治水兴邦:一口气看懂广西如何重塑江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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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西面朝北部湾,但在两千多年的时间里,出海却要绕行到500多公里之外的珠三角。人们常用“近海不亲海”形容这种尴尬。不是广西人不想面朝大海,而是横亘在山海之间的分水岭。山岭把江河的流向限定了,江河又把人的去路限定了。两千多年里,广西人两次向这道分水岭作答,一次叫灵渠,一次叫平陆运河。

平陆运河。摄影/胡心雅

理解广西,先要理解五岭。秦始皇南征时,军队分五路南下,史称“五岭之戍”,所越的便是南岭山系的大庾、骑田、萌渚、都庞、越城五座山岭。五岭不只是兵家要冲,更是长江水系与珠江水系的分界线。岭北的流水,一股脑奔向长江;岭南的流水,则汇入西江,再一路向东,去往珠三角。广西恰好落在珠江流域的中上游,境内的大江,从浔江、郁江、黔江到红水河,几乎全部属于西江水系,没有一条能直直地南奔北部湾。西江这条干流,名字就把方向写得明明白白。它从云贵一路收拢支流,在广西境内依次换名,红水河、黔江、浔江,直至在梧州与桂江汇合,才叫西江,然后一头扎进广东。整条河势朝东,没有半分南顾的意思。西江上游的红水河,是在云贵高原上被切割出来的,落差大、水流急,古代航运本就艰难,广西的内河交通因此先天不强。广西的群山又在这条河东、西、北三面合围,东北有越城岭、都庞岭,中部横着大瑶山,南边紧贴海岸的则是十万大山,像一个朝东开口的簸箕,只在东部留出一个口子通向珠江三角洲。山隔断了陆路,水只肯向东,广西因 此长期被锁在内陆水系里。更棘手的是,广西遍地喀斯特,地下暗河、溶洞密布,要在这样的地层上改道河流,工程难度远超平原。北部湾是南海西北部一个半封闭的海湾,天然良港不少,防城港、钦州港、北海港都在这一线。广西若能用好自己的海湾,本可近水楼台,偏偏被分水岭隔在了水系的另一头。这就造成一个看似矛盾的局面。广西明明守着北部湾,最近的出海口就在南方,可脚下的河流却一致向东。货物要出海,得先顺西江而下,穿过广东,绕一个大弯进入南海,凭空多走五六百公里。而在广西的南面,本可借南流江、北流江直通合浦入海,那条路近得多。一道分水岭,把“向南”和“向东”硬生生掰成了两回事。广西守着海湾,内陆物资出海却要借道广东的珠江三角洲,广西反而成了别人腹地通往海洋的过道。

西汉弦纹玻璃杯。来源/广西壮族自治区博物馆这道分水岭其实有两重。第一重横在南北之间,是长江与珠江两大水系互不连通的屏障,中原的船到不了岭南。第二重横在内陆与海洋之间,是广西虽有南部海岸,河流却大多东流、不得南下的隔膜。所谓“治水兴邦”,放在广西的语境下,说到底就是翻越这些分水岭。

第一道分水岭,卡在粮道上。公元前219年前后,秦始皇发兵南征百越,战事却陷入僵持。汉代《淮南子》记秦军“三年不解甲弛弩,使监禄无以转饷”,原因除了百越的顽强抵抗,更在于粮草转运艰难,大军悬在五岭之外,胜败系于一条粮道。办法倒是有,就是开一条人工运河,把长江水系的湘江,和珠江水系的漓江,连成一线。这个任务落到了监御史禄身上。史书只留下“使监禄凿渠运粮”几个字,今天习惯称他史禄。他本来的姓氏已经失传,留下的,是一个无名者的功业。两千年后,人们仍在他选定的坝址上通行,却叫不出他的姓。秦军初由屠睢统帅,首战失利,史禄作为后勤总指挥临危受命,率士卒工匠投入勘测。当时交通与测量手段都极落后,要在莽莽南岭之间定一条运河走向,无异于在迷局里找线头,史禄踏遍五岭,才定下兴安这一点。选在哪里开凿,是整件事最难的一步。要在崇山之间找一段最窄、高差最小的地方,把两大水系缝合。兴安民谚说“兴安高万丈,水往两头流”,湘江北去,漓水南流,两条背道而驰的河,恰好在这道山间离得最近。史禄最终选在今天的兴安,看中的是湘桂走廊。这里是越城岭余脉,地势相对平缓,也是湘江上游与漓江上游离得最近的地段。湘江上游的静水区渼潭,今天叫分水塘,水面比始安水只高出一米出头,一道一米五上下的低坝就足以引湘入漓。史禄选这里,还看中三件事,湘桂走廊是秦军距西瓯前线最近的运输通道,附近土地肥沃、盛产水稻,本就是筹粮之地,秦又已在此设零陵县,社会秩序相对稳定,便于动工。一条运河的选址,从来不只是测量问题,更是军事、后勤与民生的综合权衡。

