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3年我在码头当搬运工,一富婆大姐在迪拜拉住我:今晚帮个忙
1993年,我二十七岁,在迪拜的老码头当搬运工。
那时候的迪拜,还没有后来那么多高楼。港口边是成片的仓库,空气里混着柴油味、海水腥味和晒热的木板味。我们这些扛货的人,一天到晚穿着沾灰的背心,肩膀上不是麻袋,就是木箱。
我那时没钱,也没什么见识。
每天清早跟着工头进场,晚上领几张皱巴巴的钞票,住在离码头不远的工棚里。工棚里十几个人挤在一起,谁打呼噜,整排床都能听见。
我本来打算干几年,攒够钱回家娶媳妇。
可我一直没回去。
不是不想回,是每次想到家里那间漏雨的土房,想到母亲托人带来的口信,我就觉得自己手里的钱还不够。那几年,我像一只被拴在码头上的骆驼,低头干活,抬头看不到别的路。
那天是九月,太阳落得很慢。
下午六点多,我和几个工友把最后一批木箱搬下船。我的肩膀被麻绳磨破了一层皮,汗水一浸,火辣辣地疼。
工头把钱发下来后,大家都去附近的小铺子吃饭。我洗了把脸,正准备回工棚,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我。
“喂,小伙子!”
我回头一看,一个女人站在仓库门口。
她大概四十多岁,身材微胖,穿着一条浅色长裙,脚上是细跟鞋。她的头发盘得很整齐,手腕上戴着一只金表,耳朵上挂着两颗不小的珍珠。
她和码头上所有人都不一样。
她身后停着一辆白色轿车,车门旁还站着一个穿白衬衫的司机。
我以为她叫别人,便低头继续走。
她快步追上来,一把拉住了我的胳膊。
她手劲很大,指甲几乎掐进我的皮肉里。
“就是你。”她盯着我说,“今晚帮个忙。”
我愣了一下。
那是我到迪拜后第一次被一个有钱女人主动拉住。
“什么忙?”我问。
“跟我去一个地方,陪我吃顿饭。”
我看了一眼她抓着我的手,又看了看那辆车。
“我不认识你。”
“现在认识了。”
她说得很急,像是已经找了很久的人。
我把胳膊往回抽:“大姐,我是码头搬货的,不陪人吃饭。”
她没松手,反而往前一步,压低声音说:“我给你钱。”
我摇头:“不是钱的问题。”
“那你要什么?”
“我什么都不要。”
她第一次露出意外的表情。
可能在她看来,世上没有钱解决不了的事。尤其是她这样穿着、这样开车的人,平时只要把价钱说出来,别人就会主动点头。
可我确实不想去。
码头上的人看见我们,都偷偷往这边瞟。一个女人拉着一个满身汗味的搬运工,怎么看都不正常。
她终于松开了手,却没有离开。
“你叫什么?”
“林海。”
“今年多大?”
“二十七。”
她看了看我,像是在心里核对什么。
“你今晚有别的事吗?”
“回去睡觉。”
“睡觉什么时候不能睡?”
“你到底要我干什么?”
她抿了抿嘴,转头看了一眼仓库外面。
夕阳已经沉到海平面下面,码头的灯一盏一盏亮了起来。风从海上吹过来,把她的裙角吹得微微发抖。
她犹豫了很久,才说:“陪我去见一个人。”
“谁?”
“我的女儿。”
我没想到会是这个答案。
她说完这句话,眼睛一下子红了,可她很快把脸转开,像是不想让我看见。
“你女儿怎么了?”
“她不肯见我。”
“那你让我去干什么?”
“她见到陌生人,或许不会马上关门。”
我觉得更奇怪了。
“你让我去劝她?”
“不是。”
她看着我,声音低了下来。
“我要你今晚假装是我的丈夫。”
我盯着她,半天没有说话。
港口的吊机在远处慢慢转动,铁链碰撞的声音一下一下传过来。
她见我没反应,以为我没听清,又说了一遍。
“只是假装。陪我去见她,坐在旁边吃顿饭,让她知道我不是一个人。”
我终于回过神来。
“你是不是找错人了?”
