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湾青年带三万块来成都开奶茶店,干满三月给台北老爸打视频哭了
楔子
成都的冬天湿冷得钻骨头。陈彦廷蹲在出租屋的阳台上,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台北老爸的脸。老爸坐在家里的老沙发上,背后是那面贴满照片的墙,光线不好,画面黄黄的,像旧报纸。老爸眯着眼,凑近屏幕,问他,阿廷,你那边冷不冷。陈彦廷张了张嘴,想说我不冷,想说生意还行,想说你别担心。可话到嘴边,嗓子眼像塞了一团棉花。他低下头,看见自己那双手,指关节红肿,裂了好几道口子,是洗杯子洗的。他再抬起头的时候,眼泪就下来了,吧嗒吧嗒砸在手机屏幕上。老爸那头慌了,说阿廷你哭什么,你怎么了,你说话啊。陈彦廷抹了一把脸,吸了吸鼻子,说爸,我没哭,我就是想你了。
他撒谎了。他想说的是,爸,我快撑不下去了。
陈彦廷是台北人,二十六岁,在台北读了四年大学,学的是企业管理,毕业后在一家贸易公司上了两年班。日子不算差,一个月四万台币,合人民币九千多,在台北够花,但攒不下钱。他老爸在士林夜市摆了个小吃摊,卖蚵仔煎和花枝羹,摆了二十多年,把他和他妹拉扯大。老妈走得早,老爸一个人又当爹又当妈,白天备料,晚上出摊,收工回来还要给他们兄妹俩洗校服。陈彦廷记得小时候半夜醒来,看见老爸坐在客厅里剪花枝,剪着剪着就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手里还攥着剪刀。
他老爸这辈子就一个念想,让儿子找个正经工作,坐办公室,吹空调,别跟他一样在夜市里烟熏火燎。陈彦廷懂。所以他毕业后老老实实上班,穿衬衫,打领带,每天挤捷运,对着电脑填报表。可他心里总有什么东西在拱,拱得他坐不住。他上班第二年,公司派他去深圳出差,他第一次来大陆。出机场的时候,他看见那些楼,那些路,那些匆匆忙忙的人,心里那点拱着的东西忽然就炸开了。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就是觉得这个地方,有机会。
回台北后他辞了职。老爸气得三天没跟他说话。他说爸,我想去大陆开奶茶店。老爸说你疯了。他说我没疯,台湾奶茶在大陆很火,成都那边机会多。老爸说你会做奶茶吗。他说我可以学。老爸说你有钱吗。他说我存了三万。老爸把碗往桌上一墩,说三万块钱你就要去大陆开店,你当是去垦丁摆地摊吗。
陈彦廷没吭声。他知道三万块不多,换成人民币不到七千。可他算了账,机票两千,租房押一付三要四千,剩下的钱只够买一台二手封口机和一些原料。他必须找一个房租便宜、人流又好的地方,还必须一开张就赚钱。他查了很多资料,问了很多在成都的台湾朋友,最后选了郫都区一个大学城旁边的小巷子。房租一个月一千二,押一付三,他签合同的时候手都在抖。
他走的那天,老爸没去机场送他。他拖着行李箱出门,回头看了一眼,老爸坐在客厅里,背对着他,肩膀一耸一耸的。他想说什么,站了一会儿,最后还是转身走了。
飞到成都那天是九月,天灰蒙蒙的,空气里有一股他形容不出来的味道,后来他知道了,那是火锅底料和潮湿混在一起的味道。他找了一间城中村的单间,十平米,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窗户对着隔壁楼的墙,白天也要开灯。他放下行李,坐在床上,听着楼下收废品的吆喝声,心里慌得不行。他给老爸发了条信息,说我到了。老爸没回。