灵渠。来源/灵渠博物馆分水的工程思路,放到今天看仍显精当。史禄在湘江中筑起一道铧嘴,形如犁铧,把江流劈成两股;后面接一道“人”字形的溢流坝,叫大小天平,硬是把七成水送回湘江、三成水导入漓江,所谓“三七分水”。可引水只是第一步,真正的麻烦在落差。从分水塘往北的北渠,1.8公里的距离里藏着5米多的落差,船要怎么顺下来。秦人没有现代船闸,就修出两个大S形弯道,用拉长流程的办法削减流速,这便是“弯道代闸”。开山用的是火焚水激之法,先以柴火焚石,再泼上冷水,岩石在骤冷中迸裂成可以搬运的碎块。坝体同样讲究,坝基以约两米长的松木打成排桩插入河底,上压片石、外砌条石,相邻巨石的接缝处凿出楔形槽,嵌入铁码子连锁成整体,民谚说“水浸万年松”,讲的正是松木愈泡愈坚。大小天平之所以叫“天平”,在于它平时分水、洪水时溢流,既保通航又防溃坝,是古人给河流装上的“安全阀”。

清兴安县志中的《陡河图》。来源/灵渠博物馆灵渠全长36公里有余,与都江堰、郑国渠并称秦代三大水利工程,也是当今世界上现存最古老的越岭运河。它真正称得上世界奇观的,是陡门。唐代宝历元年(825),桂管观察使李渤在渠上建起陡门,形制已近今天的船闸。四十余年后,桂州刺史鱼孟威再度大修,以石为铧堤,植大木为斗门十八重,巨舟乃通。到宋代嘉祐年间,陡门增至三十六座,上下游联动启闭,原理和现代船闸并无二致。自唐代起,渠上设陡夫专职启闭陡门,明清两代更形成渠长、渠目、陡军、陡夫层层分工的管护体系,渠目一职由季、宿、颜三姓子孙世袭。清代中叶,湘米、滇铜、粤盐在这条渠上往来不绝,鼎盛时一天过往船舶两百余艘。直到民国湘桂铁路通车,这条水路两千年的航运使命才告一段落。时至今日,它仍灌溉着兴安周边6.5万亩农田,每年为漓江生态补水超过1亿立方米。1988年,灵渠被列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2018年,入选世界灌溉工程遗产;如今,它正走在申报世界文化遗产的路上。一条两千年前的渠,还在养活这片土地。公元前214年,灵渠全线贯通,南北水路连成一条线,秦军粮道打通,岭南三郡,也就是南海、桂林、象郡,得以设立,中原与岭南第一次有了常年畅通的内河水运,桂林一带也随之成为岭南重镇。到了汉代,伏波将军马援南征交趾,取道的正是湘江、灵渠、漓江、西江、北流江、南流江这一线,直抵合浦,再沿海而进。唐代高骈平南诏,也在这条水路上往来。宋代以后,安南使臣循渠北上朝贡,越南的燕行文献对三十六陡门的启闭记述得细致入微。从秦至清的两千余年间,见于记载的大规模修缮不下三十次,宋、明、清历代官员屡加整治,明后期的徐霞客途经兴安,还亲见南渠商船云集,留下“巨舫鳞次,以箔阻水”的实录。康熙年间,广西巡抚陈元龙则说,灵渠“陡河虽小,实三楚、两广之咽喉”。今天兴安的四贤祠,供奉着史禄、马援、李渤、鱼孟威,纪念的正是这条渠历代的经营者。1963年,郭沫若游览灵渠,写下《满江红·灵渠》,赞它“两千余年前有此,诚足与长城南北相呼应,同为世界之奇观”,“北有长城,南有灵渠”的说法由此流传。

灵渠水系总览图。摄影/胡心雅不过,灵渠的“秦代始建”虽为主流说法,它的完备形态却并非一次修成。不少研究者指出,《淮南子》里五十万大军的记载可能夸大,灵渠早期以漕运为主,它的坝体、陡门,多经汉代以降、特别是唐代李渤、鱼孟威的反复疏浚才定型。“灵渠”这个名字,也直到唐代文献里才明确出现。把灵渠看作一场跨越数百年的接力,比把它说成某个天才的一蹴而就,更接近历史本来的样子。民间另有“三将军”筑坝牺牲的传说,说三位将军接力修坝不成而殉职,又有白鹤大仙赠香的故事,这些多属后世附会,正史不载,却也映出后人对这条渠的感念。灵渠翻过了南北分水岭,让湘漓握手。但它没有、也不可能解决另一道分水岭,海陆之间的那道。广西的船,能顺着灵渠进中原,却依然困在西江、珠江的内陆水系里,要出海,还得向东绕。这道关,留给了后人。

广西向南出海,本来是有路的。秦到宋代,广西主要经南流江由合浦出海。汉代的合浦港,是海上丝绸之路的重要港口之一,合浦汉墓出土的琉璃、玛瑙,兴安石马坪汉墓出土的高鼻深目的胡人陶俑,都印证着海外舶来品正是循着这条水路深入广西腹地乃至中原。问题出在北宋中后期,南流江渐渐淤塞,又疏于整治,运力衰退;到了明清,广东对广西在政治、经济上的辐射加强,广西的出海通道被拉向“东向”,货物一律经西江绕道珠三角。一道向南的天然出海口,就这样被地理和时势一同关上了。