“没有。”
“我不认识你,也不会演戏。”
“你不用演得很好。”
“那也不行。”
我转身就走。
她再次追上来,这回没有拉我的胳膊,而是挡在我面前。
“林海,今晚你必须帮我。”
我皱起眉头。
“我已经说了不去。”
“我可以给你一百迪拉姆。”
“一百不去。”
“两百。”
“不去。”
“三百。”
我看着她:“你听不懂吗?”
她的脸色变了。
那一瞬间,我以为她要发火。可她没有,只是紧紧攥着手里的皮包,指关节都泛白了。
“你以为我是在买你吗?”她问。
“难道不是?”
“我只是想让你陪我走一趟。”
“那你为什么非要找我?”
她沉默了。
我本来想离开,可她低着头站在那里,忽然不像一个开着白色轿车的富婆,倒像一个被人丢在码头边、找不到回家路的女人。
她抬起脸,慢慢说道:“因为我女儿讨厌有钱人,也讨厌我身边那些男人。”
“她为什么讨厌你?”
“因为我为了挣钱,把她送走了。”
她说得很平静,可那句话像一块石头,落进了我们之间。
她告诉我,她年轻时在这边做小生意,后来攒钱开了一家小餐馆。丈夫去世得早,女儿从小由她姐姐照顾。她每天忙着赚钱,想给女儿更好的生活。
可钱是赚到了,女儿却一点点跟她疏远了。
女儿长大后去了另一座城市,在一家医院工作。三年前,她们因为一件小事吵了一架。女儿说她只会用钱解决问题,说她从来没有真正陪伴过自己。
从那以后,女儿不再主动见她。
“她这次回来,是因为要结婚。”女人说,“婚礼在下个月。她答应让我参加,但不答应单独见我。”
“那你去参加不就行了?”
“她未婚夫的家人很传统。他们以为我是个没有丈夫、只知道赚钱的女人。”
我听出了一点意思。
“你想让我冒充你丈夫,给你撑面子?”
“不是给我撑面子。”
她的声音很轻。
“我只是想让她看见,我也有人陪。”
我没有说话。
她立刻补充:“我不会让你做任何难堪的事。只是吃饭,坐两个小时。她如果问,你就说我们结婚很多年了。”
“她要是问我做什么呢?”
“你说你在码头做事。”
“这不算什么体面的身份。”
“我知道。”
她望着我,忽然笑了一下。
“可我女儿最讨厌别人装体面。她大概会相信你。”
这句话让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双手常年搬货,指甲缝里洗不干净黑灰,虎口有裂口,手背上还有几道旧伤。这样的手,跟她身上的金表和珍珠放在一起,怎么看都不般配。
可她没有嫌弃。
她只是站在我面前,执意等我的回答。
“我不去。”我还是说。
她的眼神暗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这是你的家事。”
“我知道。”
“你女儿要是发现我是假的,会更讨厌你。”
“我知道。”
“那你还要去?”
“要。”
她回答得很快,像这两个字已经在心里说过无数遍。
“她明天就走。今晚是我唯一能和她吃饭的机会。”
我看着她,忽然想起了自己的母亲。
我离家三年,只写过四封信。
母亲每次托人带话,都说家里不缺钱,让我别急着回去。可我知道,她真正想说的是,什么时候回来看看。
我一直没回去。
不是没有时间,是我害怕。
害怕回去以后发现,母亲已经老了,而我错过了太多。
女人见我沉默,以为我开始动摇,立即说:“三百迪拉姆,我现在给你。”
她从皮包里拿出一沓钞票。
我推了回去。
“我可以去,但不是为了钱。”
她愣住了。
“那你为什么去?”
“因为你刚才说,今晚是唯一的机会。”
她看着我,手里的钞票慢慢垂了下去。
“你答应了?”