第二天他开始跑市场,买设备,找原料,办证。他中文说得好,但口音听得出来,走到哪儿都有人问,你是台湾来的?他说是。对方就哦一声,眼神里带着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他去办营业执照,跑了三趟,每次都被打回来,说材料不全。第三次的时候,窗口的小姑娘指着他填的表格说,你这个经营地址写的是住宅,不能办餐饮。他愣在那儿,说那怎么办。小姑娘说去找个商铺。他说我租的就是商铺。小姑娘说那你让房东把房产证拿来,上面得写商业用途。他给房东打电话,房东说我的证就是住宅,你要办商用你自己去改。他挂了电话,站在政务大厅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第一次觉得,这个地方可能真的没有他想得那么容易。
后来还是隔壁开面馆的刘叔帮了他。刘叔五十来岁,本地人,说话嗓门大,心眼好。他看陈彦廷在巷子里转悠了好几天,就喊他进来吃面。陈彦廷坐下来,要了碗杂酱面,吃着吃着就把自己的事说了。刘叔听完,说你这个事简单,你去办个个体工商户,经营场所写我面馆的地址,我分你一个角落,你挂个牌子就行。陈彦廷说那怎么好意思。刘叔说有什么不好意思的,都是做小生意的,互相帮衬。后来刘叔带他去办了执照,又帮他跟房东说了说,房租减了两百。陈彦廷给刘叔送了两杯奶茶,刘叔喝了一口,说太甜了,你这个在成都卖不脱。
陈彦廷听进去了。他原来用的是台湾的配方,茶味重,奶味淡,甜度也低。他在台北喝惯了,觉得好喝,可成都人不买账。开张头一个星期,每天就卖出去三四杯,还都是路过的学生图新鲜。他坐在店里,看着巷子口那家奶茶店排着长队,心里又急又慌。他跑去那家店买了一杯,喝了之后明白了。人家的奶茶,奶味浓,甜度高,里面加珍珠加椰果加芋圆,,一大杯才十块钱。他的奶茶,纯茶加说鲜奶,一小杯就要十二块,学生扭头就走。
他给老爸打电话,想问问家里蚵仔煎的酱料怎么调。电话响了很久,老爸接了有事吗。他说爸,我生意不太好。老爸说哦。他说我想改改配方。老爸说你自己看着办。他说爸,你能不能跟我说说,当年你摆摊的时候,是怎么熬过来的。老爸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阿廷,摆摊没有熬不熬的,你摆了,就得天天摆,刮风下雨都得摆。你停了,客人就不来了。他说我知道了。老爸说还有事吗。他说没了。老爸就把电话挂了。
陈彦廷坐在店里,看着那台二手封口机,看着那几罐还没开封的茶叶,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把原来的配方收起来,去了趟超市,买了炼乳、淡奶、白糖、芋圆、珍珠。他在后厨试了整整两天,煮废了五锅珍珠,烫了三次手,最后调出来一杯他自己觉得能过的奶茶。他端给刘叔喝,刘叔咂巴咂巴嘴,说这回像话了。他又端给隔壁理发店的小妹喝,小妹说好喝,比街口那家香。他定价八块,比街口那家便宜两块。
慢慢地,开始有人来了。先是刘叔面馆的客人,吃面的时候顺便买一杯。然后是路过的学生,看见便宜,试了一杯,第二天又带同学来。再后来,外卖平台上也有了单子。陈彦廷一个人,既要做奶茶,又要打包,又要接单,忙得脚不沾地。他每天早上八点起床,去市场买水果,回来煮珍珠,切芋圆,煮茶,调奶。十一点开门,一直忙到晚上十点。收工后还要洗器具,拖地,算账,倒在床上就睡,连给老爸发信息的力气都没有。
到了第二个月,生意好了一些,每天能卖七八十杯。可陈彦廷算了一下账,去掉房租、原料、水电,他手里剩的钱比刚来时还少。他不敢跟老爸说,只能在电话里说挺好的,生意还行。老爸说那就好。然后就是沉默。他和老爸之间,从来话不多。小时候是老爸忙,没空跟他说话。长大了是他忙,没空跟老爸说话。现在隔着一道海峡,话更少了。
