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是不是很小
我这行干了二十年,头一回被一个游客问住。
不是问题有多难。是那句话戳到我了。
那天是二〇一九年十月,行程的第二天,我开着车,从四姑娘山往丹巴走。右边是小金川的水,浑黄的,哗哗地响;左边是崖,崖上的石头看着松垮垮的,一到雨季就往下掉碎渣。路窄,会车的时候得倒回去几十米找宽处。
后排那个韩国老头,用韩语叽里咕噜说了一串。
他女儿坐在他旁边,听完,抬头跟我说:"周导,我爸问,四川是不是很小?"
我一愣。
她又补了一句:"他说,他们从出成都开始,走了两天了,怎么还在四川。他说他们韩国一个道差不多就这么大吧。"
车里有人笑了两声,是那对姓郑的夫妇。笑得挺客气,但那意思我听得出来——等着看我怎么接。
这活儿我干了二十年,什么样的客人没见过。有人嫌川西的厕所脏,有人嫌酥油茶腥,有人拿着手机地图跟我犟,说这条路走错了,我说没走错,他说导航是这么显示的。这些我都有现成的话等着,笑一笑,打个哈哈,事就过去了。
但那天我没有。
那天我把车速压慢,从后视镜里看了那老头一眼。他六十三岁,姓朴,叫朴大成,釜山人,在造船厂干到退休,手上有老茧,指甲缝里洗不干净的那种。他这几天一路都在挑刺。嫌酒店的热水不稳定,嫌饭店的菜太辣,嫌路上拐弯太多。他不吵不闹,就是时不时用韩语跟他老婆嘀咕一句,声音不大,但我能从语气里听出来,他不痛快。
他不痛快的原因我知道。
他女儿叫朴艺琳,三十岁,十年前来中国留学,后来就留下了,去年嫁了个成都小伙子,叫刘航,做软件的。这次来,名义上是旅游,实际上是老两口头一回来看女婿,看女儿在这个地方到底过得怎么样。
我心里明白,他挑的不是四川的刺。他挑的是"我女儿怎么就嫁到这么个地方来了"这口气。
我把车稳住,等前面那辆拉着木材的小货车过了弯。
然后我说了一句话。
我说,叔,四川不小。我背着我丈人下山那回,走了四个钟头。那是我这辈子走过最长的路。
说完车里就没声了。
真的没声。安静得能听见轮胎压过碎石子的声音,沙沙的,一下一下。
朴大成愣了几秒,转头问他女儿。艺琳翻给我听:"我爸问,你丈人怎么了?"
我说,回头路上慢慢说。
那天下午到了丹巴,住甲居。晚上吃饭的时候,我把这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讲的时候我没看翻译,我看着朴大成。他听不懂中文,他就盯着我的脸看。人有时候不用听懂话,看脸就够了。
那天晚上他喝了两杯青稞酒,喝完自己又倒了一杯,没喝,端着,放在手心里转。
这个故事得从头讲。
我是七六年的,属龙,成都茶店子人。老婆叫何小满,比我小两岁,宜宾高县罗场人。我儿子周舟,今年十七,在成都念高三,明年考大学。
我十九岁拿的驾照,最早在货运站开大货车,跑川内,成都到南充,成都到西昌,一天十几个小时窝在驾驶室里。后来货运不好做了,一个老乡介绍我去跑旅游车。先是跟车,给人当副驾,给人拎包、开车门、数人头。再后来自己带团,川西线、九寨线、峨眉乐山线,哪条我都熟。
我老婆就是跑车跑来的。
一九九九年,我二十三。那年我跑川藏线的货运,一趟从成都到康定,有时候续到雅江。康定城里有个小旅馆,老板是我老乡,我在他那儿落脚,一晚上十五块。旅馆前台有个姑娘,瘦,扎个马尾,说话带宜宾口音,笑起来右边有个梨涡。
那就是小满。
她那年二十一,从家里出来两年了,说是"出来走走",其实是跟她爸吵翻了。
她爸叫何德昌,木匠,做家具的,手艺在罗场一带有点名气。脾气倔,一句话不对付,脸就沉下来,半天不理人。小满跟我说,她爸从小就不让她远走,说女娃子读那么多书干啥,早点找个本地的,稳当。小满不干,考上宜宾那边一个中专,念了两年,毕业了又不肯回罗场,跑到康定来了。
她爸一年没跟她说话。
我第一次见她爸,是二〇〇〇年的事。那年我跟小满已经处了一年多,我说要不我跟你回去一趟,见见你爸妈。小满说行,但得有心理准备。
