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完五代国宝别急着走,镇国寺真正容易漏掉的精华在后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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绝大多数奔赴平遥镇国寺的访古者,目标都十分明确。所有人直奔万佛殿,去瞻仰那一套海内孤品的五代木构与十一尊五代彩塑。北汉遗留的雄浑木架,丰腴饱满、承接晚唐审美体系的造像,名气实在太大,几乎把整座寺院其余遗存的光芒全部掩盖。很多人匆匆看完前院,拍几张照片便转身离开,后院几组分量极重的明代彩塑,就这样被轻易漏掉。很少有人意识到,这座小小的村落古寺,把相隔五百年的两组彩塑,完整收纳在同一座院落当中。五代的厚重雄浑,明代的清秀内敛,一先一后,摆在我们眼前,刚好可以完成一场跨越数个朝代的雕塑风格直观比对。这种机会,在山西众多古刹里面,并不算多见。

万佛殿内部,所有人的目光都会集中到佛坛正面那一组五代本尊群像,很少有人特意绕到大殿后方,去看一看扇面墙背侧。墙体的背面,挤着三尊并不起眼的明代原塑,主尊为倒坐观音,善财童子与龙女分立左右两侧,构成一套完整的三十三身观音题材组合。观音身体微微后仰,姿态舒展松弛,没有正襟危坐的拘束感,衣纹顺着肢体的走向自然垂落,线条流畅柔和,每一道褶皱都交代得干脆利落。如果把它和佛坛正面五代菩萨放在一块对照,风格上的鸿沟一眼就能看得清清楚楚。五代匠人偏爱饱满的面相,宽厚的肩背,体量感十足,力量从泥土里面向外迸发;明代这一组造像,整体轮廓收束,脸型清瘦,体态修长,审美已经彻底转向纤秀雅致。

同样一座大殿,前后墙面,五代与明代两套作品共处一室,中间隔着一面厚重的扇面墙。墙的前边,是公元十世纪北汉时代留下来的艺术范式,墙的背后,数百年之后明代工匠重新塑造出他们心目当中的观音形象。没有人刻意安排这场跨时空对话,仅仅是后世寺院修缮的时候,就地利用原有墙体的闲置空间,增补了一组新的塑像。恰恰是这一次无意的增补,给今天的研究者留下一份非常珍贵的样本。我们常常在书本上面读到,五代造像尚肥,明代尚清瘦,文字描述终究抽象,来到镇国寺,你可以站在同一个空间里面,近距离把两种风格放在一起比较,这种现场获得的感受,任何画册都替代不了。

穿过月亮门走到后院,西配殿也就是地藏殿,又是一处极易被忽略的殿堂。整座殿堂里面排布一整套冥府题材群塑,正中地藏菩萨安稳端坐,身旁侍立闵公、道明二胁侍,两厢一字排开十殿阎王。整套塑像主体骨架和造型,保留明代原作底子,后世清代又在表层叠加了重妆彩绘。几百年间反复地补色、敷泥、修补,对塑像原始面貌造成不小的损耗,表面颜料大片起翘剥落,局部面部残缺,衣饰纹样模糊不清,风化痕迹遍布全身。不少普通游客看到残破的外表,下意识觉得品相不好,转身就走。可从事彩塑研究的人,看法完全不一样。恰恰是这种层层叠加的痕迹,记录下一座乡村庙宇数百年不间断的信仰活动。

晋中县域大量中小型寺院,都会配置一套十殿阎王题材造像。地方工匠代代沿用一套固定的塑造模板,不会追求皇家寺院那般精致华丽,重在叙事功能,向信众传递因果轮回的观念。镇国寺地藏殿群像,就是明代晋中民间殿堂彩塑非常标准的范本。它没有双林寺那种极度夸张的戏剧表现力,风格克制平实,更贴近普通乡野庙宇的真实水准。残缺不是它的缺点,反而是它的真实。我们习惯把完美无损、色彩鲜亮当成评判彩塑好坏的标尺,但是很多时候,那些带着岁月伤痕的遗存,更能够如实还原古代基层民间信仰最本真的模样。

整座寺院最特别的一栋建筑,是坐落于院落最北端的三佛楼。它的形制在山西楼阁式佛殿当中算得上小众,当地叫做下窑上殿,或者下窑上阁。建筑底层,是三孔规整的砖石拱券窑洞,外加一圈前檐廊子,黄土高原衍生出来的营造智慧被直接移植进佛寺建筑里面,窑洞墙体厚实稳固,冬暖夏凉,过去用来充当僧人的居所。顺着外侧砖砌台阶盘旋上行,才能够抵达上层悬空架设的木构大殿。一实一虚两种结构叠在一起,窑洞承担全部承重压力,上层轻巧的悬山顶木构殿堂用来安置佛像,土木砖石两套体系拼接成一栋独一无二的楼阁。单纯看建筑,它已经足够值得驻足,殿内留存的艺术品,分量更重。