十一月中旬,成都开始冷了。陈彦廷的手因为每天泡在冷水里洗杯子,裂了口子,一碰就疼。他买了橡胶手套,可戴上手套动作慢,高峰期根本忙不过来。有一天晚上收工后,他坐在店里数钱,数着数着,发现少了三百。他翻遍了收银机、口袋、抽屉,都没找到。后来调监控,看见一个学生模样的男孩,买奶茶的时候趁他不注意,把抽屉里的零钱抓了一把。他盯着那个画面,看了很久,然后关了监控,坐在黑暗里,没有开灯。
他想起在台北的时候,老爸的摊位也被人偷过。那是一个下雨天,老爸去旁边买烟,回来发现装钱的铁盒子不见了。那天晚上老爸坐在客厅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什么话都不说。陈彦廷当时还小,躲在门后面看着,觉得老爸的背影又宽又厚,像一堵墙。现在他明白了,那堵墙也有裂缝,也会疼。
他掏出手机,翻到老爸的号码。他想打过去,想听听老爸的声音,想说爸,我今天被偷了,我想回家。可他没打。他站起来,把灯打开,把地拖了,把杯子洗了,然后锁门回家。
第二天照常开门。
第三个月是最难的。成都的冬天湿冷,巷子里风大,行人少了,生意也淡了。有时候一整天只卖出去三四十杯,连本都回不来。陈彦廷开始焦虑,整夜整夜睡不着,躺在床上算账,算来算去都是亏。他想过放弃,想过关门回台北,甚至去查了机票。可他打开手机银行,看见余额,又犹豫了。回去能干什么?回台北继续上班,继续过那种一眼看到头的日子?他不甘心。
有一天晚上,他坐在店里等最后一单外卖,等了好久骑手都没来。他出去看,巷子口蹲着一只流浪狗,瘦得皮包骨,正翻垃圾桶。他蹲下去,看了看那只狗,狗也看了看他,尾巴摇了两下。他把晚上卖剩的珍珠捞出来,放在纸碗里,推过去。狗吃了,吃完没走,蹲在门口看着他。他说你走吧,我自己都养不活。狗没动。他叹了口气,把门关上,狗就蹲在门口,趴下了。
第二天早上他来开门,狗还在。他给狗买了根火腿肠,狗吃了,跟着他进了店。他给狗取了个名字叫阿珍,因为珍珠卖得最好。刘叔看见了,说你还养狗啊。他说它自己来的。刘叔说那你就养着呗,狗来财。陈彦廷不信这个,可他没赶阿珍走。阿珍每天趴在店门口,有客人来就摇尾巴,有外卖骑手来就呜呜叫。慢慢地,巷子里的邻居都认识阿珍了,有时候路过会扔根骨头,有时候会跟陈彦廷聊两句。
有天下午,一个穿校服的女孩来买奶茶。她等的时候,看见阿珍趴在角落里,就蹲下去摸了摸。她问陈彦廷,老板你是台湾人哦。他说是。她说你讲话好温柔。他笑了一下,说你们成都话也好听。女孩说你去过宽窄巷子没有。他说没有,没空。女孩说你都来三个月了,连宽窄巷子都没去过。他说等忙过这阵吧。女孩拿着奶茶走了,临走前说,老板你加油哦。他愣了一下,说谢谢。
那天晚上他给老爸打了视频。就是楔子里那个画面。他蹲在阳台上,冷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阿珍趴在他脚边,尾巴搭在他鞋上。老爸在屏幕那头,背后是那面贴满照片的墙,照片里陈彦廷还是个小孩子,穿着校服,站在士林夜市的摊位前,手里举着一串花枝丸。老爸问,生意怎么样。他说还行。老爸说钱够不够用。他说够。老爸说我看你瘦了。他说没瘦。老爸说你别骗我。他沉默了。老爸也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老爸说,阿廷,你妈走的那年,你才十岁。我一个人带你们两个,白天在工厂上班,晚上去摆摊。摆了三个月,一分钱没挣,还倒贴了两万。那时候我也想,要不就算了,回去上班算了。可我没算。因为我知道,我要是算了,你跟你妹就得跟着我饿肚子。陈彦廷听着,眼泪又下来了,这次他没低头,就那么直直地看着屏幕,看着他爸那张老脸。老爸说,阿廷,我不是不让你闯。我是怕你闯不好,又不敢跟我说。他说爸,我没不敢。老爸说那你哭什么。他说我没哭,成都太干了,眼睛难受。老爸说放屁,我养了你二十六年,你哭没哭我看不出来。