广西灵山,平陆运河生态廊桥。来源/人民日报这一关,就是数百年。其间不是没有人想把它重新打开。20世纪初,孙中山在《建国方略》中的“实业计划”里就点出,钦州,才是西南最经济的出海口,“通常皆知海运比之铁路运价廉二十倍”,应在钦州建大港,并修邕钦铁路,把它变成西南数省的门户。孙中山在《建国方略》里把广州列为南方大港,却判断钦州因更深入西南腹地,比广州更适合做西南的出海口,并规划以钦州为端点,修建连通云贵川的铁路网,让西南物资就近下海。他设想,广西的锡、锰等矿产,正可经钦州运往海外,出海通道一通,腹地资源便有了出路。但这个设想,因财力与时局搁浅。民国年间,主政广西的李宗仁、白崇禧也在倾力修路。1926年着手建公路网,到1930年前后全省通车里程已达四千多公里,居全国第八;又疏浚桂、柳、郁、浔等河道,抗战中抢修湘桂、黔桂铁路。成绩不小,但根子上的难题没变,财力靠烟赌税支撑,目的在巩固集团,所有的努力,仍是在东向的既有通道上缝缝补补,南向出海始终是未竟之业。直到1949年之前,广西也没能修成一条直抵南部海岸的铁路。更要紧的是,明清以来广西的行政与经济中心始终偏东,桂林为省治、靠近湘江灵渠通道,梧州是粤桂门户,这种格局本身就强化了对东向的依赖,南向出海缺少支点。东向困局的代价是实在的。运费层层叠加,港口常年吃不饱,一个守着海湾的省份,始终扮演着内陆角色,分水岭的第二重,始终没有打开。转机在21世纪到来。2022年8月28日,总投资约727亿元的平陆运河正式开工。它北起南宁横州西津库区的平塘江口,沿钦江直下北部湾钦州港,全长134.2公里,按内河Ⅰ级航道建设,这是内河最高等级,可双向通行五千吨级船舶,相当于把西江的航运能力直接延伸到海边。马道、企石、青年三个枢纽依次落在横州、钦州两地,像三级台阶,把船一级级从西津库区送到海平面。受益最大的是南宁,这座内陆首府距海原本只有一百多公里,水运出海却要绕行数百公里,运河通车后,相当于把海搬到了城边。最直观的意义是缩短航程,过去西江货物出海要绕道珠三角,全程约885公里,走平陆运河只需约291公里,凭空省下约560公里。按测算,每年可省物流费用约52亿元,设计年单向通过能力8900万吨。要把西津库区和海平面之间约65米的落差消化掉,这三座枢纽中,马道、企石采用世界首创三级叠合式省水船闸技术,地势最高的关卡马道枢纽摘下三项“世界之最”:水头最高、规模最大、阀门启闭速度最快。青年枢纽则打造互灌互泄式省水船闸,三大枢纽每年节水超过10亿立方米。省水船闸的原理,是每次只泄放部分水体、逐级回用,在落差巨大的山区航道里既保通航又保水源。有意思的是,运河的走向,大体重合于一条古老的盐道,千年前人们就在这条线上背盐南运,今天运河顺着旧迹铺展,像是和历史打了个照面。

平陆运河枢纽。摄影/周斌工程之外,平陆运河要处理的是另一道难题,海水。运河一头连着西江淡水,一头接着钦江入海口,若放任钦江潮水倒灌,咸水将侵入内陆水系。建设者在河口设置挡潮与生态护岸设施,把咸淡两界隔开,也护住沿线的水土与生物。与此同时,运河穿越多个饮用水水源保护区,工程以明确的物理分界守住淡水与咸水的界线,也守住了沿线百姓的水缸。平陆运河的节点,正好赶上广西“南向”开放的新一轮机遇。2026年5月,主体工程全部完成;6月实现全线通水;8月12日启动全线实船试验,这是通航前最后一次大考;广西确定今年9月正式建成通航。作为西部陆海新通道的骨干工程,它把西江经济带与北部湾经济区真正缝合,让云贵川渝第一次握有“出海口的选择权”,并直指东盟。广西也由过去的通道末端,变为连接西部与东盟的陆海门户,区位红利第一次真正落到自己手里。桂林已接过2026年世界运河大会的举办权,灵渠、平陆运河与漓江将作为核心考察线路,迎接来自世界各地的与会者。同一道分水岭,两份相隔两千年的回答。灵渠让湘漓握手,平陆让广西面朝大海。地理写下的剧本从没有改变,改变的是人翻越它的本事。从兴安到钦州,两条运河隔着两千年,回答的却是同一个问题,人该怎么越过横在面前的山与海。2026年9月,当平陆运河正式通航,世界运河大会也将在桂林开幕,广西人等了千年的答案就此揭晓。山海之间,分水岭仍在,而路,已经打通。

编辑:周斌 詹茜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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