“我只陪你吃饭。不能替你骗到底,也不会叫你丈夫。”
“那我女儿问起……”
“你自己回答。”
她显然没想到我会提出这个条件。
“你不愿意装?”
“不愿意。”
“那你去还有什么用?”
“我可以坐在那里。你要是想说话,就自己说。你要是不敢说,我可以提醒你一句。”
她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最后点了头。
“好。”
她没有再讨价还价。
司机替我打开车门时,我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我身上脏。”
女人说:“车可以洗。”
我坐进后排,身上那股汗味立刻被车里的香气盖住。我整个人僵在那里,不知道手脚该往哪儿放。
她坐在另一边,低头整理裙子,过了很久才问:“你会不会觉得我很可笑?”
“不会。”
“你都没问是什么事。”
“我知道你不是因为缺个男人。”
她抬起眼睛。
我继续说:“你是因为缺个能陪你走进女儿家门的人。”
她看了我很久,忽然别过脸去。
车子驶离码头,沿着海边的道路向城里开。
夜色慢慢降下来,路边的店铺亮起了灯。那时候街上的车还不算多,风从车窗缝里钻进来,带着沙土的味道。
女人一路都没怎么说话。
她把一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不停地摩挲着皮包边缘。那动作看起来很细,却暴露了她的紧张。
到了一个安静的住宅区,车停在一栋不高的楼房前。
女人没有立刻下车。
“她住在三楼。”她说。
我看着楼道口:“你不上去?”
“我怕她不开门。”
“你不是说她答应见你吗?”
“她答应了,但她没说一定会让我进去。”
“那你还带我来?”
她没有回答。
司机下车替我们打开门。女人深吸一口气,走到楼道前,又停住了。
她转过来,看着我。
“等会儿如果她说难听的话,你别生气。”
“我搬货的时候,听过比这难听十倍的话。”
“她不是工头。”
“亲人说出来的话,有时候比工头还难听。”
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笑,可最终没有笑出来。
我们走上三楼。
女人抬手敲门。
屋里没有动静。
她又敲了一次。
过了很久,门后传来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
“谁?”
“是我。”
屋里安静下来。
“你来干什么?”
“想见见你。”
“我明天不是要走了吗?”
“所以我想今晚见你。”
门后没有声音。
女人回头看了我一眼,压低声音说:“你站近一点。”
我往她身边挪了一步。
她抬手,再次敲门。
“我带了一个人。”
里面立刻传来一句:“我不想见你带来的那些人。”
女人的脸白了。
“他不是那些人。”
“那他是谁?”
女人看着我。
我没说话。
她咬了咬牙,终于说道:“他是我丈夫。”
门里面彻底安静了。
我转头看她。
她的手在发抖。
过了几秒,里面传来女孩冷冷的声音。
“你什么时候结婚的?”
女人没有回答。
女孩又问:“为什么我不知道?”
“我们结婚很多年了。”
“是吗?那你让他自己说。”
女人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她伸手拽了一下我的袖口,眼神里全是请求。
我看着那扇门,忽然明白了她为什么一定要找我。
她不是想让女儿相信自己真的有丈夫。
她只是想让女儿把门打开。
我上前一步,对着门说:“我是林海,在码头搬货。”
门里传来一声轻笑。
“你叫林海?”
“是。”
“你和我母亲结婚多久了?”
我看了女人一眼。
她的眼睛闭了起来,像是已经准备承受什么。
我说:“我们今天才认识。”
楼道里一下子没有了声音。
女人猛地睁开眼。
门后也安静得像没有人。
我继续说:“她让我假装是她丈夫,陪她来见你。可我不想骗你,所以先告诉你。”
女人抓住我的胳膊。
“林海!”
她的声音里带着慌乱。
我没有回头。
“她说今晚是唯一能见你的机会。她想进去和你吃顿饭。如果你不愿意见她,我现在就走。”
门后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
女人急了,伸手捂住我的嘴。
“别说了!”