我俩坐班车到宜宾,再坐那种小面包车,一路摇到高县,再换摩的。摩的师傅说,罗场那个石门坎还要往里走,山路,车只能到半山腰。
我们到的时候是下午。她家的房子在半坡上,三间土墙瓦房,屋檐下挂着两串玉米,一串辣椒。院子里有刨花,一堆一堆的,散发着木头被锯开的那股味道。她爸在院子中间干活,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汗衫,围个围裙,正在给一张八仙桌开榫。
我喊了一声叔。
他头都没抬。
小满说,爸,这是周立,我朋友。
她爸"嗯"了一声,继续推他的刨子。刨子推过去,卷起一条薄薄的木花,落在他脚边。
我在那儿站了得有十分钟。十月的天,山里已经凉了,我穿着外套,后背还是出汗。
后来她妈从厨房出来了。她妈叫李素芳,矮,圆脸,围裙上全是油点子。她一出来就说,哎呀来了来了,快进屋,手脚麻利地给我倒了一杯水,那水是温的,里面飘着两片老鹰茶的叶子。
那天晚上吃饭,她爸没跟我说话。一句都没说。他跟小满说话,跟她妈说话,跟来串门的邻居说话,就是不跟我说。我坐那儿,筷子都不敢伸太远,就夹自己跟前那一盘。
吃完饭,我去厨房帮着洗碗。她妈拦我,说不用不用,男娃洗啥碗。我说姨,我在外面一个人过,啥都自己干。她妈看着我笑了一下,说,你手上有茧。
我说开车的嘛。
她妈说,开车辛苦。
就这么一句。就这一句,我当时心里那股劲儿才松下来。
晚上睡觉,我跟小满说,你爸是不是看不上我。
小满说,他就是那样,你别往心里去。
我说,那到底是看上还是看不上?
小满沉默了一会儿,说,他说你是"开车的"。
我说开车的咋了。
小满说,他说开车的没根,今天在这儿,明天在那儿,挣的是辛苦钱,一年到头不着家。
我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躺在那张咯吱响的木床上,听着外面的虫子叫,心想,这话说得也没错。我确实没根。
但我不服。
第二天早上,我起得早。她爸已经在院子里了,正在刨一根木头。我走过去,站在旁边看。
我问,叔,这是什么料?
他瞟我一眼,说,柏木。
我说,柏木做家具结实。
他没理我。
过了一会儿,他又瞟我一眼,说,你懂木头?
我说不懂。我说我爸以前在木材厂干过,小时候我在厂里玩,见过他们开料,知道柏木香,知道杉木软。
他"哦"了一声。
我又站了一会儿。他刨完那一根,换了一块料,要上锯。那是一截挺粗的木头,他一个人架不住。我伸手过去,说叔我帮你扶着。
他看了我一下,没拒绝。
我们俩一个人扶一头,把那木头架在马凳上。他拉锯,我扶着。拉了大概十来分钟,锯完了。他直起腰,从裤兜里摸出烟,是那种散装的烟丝,自己卷。他卷了一根,点着,吸了一口。
然后他把烟递给我。
我接过来,吸了一口,呛得我咳嗽。
他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但也不是没有。
那是他那天跟我说的第二句话之后,我跟他之间第一次有点松动。
临走那天,她妈塞给我一个塑料袋,里面是腊肉,还有一罐她自己做的泡菜。我推辞,说姨我不能要。她说拿着,路上吃。她爸站在门口,双手抱在胸前,看着我们上车。
车开动的时候,小满跟她妈挥手。她妈抹眼睛。她爸没动,就那么站着,看着车屁股扬起的灰。
后来小满跟我说,那天她爸在门口站了很久,站到看不见车了才进屋。
我们从那儿回来之后又过了大半年,二〇〇一年秋天,我俩结婚了。
结婚之前我去了一趟罗场,一个人去的,没带小满。
那次是我这辈子最紧张的一次。
我提了两瓶酒,一条烟,站在她家院子里,跟她爸说,叔,我想娶小满。
他坐在小板凳上,正在磨一把凿子。磨了两下,放下,抬头看我。
他说,你有啥。
我说,我有驾照,有车,有手艺,能吃苦,不喝酒不赌博。
他说,车是货运站的还是你自己的。
我说,是货运站的。
他说,哦。
就一个字。
然后他说,小满从小到大没吃过苦。
我说我知道。
他说,你开车的,一年到头在家几天?
