,石碾子没有了棱角,一切于山风轻吟中,静静诉说着岁月的往昔,沉淀着久远的历史陈酿。“老城”之名延续至今,早已成为古浪地域文化的鲜明符号,折射着长城所蕴含的团结统一、众志成城的爱国精神,坚韧不屈、自强不息的民族精神,守望和平、开放包容的时代精神。深挖、保护、传承阿坝堡历史文脉,既是对地方乡土记忆的守护,更是对长城文化内涵的传承,为河西地方史研究积淀着厚重的历史根基。

作者:张建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