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承德避暑山庄水心榭,池中的鱼定时跳出水面,间隔时间为45秒。清园铜铃声一响,最后一缕夕阳就落进了水心榭的檐角里。三丈宽的湖面非常安静,可以映出天空,突然间“哗”的一声,一条红鲤鱼从桥西边跳了起来,在空中溅起了一朵水花。老保安陈满囤刚点燃了烟,烟头烫到了手指。他又向前走了两步,桥东头又爆出了一个银色的水珠。他抬起手腕看表,刚好过了四十五秒。第三声水响又响了,正对石桥中间。陈满囤在承德避暑山庄守了23年,从来没有见过鱼群这样整齐地跳跃。
陈满囤,河北承德人,56岁,外号“陈站桩”。他年轻的时候当过边防兵,站姿非常端正,后来分到了避暑山庄保卫科,一干就是二十年。平时他负责湖区夜间巡逻,路线十分固定:从丽正门进去,经过松鹤斋,沿着芝径云堤一路走,最后绕到水心榭,在桥头石凳上坐一会儿,看看有没有人翻墙,然后返回。水心榭是康熙四十八年修建的,实际上它是一个水闸和一座桥。青石桥横跨于银湖之上,桥下有八个水闸,将湖水分为两部分。东面靠近热河泉,西面连接上湖。桥面上有三个水榭,檐角飞翘,是避暑山庄七十二景之一。白天游客很多,桥栏杆边上撒了一把饼干渣,成群结队的锦鲤翻起一片红色波浪来抢食。傍晚打扫完之后,这里就安静下来了,只能听到水鸟拍打翅膀的声音、野鸭子在水中游动的声音。热河泉位于银湖的东北角,常年出水,水温大约为8℃左右。那几年雨水充足,湖面一直低于闸孔底部,水通过水闸的声音很小,就像人在低语。陈满囤对这条道路很熟悉,就像对自己掌纹一样。哪些地方的石头板不牢固、哪些地方的栏杆被游客摸得发亮,他心里一清二楚。在水心榭之前,水心榭在他看来就是一座安静的老石桥,桥下只有鱼儿吃水草,并没有什么值得一看的东西。
立秋之后的一个傍晚,天还很亮,湖面上因为一天中被太阳晒过而出现了一层白色的雾气。陈满囤像往常一样来到水心榭,在桥头的石凳上坐了下来,然后拿出了一盒烟。他刚把烟叼在嘴里,还没有来得及去拿打火机,桥西面的水面上就“哗”的一声,水花冲起半尺多高,一条重达两斤的红鲤鱼从空中翻了个跟头又落回水中。陈满囤的手一抖,打火机掉在地上了。站起来往水面一看,水面已经平静下来了,只有一圈圈的波纹向岸边扩散开来。他骂了一句什么,蹲下身子去捡打火机,刚要站起来的时候,桥东头又响了一声。落下来的时候距离比较近,水花溅到了他的鞋上,很凉爽。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心跳也变快了。他拿出手机看了看时间,从第一声到现在大概过了半分钟。屏住呼吸注视着湖面,心中默念。当数到四十多的时候,正前方的水面上又炸起了一团水花,一条黑鳞的鲤鱼从水底直直地跳了起来,鳞片上闪耀着银光。三声之后,大约四十五秒左右。陈满囤把烟灭了之后就把手电筒打开,对准桥洞里面进行了一次扫描。桥洞下面黑乎乎的,石板上长满了青苔,几根水草在慢慢流动的水中摇曳。用手电筒照射水面时,可以看到有很多条鱼在水下游动。又过了20分钟,鱼跃也没有再出现。他认为是自己看错了,于是把手电筒放回原处,往回走了。走了不到一百步,后面又出现了水声。声音比刚才更大一些,好像有人把一块石头扔进了湖中。不能回头看,要快一点。但是晚上躺在床上的时候,那个声音就一直在我耳边回响。第二天傍晚的时候,他带着一块电子表,在水心榭桥头蹲了一小时。在57分钟的时间里,鱼跃出现了12次,最长的一次和最短的一次之间的间隔不到两秒。最糟糕的是,鱼每次跳出水面的高度、落水的地方都不一样,鱼会随机地更换位置跳跃,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水下追着它们。因此陈满囤后背发凉:这不是鱼自己跳出来的,而是被什么东西从水里顶出来的。