二楼殿堂佛坛之上安放三身佛,毗卢遮那、卢舍那、释迦牟尼,三尊主佛一字排开,四尊供养菩萨侍立两侧,七尊彩塑均为明代早期原作。诸佛面部轮廓柔和清隽,没有夸张强烈的情绪表达,衣纹处理得简练舒展,不会堆砌繁复细碎的装饰。胁侍菩萨身形窈窕,身体微微侧转,神态娴静柔和,没有高高在上的疏离感。明代早期彩塑世俗化的趋势在这里体现得淋漓尽致。工匠不再一味去渲染神的威严,他们更愿意把人间普通人的情绪,投射到神的面孔之上。你站在佛坛前面,能够清晰感受到,明代审美已经彻底跳出唐五代雄浑饱满的体系,走向内敛、清淡、含蓄。

更加难得的是,三佛楼把塑像与壁画完整保留在同一个空间之内。佛坛后方的扇面墙绘制四大菩萨,东西两面山墙铺满一整套连环式佛传故事画。数十幅画面依次展开,串联起释迦牟尼从降生、修行、成道直至弘法的完整一生。壁画是清代后期重绘,时间晚于彩塑数百年。一座楼阁,不同时代的匠人接力完成殿堂内部的整套陈设。明代工匠负责塑造立体的神像,清代画师把故事画满墙壁,后世修缮者又一次次给塑像重新妆彩,给墙面补绘残缺画面。数代人不间断的维护,造就了如今我们眼前一套格局完整的殿堂艺术组合。很多古寺,塑像与壁画二者只能存其一,镇国寺三佛楼两样都留下来了,整套空间的叙事逻辑,因此变得格外完整。

很多人逛镇国寺,行程被万佛殿完全锁定,游览线路变成单点打卡。可如果你愿意多花上半个钟头,把整个寺院走完,思路会发生很大的变化。一座北汉留下来的寺院,经过宋金元明数轮改造增补,每一个时代,都在这座古寺里面留下属于自己的印记。五代留下主体木构与第一批彩塑,明代增修配殿、三佛楼,补造大量新塑像,清代不断重妆、绘制壁画。不同时代审美叠加,一层层累积在郝洞村这一方小小的院落之中。

我们习惯给一座古寺贴上一个固定的时代标签,一说镇国寺,直接等同于五代遗存。真实情况远比标签复杂得多。五代只是它的起点,不是全部。明代工匠来到这里,并没有把旧的一切推倒重来,他们尊重古老的万佛殿,在原有格局基础之上,拓展后院空间,按照本时代的审美,添置属于他们的神像。他们无意去复刻五代的样式,而是大大方方做出属于明代风格的作品。于是今天我们才有机会,在同一座寺庙当中,横向对比两种截然不同的彩塑语言。

这件事,其实挺值得我们深思。后世的营造者面对前人留下来的伟大作品,有两种路径可选。一种是极力模仿古制,力求做到一模一样,追求以假乱真;另一种,保留古物原样,坦然带入自己时代的审美,新旧共存。镇国寺走的是后一条路。明代匠人清楚,自己做不出来五代那种雄浑气度,他们干脆不去模仿,坦然塑造属于自己时代的模样。两种风格并置,没有谁高谁低。五代的雄浑饱满是高峰,明代清俊柔和同样是雕塑史上面重要的一环。只是名气有大有小,曝光度天差地别,导致后院这几组明代彩塑,长期沦为万佛殿的陪衬。

走访无数山西古刹之后你会慢慢发现,几乎每一座大名鼎鼎的国宝寺院,都藏着一批被主景区光环掩盖的次要遗存。它们不见得是全国独一份的孤品,却完整记录地方营造、民间审美的演变脉络。镇国寺万佛殿,名气足够大,不需要再多一份赞美。反倒是藏在后院,常常被游客擦肩而过的明代造像,更值得我们停下来,多打量一阵子。一院之内,五代与明代两重雕塑体系共存,隔着五百年时光遥遥相望。读懂了这种风格的巨大转变,才算真正把镇国寺的价值读透。很多时候,古迹最迷人的地方,并不只有名气最大的那一件国宝,那些被大多数人忽略的配角,一样藏着一条完整的历史线索,等待愿意慢下来的访古者,一步一步,慢慢把它梳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