我算了一下,说,跑川内的线,一个月能回成都十来天。
他说,那结婚了咋办。
我说,我攒钱,买车,跑旅游线,旅游线有淡季,淡季我在家。
他"哼"了一声,说,说得轻巧。
那天我没拿到一句话。他没说行,也没说不行。我把烟酒放在堂屋的桌上,自己坐班车回的成都。
回来的路上,我坐在最后一排,看着窗外的山往后退,心里空落落的。
是小满给我打电话。她说,我爸把酒打开了。
我说啥意思。
小满说,他跟我妈说,这酒还行。
我说,就这?
小满说,就这。
我说,那到底是同意还是没同意?
小满在电话那头笑,说,我爸那人你还不了解,他要是不同意,酒都不会让你进门。
二〇〇一年十月,我跟小满在成都办了酒。她家那边来了十几个人,她爸也来了。
她爸那天穿了一件新的中山装,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他坐在主桌,全程没怎么笑。敬酒的时候,我端着杯子过去,说,爸,我敬您。
他端起来,跟我碰了一下,喝了。
喝完他说了一句话。
他说,小满要是受委屈,我让你知道。
我说,爸,您放心。
他看了我一眼,把杯子放下了。
那是我第一次叫他爸。他没应,但也没说啥。
结婚头几年,日子是真紧。
我在成都西门外租了个套一,一个月六百。小满在一家药店上班,一个月一千二。我跑旅游线,旺季一个月能挣两千多,淡季就一千出头。年底算下来,一年到头攒不了几个钱。
我妈那时候还在,住在茶店子的老房子里。她叫周桂英,退休前在纺织厂。我爸走得早,我一手是我妈带大的。我结婚以后,每周三固定回去吃一顿饭,她做回锅肉,我做土豆丝。她老说我土豆丝切得太粗。
周舟是二〇〇二年冬天出生的。那年我二十六,小满二十四。孩子出生那天我在雅安带团,赶到医院的时候孩子已经生了。我进病房,小满脸煞白,看我一眼,说,你可真会挑时候。
我抱着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手都在抖。
我妈在旁边说,轻点抱,轻点抱。
有了孩子以后钱更紧。奶粉一个月三百多,尿不湿一个月两百,我们俩的工资加起来刚够。小满开始记帐,一个本子,密密麻麻的,每天花了多少,一笔一笔。我有时候翻,越翻心里越沉。
那时候我跟老丈人的关系还是那样。不冷不热,逢年过节我打电话,他接,说几句,然后就喊小满听电话。
有一年过年,我带着小满和周舟回罗场。周舟那时候五岁,路上吐了两次,吐得脸白。到了家,她妈抱着外孙不撒手。她爸在旁边看,看着看着,伸手摸了一下孩子的头。
就那一下。我看见了。
那天晚上,我在院子里抽烟。她爸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个搪瓷缸子,里面是热水。他站到我旁边,也点了一根烟。
我们俩并排站着,谁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你跑车一个月多少。
我说,旺季三四千。
他说,够花吗。
我说,紧一点够。
他把烟抽完,把烟头在鞋底上摁灭,说,那就跑吧。
我"嗯"了一声。
那是我跟他之间最长的一次对话。
现在想想,他那人就是这样。他不会说好听的,也不会给你台阶,他就是把最要紧的那句话,藏在最不起眼的地方,让你自己捡。
真正在一起待久了,是二〇一〇年以后的事。
那年她妈病了。
一开始是脚肿。她妈在电话里跟小满说,最近脚肿,走两步就喘。小满让她去县医院看看,她说没事,说是累的。后来越肿越厉害,脸也开始肿,她才去。
县医院查出来是肾上的毛病。医生说得去宜宾。
小满那天晚上给我打电话,她在电话里哭了。
她说,我妈那个病,医生说要做透析。
我说透析是啥。
她说就是要定期去医院,把血引出来,用机器洗一遍,再输回去。一周两次还是三次,得看情况。
我说那得多少钱。
她说一次三四百,报销一部分,自己还得掏一半。
我没说话,我在心里算。一年下来,几万块。
小满说,我爸不肯来成都,他说在县里治就行,他说不想麻烦我们。