第二天上班的时候,他就去找保卫科科长。科长叫何,四十多岁,听完之后就笑着说老陈你少抽点烟。陈满囤把手机里用秒表拍下的视频给老陈看,一帧一帧地翻,何科长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当天晚上,何科长就带着他到水心榭,把一台红外夜视仪架好,在桥头石凳后面蹲下。两个人蹲了不到二十分钟,夜视仪屏幕上就出现了白色的影子,然后水面上就出现了一道亮光。何科长嘴里含着茶叶沫子,还骂了一句“真邪门”。两个人一直蹲到了十一点钟,一共捕捉到了十一条鱼,每次间隔的时间都是四十五秒左右。何科长回到办公室后就把视频发到了工作群里,第二天早上,保卫科、园林科、文物管理处的七八个人都过来了。有人怀疑桥下装有投饵机,绕湖找了一圈,电源总闸关闭之后,鱼跳得更欢。有人认为水底下有人在作业,所以安全员穿上了防水裤下到湖中,水不深,只到胸口,他在桥洞下面摸了一圈,摸到的是老石条上的河蚌壳,并没有发现管道、电线或者网笼。有人认为是被风吹落的树叶打起了水花,但是那天傍晚并没有风,湖面上也没有一丝波纹。有人认为水中有大鱼在吃小鱼,但是捞网捞上来一看,水面上除了小水藻之外,并没有鱼鳞和血丝。为了完全消除人为因素的影响,何科长申请了无人机夜间飞行一整晚,在热成像镜头中桥下没有发现任何热源。鱼跃仍然发生着,一尾接着一尾,仿佛被上了一枚发条。
反转发生在第三天。承德市水务局退休的老工程师王永年被何科长的视频所惊动,主动来找他。王工在湖边转了一圈之后,蹲在水闸边看了半个小时,然后说:“不是鱼的问题,而是水的问题。”听到声音后,水花先炸开,然后鱼从水中飞出来。鱼是被水底的东西托起来的他那天下了水,在东边的桥洞里钻进去,用手在里面摸了很长时间。出来的时候他拧着手套上的水对陈满囤说:桥基西边第三块条石和第四块条石之间有一个灰缝,里面有一个拳头大小的窟窿。把手伸进去,可以感觉到里面有水流来来去去,像在喘气一样。”当天晚上几个人借了管理处的小木船,划到桥下,王工把手电筒贴在石缝边上。水面上看不到,但是用手电筒靠近石缝的时候可以看到细小的水纹从窟窿里往外滚,有时还会冒出一些气泡。气泡破裂的时候会发出“啵”的一声闷响。响声之后不到一秒钟,三十米之外的湖面上就有一条鱼跳了出来。陈满囤把手指伸到水里去试,窟窿边上的湖水一会儿冷一会儿热,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水底里呼吸。他在二十年来夜巡的时候已经摸过很多次桥墩了,但是从来没有想过这些老石头下面会有一台会呼吸的机器。
王工蹲在石缝边一整晚,用矿泉水瓶做了一个简易的仪器来测量涌水的规律。把瓶子倒扣在水面上,瓶口对着石缝出口,气泡从瓶底挤进来,把瓶子里的水往外顶。石缝出水量不是固定的,前三十秒水流很细,像一条线;中间七秒水流量逐渐增大;最后八秒有一股水喷出来,带泥沙和气泡,把瓶子都晃动了。整个周期,掐表计算出来就是45秒。王工回家查阅地方志,在光绪年间的《承德府志》中记载着热河泉有八个字:泉从石罅,时涌时停又给华北水利水电大学的一个老同学打了个电话,确定了一个词,叫虹吸式泉。热河泉的水是沿着石灰岩裂隙流下来的,岩层里有很多高低不平、弯曲曲折的空洞。地下水在低处积满了水之后,过了最高点以后就会产生吸力把管子里的水全部吸干,然后再重新蓄水。喀斯特地区的间歇性涌泉并不罕见,周期可以是几秒到几十分钟不等。王工拍了拍桥墩上的青苔,比画了一个手势:你们想想抽水马桶水箱下面的那个存水弯。冲完水之后弯管里面会留有一段水,堵住臭气。如果用一根皮管往那个弯管里慢慢灌水,弯管里的水位会一点一点地上升,超过管顶的弯曲部分后,整个管道里的水就会因为重力的作用哗的一下全部流出来,然后又慢慢积聚起来。桥基下边的石缝里,有一条被河水啃了两百年以上的存水弯。热河泉的泉水是用皮管来输送的,石缝则是大弯管。蓄水一次,石缝就哗的一声。为什么这个周期是45秒呢?湖面水位在当年秋天的时候被临时降低了大约几厘米,石缝出口处从水面上露了出来。出口一开,空气就可以进来,虹吸才可能开始工作。等维修完毕水位回升之后,出口又再次被水淹没,虹吸停止,鱼跃也就随之而止。陈满囤那天晚上看到的是一个已经使用了200多年并且只有在那几天才正好符合水位条件的天然水钟。每当“整点报时”的时候,地下水流就会把湖底的泥雾掀起来,鱼群的侧线会感觉到水压的变化而一起跳出水面。
后来陈满囤再去值班的时候,石缝里已经没有水了,也没有鱼儿跳出来。他把这件事告诉游客们,有人把它当成故事来听,有人把它当成传说来传。他说:“那两天我没有遇到鬼,而是遇到了一个老钟表匠。”湖底的石缝已经用了两百年的时间,等着有人正好在桥上。如果在旅游的时候看到水里有不明原因的动静,不要急着去想是不是有什么不吉利的事情发生,可以先低头看看水下的那块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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