我拿开她的手。
“你总得让她知道你来干什么。”
她盯着我,眼睛里很快蓄起泪水。
“我只是想让她开门。”
“门开了以后呢?”
“我不知道。”
“你连你要说什么都不知道,带我来有什么用?”
她没有回答。
门后忽然传来一阵响动,紧接着,门开了一条缝。
一个二十多岁的女孩站在里面。
她穿着浅蓝色的长裙,头发扎在脑后,脸上没有化妆。她先看了我一眼,又看向女人。
“你说他是你丈夫?”
女人的脸僵住了。
她想解释,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女孩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几秒,忽然问:“你什么时候学会撒这种谎了?”
女人的肩膀垮了下去。
“我没有想骗你。”
“那你刚才说什么?”
“我只是……”
“你只是想让我开门?”
女人闭上嘴。
女孩把门打开,往后退了一步。
“进来吧。”
女人不敢相信地看着她。
“可以吗?”
“你不是想见我吗?”
女人这才迈步进去。
我跟在后面,站在门边,没有往里走。
女孩看了看我,说:“既然来了,就一起吃饭吧。”
屋里的饭菜已经摆好,三菜一汤,都是很普通的家常菜。
女人坐在女儿对面,双手放在膝盖上,紧张得像第一次来别人家做客。
我坐在旁边。
桌上很安静。
女孩给我们盛了饭,却没有给母亲夹菜。
女人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放到女儿碗里。
女孩看着那块鱼肉,没动。
“你还记得我不吃鱼皮。”女孩说。
女人赶紧把鱼肉夹回来,低头挑干净鱼皮,再放回她碗里。
“我记得。”
女孩没有接话。
女人小心地问:“你工作还顺利吗?”
“还行。”
“医院忙不忙?”
“还行。”
“你和那个人……”
“婚礼的事不用你操心。”
女人的筷子停在半空。
“我不是想操心。”
“你每次都这么说。”
“我只是想知道你过得好不好。”
“你知道了又能怎么样?”
女孩的声音不大,却很硬。
女人慢慢放下筷子。
“我能替你高兴。”
“你高兴就够了吗?”
女人愣住。
女孩低头看着碗里的鱼肉,声音开始发抖。
“我小时候,你每次来看我,都会带很多东西。新衣服、玩具、零食。可是你从来没有陪我睡过一晚。”
女人的嘴唇变白了。
“那时候我得做生意。”
“我知道。”
“我想让你过得好。”
“我也知道。”
“你小姨家里有孩子,你总不能跟着我吃苦。”
“我知道。”
女孩抬起眼睛:“你除了说这些,还会说什么?”
女人一下子说不出话。
屋里只有空调的声音。
我低头看着桌上的饭菜,忽然觉得自己坐在这里很不合适。她们母女之间的每句话,都像藏了很多年,今天才被一点点掀开。
女人攥紧了筷子。
“那你要我说什么?”
“说你后悔。”
女孩说这句话时,声音很轻。
可女人像被打了一下,整个人僵在那里。
“你是不是后悔把我送走?是不是后悔只顾着赚钱?是不是后悔从来没有做过一个母亲?”
女人的眼泪掉了下来。
她没有擦。
“我后悔。”
女孩看着她。
“哪一件?”
女人吸了口气。
“每一件。”
“你当年为什么不留下我?”
“因为我怕养不起你。”
“你为什么不来看我?”
“因为我每次看你,都怕你问我什么时候接你回去。”
女孩的眼眶也红了。
“那你为什么不说?”
“因为我不敢。”
女人的声音越来越低。
“我怕你知道,你母亲其实没有别人想的那么能干。她只是每天不停地做事,不敢停下来。她怕一停下来,就会想起自己把女儿留在了别人家。”
女孩拿着筷子的手慢慢垂下。
她似乎第一次听见母亲这样说。
女人继续道:“后来我有钱了,买了房,开了店,身边所有人都说我厉害。可你不在。我想把你接回来,你说你已经习惯了那里。我再想靠近你,你又说我只会拿钱打发你。”
“难道不是吗?”
