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河坊街拐进四宜路，步行不过五分钟，吴山的坡脚便在竹影里浮起来。路尽头一座石墙前，常有游客停下脚步——不是因为墙头长出什么名花异草，而是石墙中央横着三个红漆大字：

"郭婆井"

。墙根下的石台一字排开，密密的石井眼望过去，并不是一眼两口，而是

十个

。一井十眼，井眼还是二大八小——这是杭州现存古井里井眼最多的一口。

吴山脚下郭婆井主井眼，竹影掩映的石墙上"郭婆井"三字由右至左镌刻，下方石台一字排开八眼

南宋《咸淳临安志》起，杭州城厢有名有姓的古井，不下六十口。李泌凿的相国井清冽一方，钱镠留下的婆留井深不见底，吴山井被誉为"钱塘第一"。可为什么偏偏是这口郭婆井，要凿成十个眼？十眼之后，又为何要分出二大八小？这背后的故事，得从一千六百年前一个穿井的家族说起。

清初毛先舒在《郭婆井说》里记下了一个朴素的传说——丁文策说：昔有郭公好施，常穿井济人，妻与子亦雅与同心。公所凿曰"郭公井"，在今高士坊；子所穿曰"郭儿井"，在江干；此郭婆井，妻所凿也。一个姓郭的人家，丈夫、妻子、儿子，一家三口各凿一井——郭公井在城隍山东北的高士坊，郭儿井在城南的江干，郭婆井则落在了铁冶岭之北的螺蛳山与吴山之间。三口井，三个方位，串起半座杭城。

郭婆井石井眼特写——十个取水口为二大八小，水深十米，可供十户同时汲水，杭州井眼最多的古井

民间还有一种更古老的说法——东晋郭璞所凿。明代田汝成《西湖游览志》卷七载："岭上有沈婆井，岭下有郭公井，相传晋时郭璞所相凿者，盖其时杭州皆滨江斥卤，艰于甘泉，故地脉非璞不可识。铁冶岭亦有郭璞井。"郭璞是东晋最负盛名的训诂学家、堪舆家，传说他曾为钱塘相土。杭州"滨江斥卤，艰于甘泉"，寻常人不识地脉，要找一处甘泉，非他不可。毛先舒在《郭婆井说》里直指其谬：郭璞"璞"与老婆婆的"婆"字音近，后世附会讹传，把"郭婆"讹成了"郭璞"。

杭州网 2010 年记录的郭婆井全貌：石墙上"郭婆井"三字，植物环绕，十眼错落于石台之上

毛先舒还记下了一个近乎民间笑话的桥段：后来有个书生住在铁冶岭附近，嫌"郭婆"二字不雅，硬要改称郭璞字"景纯"来命名，又建坊立庙。结果是"后遂病目盲"——招来失明之祸。旧志不为所动，仍称郭婆井。清初戏曲家李渔在吴山脚下卜居，新居之右臂便挨着这口井，他写《郭婆井赋》时也老老实实用了"郭婆"二字："井较大井尤大，水更清，味亦稍别。"一口井养活千余户人家，杭州人对它的尊重，不是名字的雅驯，而是水的清甘。

宋潜说友编纂的

《咸淳临安志》

卷三十七，是杭州最早的府志之一，其中"山川十六·井"一条，把南宋都城临安（即今杭州）的古井一一登录在册。原文极其简练："郭公井，在万松岭下。郭婆井，在铁冶岭北。郭儿井，在青平山。"一个"郭"字，三口井，三处方位，井与井之间相去不过一二里。铁冶岭就是今日四宜路西侧的紫阳山余脉，青平山即今清平山。三口井同载一志，是这位南宋知府为郭氏一家留下的一份市政档案。

2012 年杭州网记录下的郭婆井十眼全貌，背后是吴山坡上的绿植，前景是井边洗衣的居民

明代田汝成

《西湖游览志》

卷七则把这一带井脉写得更细："岭上有沈婆井，岭下有郭公井，相传晋时郭璞所相凿者……铁冶岭亦有郭璞井。"注意，他写的是"沈婆井"，与"郭婆"并非一口；这说明万松岭一带至少有两口以"婆"命名的古井——杭州城厢的地下水脉在那一带极为丰沛。清初毛先舒《郭婆井说》则首次用文字精确描述了十眼的结构："此井在铁冶岭北稍东。十眼甚深，栏甃工缜，泉味清美，亚于虎跑泉。""栏甃工缜"四字点出井栏砌筑精工，"泉味清美，亚于虎跑泉"则把它与虎跑泉并提——这是清代人对郭婆井最高规格的肯定。

李渔的

《郭婆井赋》

则留下了一份"感官报告"："为眼十，水给千余家。淫雨不稍增，旱可经年不涸……深可藏蛟，明堪烛影。冬觉其温，夏利其冷。众井皆咸而彼能淡，淡而不厌斯奇；诸水尽浊而彼独清，清而不要乃幸。味不异于甘泉，气亦同乎香井。"千余户人家靠它度日，连日大雨不见涨，大旱一年也不干涸——这是活水的底气。明代《万历府志》也记一句："郭婆井在铁冶岭北，酿酒煮药者多取之"，与虎跑泉、龙井、玉泉、吴山大井并称"杭州圣水五泉"。明人郎瑛《七修类稿》又记下了一个奇迹：嘉靖十八年（1539年），浙西半年无雨，井泉俱竭，唯吴山郭婆井泉水自石壁流出宛如平日——"圣井"之名，由此而来。