陈彦廷就笑了,一边笑一边抹眼泪。阿珍被他吵醒了,抬头看了他一眼,又把头埋回爪子里。他爸也笑了,笑着笑着眼睛也红了。他爸说,阿廷,过年回来不。他说回来,机票买了。他爸说嗯,我给你留了你爱吃的花枝羹。他说爸,我这边生意慢慢好了。他爸说我知道,你从小就这样,什么事都自己扛。他说爸,我不扛了,以后我扛不住了就跟你说。他爸说好,你记住就行。
挂了视频,陈彦廷在阳台上又蹲了一会儿。阿珍翻了个身,肚皮朝天。他摸了摸阿珍的肚子,阿珍舒服得直哼哼。他站起来,看了看楼下那条巷子,路灯亮着,刘叔的面馆还没关门,蒸汽从门里冒出来,白茫茫的。对面理发店的小妹在门口刷手机,脚边放着一杯他今天送过去的奶茶。一切都安安静静的,跟他刚来时一样,又不一样。
第二天他起了个大早,把店里的东西重新摆了一遍,把菜单换了,加了几款热饮。他又去买了几个小盆栽,摆在窗台上,绿油油的。阿珍在店里跑来跑去,尾巴摇得像风车。刘叔进来说,今天气色不错嘛。他说嗯,昨天睡得好。刘叔说那就好,我还以为你要垮了。他说差点垮了,又站起来了。刘叔拍拍他的肩膀,说这就对了,年轻人,不摔几跤长不大。
陈彦廷现在还在成都,奶茶店还开着,生意不好不坏,够生活。他每天早上开门,晚上关门,中间做奶茶、洗杯子、跟客人聊天、逗阿珍。他给老爸每周打一次视频,有时候说生意,有时候不说,就拿着手机在店里走一圈,让老爸看看他的店,看看阿珍,看看刘叔,看看巷子里的邻居。老爸在屏幕那头,有时候笑,有时候骂他几句,说他杯子没洗干净,说他珍珠煮太烂。他听着,觉得踏实。
他知道自己不一定能在成都发大财,不一定能开分店,不一定能衣锦还乡。但他知道,他在这里站住了。他用三万块钱,买了一台二手封口机,租了一间小铺子,养了一条狗,认识了一群邻居。他没有变成老爸期望的那种坐办公室吹空调的人,但他变成了另一种人,一个在陌生城市里靠自己活下来的人。
那天晚上打烊后,他坐在店里,阿珍趴在他腿上。他打开手机,翻到老爸发来的信息。老爸不会打字,发的是语音。他点开听了,老爸说,阿廷,你妈要是还在,看见你现在这样,肯定高兴。他听了两遍,然后把手机贴在胸口,靠了一会儿。阿珍舔了舔他的手,他低下头,说没事,阿珍,我没事。
他把手机收起来,站起来,关了灯,锁了门。巷子里的风还是冷的,但天上出了星星,稀稀拉拉的,亮得很。他牵着阿珍,慢慢往出租屋走。路过刘叔的面馆,刘叔还没睡,在门口抽烟。刘叔说,阿廷,明天早点来,我做了泡菜,给你拿点。他说好。刘叔说阿珍,明天来吃骨头。阿珍摇了摇尾巴。
他继续往前走,阿珍跟在他旁边,步子不紧不慢的。他想起三个月前,他拖着行李箱,从这条巷子里走进来,那时候他心里慌得不行,觉得成都这个地方大得没边,他一个台北来的毛头小子,不知道能不能活下来。现在三个月过去了,他活下来了。不仅活下来了,他还在这条巷子里有了一席之地,有了一狗,一店,一群点头打招呼的人。
他推开出租屋的门,阿珍先进去,在垫子上转了两圈,趴下了。他洗了脸,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手机响了一声,是老爸发来的语音。他点开,老爸说,阿廷,今天忘了跟你说,你上次寄回来的那个奶茶粉,我冲了,挺好喝的。他笑了,回了一条,说那是茶包,要煮的,你别直接冲。老爸回了个哦。
他放下手机,闭上眼睛。阿珍在垫子上打呼噜,声音小小的,像个小马达。窗外的巷子里,有人晚归,脚步声踢踢踏踏的,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明天还要早起,还要煮珍珠,还要开门。日子还在继续,不急不慢的,像一碗刚煮好的奶茶,热乎乎的,捧在手心里,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