“是。”
女人抬头看着她。
“所以我今天来,不带钱,也不带礼物。”
女孩看了一眼桌子。
“那你带了什么?”
女人低下头。
“带了一个不认识的人。”
我差点被呛到。
女人也苦笑了一下。
“我以为只要身边有个人,你就会觉得我没有那么可怜。”
女孩转头看我。
“你觉得她可怜吗?”
我想了想,说:“刚才在门口觉得。”
女人的脸红了。
女孩却没有生气。
“现在呢?”
“现在觉得她挺笨。”
女人抬头瞪我。
“你说谁笨?”
“你。”
我放下筷子,看着她说:“你女儿不是因为你没有丈夫才不见你。你找我来假装丈夫,等于把她最讨厌的事又做了一遍。”
女人没有反驳。
女孩也沉默了。
我继续说:“她讨厌的不是你有钱,也不是你一个人。她讨厌你总是先想办法解决场面,再想她到底在想什么。”
女人的手慢慢松开。
“那我该怎么办?”
“你问她。”
她转头看向女儿。
“那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女孩没有立即回答。
她看着母亲,过了很久才说:“我想让你承认,你以前确实没有照顾好我。”
“我承认。”
“我想让你别再说你都是为了我。”
“好。”
“我还想让你以后见我,不要带礼物,不要给我钱,也不要找人替你说话。”
女人点头。
“好。”
女孩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你总是答应得这么快。可你能做到吗?”
女人擦了擦脸。
“我不知道。”
这次,女孩也愣住了。
女人看着她说:“我以前总说我能做到,是因为我怕你失望。可我现在不想再骗你了。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马上变成你想要的母亲,但我可以每次都自己来。你不想见,我就在门外等十分钟,然后离开。你愿意吃一顿饭,我就只吃饭,不替你安排任何事。”
女孩紧紧咬着嘴唇。
女人又说:“你可以继续生我的气。我不会用钱让你原谅我。”
屋里很久没有人说话。
女孩忽然站起身,走进里面的房间。
女人脸上的光一下子暗了。
她低声说:“她还是不愿意原谅我。”
我说:“她没有说原谅你。”
“那她为什么走?”
“可能去拿纸。”
她没听明白。
几分钟后,女孩拿着一个旧纸盒出来,放在桌上。
纸盒边缘已经磨破,盖子上还贴着一张泛黄的标签。
她打开盒子,从里面拿出几张照片。
“这是你以前寄给我的。”
女人接过照片,手开始发抖。
照片里有她年轻时站在餐馆门口的样子,有她在厨房里炒菜的样子,还有一张是她抱着一只小女孩。
那时候的女孩只有四五岁,脸贴在母亲肩膀上,笑得很开心。
女人盯着那张照片,眼泪一滴一滴落在桌面上。
“你怎么还留着?”
女孩说:“我没有扔。”
“我以为你不想要。”
“我不想要的是你拿钱代替我,不是你这个人。”
女人抬起头。
女孩看着她,语气仍然不算温柔。
“你明天不是要回去吗?”
女人急忙说:“我不回去。”
“你不是还有店吗?”
“店可以交给别人看一天。”
“那你留下来?”
女人点头。
“我留下来。”
女孩沉默片刻,说:“我后天早上走。明天你可以陪我去买东西。”
女人不敢相信:“你愿意让我陪你?”
“只是买东西。”
“好,只是买东西。”
她说着说着就笑了,笑得很小心,像怕声音太大,会把这点刚刚出现的机会吓跑。
我看着她们,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多余的人。
饭吃到一半,女孩突然问我:“你真的在码头搬货?”
“真的。”
“很辛苦吧?”
“习惯了。”
“你为什么愿意帮她?”