今天要找郭婆井，从

河坊街拐进四宜路

是最近的走法。四宜路全长七百余米，一头连着河坊街的南宋御街市声，一头钻入吴山山脚。走到路尾四宜亭，顺着亭旁小径再往山上走十来步，一座石墙迎面——"郭婆井"三个红字就出现在竹影之中。井在四宜路14幢旁，行政上属上城区清波街道清波门社区，是杭州市文物保护点。地铁可乘7号线吴山广场站C口出，沿河坊街步行约600米可达。

2017 年杭州网拍摄的郭婆井：墙上古字"井灣郭"（即"郭婆井"由右至左读），三位阿婆在十眼井台前洗衣、洗菜

最难得的是，这口井

至今仍是活的

。2017 年杭州网拍下一张图：墙上古字"井灣郭"（即"郭婆井"由右至左读），石台十眼之间，三位阿婆蹲着洗衣、洗菜，塑料盆和铝桶就放在井台边。杭州自来水在1931年才进入寻常百姓家，所以老住户至今还保留着井边洗衣的习惯。家家有自来水，井台照样热闹——"井边闲坐聊天"已是这片老底子社区的日常仪式。

郭婆井日常使用场景：居民在石井眼间用绳子打水，井旁备有塑料盆和盛水桶，水色清冽

保护这口井的，是上城区清波街道的一支

"民间井长"

队伍。2021 年 6 月浙江在线曾记录下一场清淤：十眼井台前，志愿者头戴安全帽，身穿工作服，把粗粗的皮管伸进井里逐眼清洗，井边一排塑料桶、水壶是清出的井水。街道同步推出智慧古井水体保护项目，实时监测水质。2024年10月10日，"郭婆井生物多样性友好公园"正式开园——园以"林下荒野"为主题，规划了生态草境示范区、林下生态群落区、本杰士堆体验区、乡土药草花圃区、旱溪生境展示区五大区域，引入紫金牛、天目地黄、石蒜等乡土山野植物，模拟山林群落，让这一口一千六百岁的古井，成为城区里昆虫、鸟类的微型庇护所。

2021 年 6 月浙江在线记录的郭婆井清淤现场——"民间井长"与志愿者对十眼井台逐眼清洗养护

从《咸淳临安志》里"在铁冶岭北"五个字，到今天生物多样性友好公园里十眼错落的石台——郭婆井没有消失，只是换了一种方式与杭州城相处。它不再是城南唯一的水源，但它仍是杭州圣水的活体档案，是吴山脚下四宜路市井生活的承重墙。井边那一句"井水甜，井边亲"，比任何方志都记得更久。

一千六百年过去，"

郭婆

"还是"

郭璞

"的争议早已作古；十眼井台还是二大八小，水还是冬温夏冷。唯一变了的，是这口井

从"千余家共用"变成了"生物多样性园中的微型庇护所"

——它

不再

承担解渴的功能，却开始承担起

一座城市对泉脉与俗情的双重记忆

。

下次路过四宜路，若有空，不妨从四宜亭旁拾级而上，蹲在那十眼石台前听一听——若有阿婆在井边洗衣，听听她们会跟你说哪一段郭公、郭儿、郭婆的旧事。你觉得，杭州这口一井十眼的郭婆井，比相国井、虎跑泉更值得去一次吗？欢迎在评论里聊聊你最熟悉的杭州古井，下一篇或许就写你留言的那一口。

【附录】

主要史料：

① 宋·潜说友《咸淳临安志》卷三十七《山川十六·井》："郭公井，在万松岭下。郭婆井，在铁冶岭北。郭儿井，在青平山。"

② 明·田汝成《西湖游览志》卷七《南山胜迹》："岭上有沈婆井，岭下有郭公井，相传晋时郭璞所相凿者……铁冶岭亦有郭璞井。"

③ 明《万历杭州府志》："郭婆井在铁冶岭北，酿酒煮药者多取之。"

④ 明·郎瑛《七修类稿》："嘉靖十八年（1539年）浙西半年无雨，井泉俱竭，唯吴山郭婆井泉水自石壁流出如平日。"

⑤ 清·毛先舒《郭婆井说》（丁文策语）："昔有郭公好施，常穿井济人……此郭婆井，妻所凿也……十眼甚深，栏甃工缜，泉味清美，亚于虎跑泉。"

⑥ 清·李渔《郭婆井赋》（又名《郭璞井赋》）："井较大井尤大，水更清，味亦稍别""为眼十，水给千余家。淫雨不稍增，旱可经年不涸。"

⑦ 清《浙江省城图》（光绪）标作"郭璞井巷"，可见晚清已存"郭婆"与"郭璞"两套称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