我看了女人一眼。
“她在码头拉住我时,手一直在抖。”
女人低头道:“我没有。”
“你有。”
“我那是生气。”
“你那是害怕。”
女人瞪着我,却没再反驳。
女孩低头夹菜,忽然说:“谢谢你没有假装到底。”
我说:“我一开始答应,是因为她说今晚是唯一的机会。后来留下,是因为她应该自己说。”
女人听见这句话,轻声问:“那你后悔来吗?”
“没有。”
“为什么?”
“因为你女儿把门打开了。”
她的眼睛又红了。
吃完饭后,我起身要走。
女人送我到门口,从皮包里拿出三百迪拉姆。
“拿着。”
我没有接。
“这是你今晚的工钱。”
“我不是来做工的。”
“你陪我坐了这么久。”
“那也不是工钱。”
她看着我:“那是什么?”
我想了一下,说:“算你欠我的。”
“我欠你什么?”
“欠我一顿真正的饭。”
她没听懂。
我说:“以后你和女儿再吃饭,别找人假装丈夫。等你们能心平气和地吃完一顿饭,记得叫我一声。我去收账。”
女人怔了片刻,忽然笑出了声。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她真正笑。
女孩站在后面,也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女人把钱收回包里。
“好。等我们真正吃完一顿饭,我请你。”
“别请太贵的。”
“我有钱。”
“那也别乱花。”
她点点头。
我走下楼梯时,听见女孩在后面叫她。
“妈。”
女人立刻回头。
女孩站在门边,手里还拿着那张旧照片。
“你明天几点来?”
女人没有马上回答。
她看着女儿,像是不敢相信这个问题真的落到了自己面前。
“你希望我几点来?”
“上午十点。”
“好。”
“别带礼物。”
“好。”
“也别让司机送你。”
“我自己来。”
女孩轻轻点了一下头。
“那就这样。”
门没有关上。
我走到楼下,抬头看见三楼的灯还亮着。女人站在门里面,女孩站在她旁边。她们没有拥抱,也没有立刻哭着和好,只是一起站着。
可那扇门,至少没有再关上。
第二天上午,我照常去码头搬货。
肩膀上的伤口还疼,工头催着我们把一批货搬进仓库。我干到快十一点时,一辆白色轿车停在码头边。
女人从车上下来。
她换了一身普通的长裙,没有戴金表,也没有带司机。
她站在仓库门口,朝我挥手。
工友们全都看了过来。
我走过去问她:“你怎么来了?”
她递给我一个纸袋。
我刚要接,她立即又收了回去。
“不是礼物。”
“那是什么?”
“午饭。”
“你女儿呢?”
“她在车里。”
我朝车里看去,女孩坐在后排,正隔着车窗看着我们。
女人说:“她说想请你吃饭。”
“不是你欠我的那顿?”
“不是。”
“那是什么?”
她想了想,说:“是我们真正吃完的第一顿饭。”
我看着她身后的车,又看了看忙碌的码头。
那天的太阳还是很大,海风还是带着柴油味和咸腥味,周围仍然是粗重的木箱、铁链和喊声。
可我忽然觉得,那个九月的码头并没有以前那么冷。
我洗了手,跟着她上了车。
女孩往旁边挪了挪,给我让出位置。
女人坐在前面,回头看了我们一眼,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笑了笑。
车子离开码头时,我问她:“你女儿知道你昨晚找我假装丈夫吗?”
“知道。”
“她没生气?”
“她说我眼光还不错。”
女孩在旁边立刻道:“我没这么说。”
女人笑了起来。
我也笑了。
后来我才知道,那个富婆大姐并不缺一个假丈夫。
她缺的是一个人在她不敢敲门的时候,提醒她别再用谎话换取门缝里的那点光。
而我这个1993年在迪拜码头扛麻袋的搬运工,阴差阳错地替她推开了那扇门。
她当晚拉住我,说:“今晚帮个忙。”
我答应的,也不是陪她假装丈夫。
我是陪她承认,钱可以买到房子、饭菜和车,却买不回一个女儿愿意打开的门。
那天晚上,她没有得到一个丈夫。
但她终于重新成为了一个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