我说,那不行。
第二天我跟车队请了假,开着车去了宜宾。
那是我第一次一个人跑宜宾。三个多小时,我开得很快。到了医院,我在住院部楼下看见她妈。她坐在花坛边上,脚上穿着一双布鞋,鞋帮都撑开了。她看见我,笑了,说,周立来了。
我说,妈,咱去成都。
她说不去,她说高县能治,来回方便。
我说,成都的医院好,医生我托人问过了。
她还是摇头。她说,你跟小满刚买了房子,孩子要上学,哪哪都要钱。
我说,妈,钱的事您别管。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点湿。她说,你这孩子,跟你爸一样死犟。
我说,我爸走得早。
她说,我知道。
那天下午我去找了医生。医生是个四十来岁的男的,说话实在。他说,这个病拖不得,要系统治,不能今天在这儿做一次,明天在那儿做一次。他说最好固定一家医院,固定一个方案。
我听完,出来给小满打电话。我说,接妈去成都。
小满说,我爸那边……
我说,我去说。
那天晚上我去了罗场。她爸一个人在家,堂屋里没开灯,黑着。我推门进去,喊了一声爸。
他在。
我摸着墙把灯打开。他坐在八仙桌旁边,桌上是半碗冷饭,一碟咸菜。
我说,爸,我接妈去成都治病。
他说,县里能治。
我说,县里的医生说了,要去宜宾。宜宾的医生说,最好在成都做。
他不说话。
我说,钱的事您别担心,我来。
他抬起头看我。那一眼我到现在都记得。他眼睛里有红血丝,眼袋很重,整个人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岁。
他说,你有多少。
我说,够。
他说,多少叫够。
我说,我攒了六万。
他把头转开了。
过了一会儿,他说,那是你买房的钱。
我说,房子不急。
他没说话,起身,走到墙角,蹲下去,从一堆木头底下拖出一个铁盒子。那盒子是以前装饼干的,锈了。他打开,里面是一沓钱,用橡皮筋捆着,还有一张存折。
他把那沓钱推到我面前。
他说,这是八千。存折里有一万二。
我说,爸,您的钱我不要。
他说,不是给你的。是给她的。
我鼻子一酸。
我说,爸,我不要您的钱,您留着。
他把钱又往前推了推,说,你要是不拿,就是不认我这个丈人。
我没辙了,收下了。那八千块钱我到现在都记得是什么票面——大部分是五十的,一小部分是十块的,有几张还带着木屑。
她妈在成都治了两年。
那两年,我跑车的节奏全变了。旺季我只能接短线,成都周边,当天来回。淡季我就在医院陪着。透析一次要做四个小时,我就坐在旁边,看着那台机器嗡嗡地转,看着管子里的血慢慢流。
她妈做透析的时候手脚凉,我给她灌热水袋。她爱喝水,但透析的人不能多喝水,医生有规定,一次多少。她就偷着喝,被护士抓到两次。护士说,阿姨,不能多喝。她笑着说,好好好,不喝了。转头又端起来抿一口。
我有时候说她,妈,不能喝。
她说,我知道,我就润润嘴。
她妈是二〇一二年的冬天走的。
那天我在雅安带团。接到小满电话的时候,我正在给客人讲上里的桥。小满在电话里说,妈不行了。
我把车靠边停下,跟客人说抱歉,车上有客人不满意,说我们行程怎么办。我那时候顾不上,我给车队打电话,让人来接。我自己拦了一辆过路车往成都赶。
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晚了十分钟。
她妈已经走了。脸很平静,像是睡着。小满趴在床边哭,哭得整个人一抽一抽的。我站在门口,脚像钉在地上。
她爸坐在墙角的一张塑料椅上,两手撑在膝盖上,背驼着。他没哭。他一眼都没看我。
我走过去,蹲在他面前,说,爸。
他抬起头,看了我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你来了就好。
我说,爸,我来晚了。
他说,不晚。她一直念着你。
我那时候眼泪才下来。
办丧事那几天,我才知道丈人是个什么样的人。
按老家的规矩,人要送回罗场,埋在山上。我开着车,把人送回去。车后面拉着花圈,绳子绑得死死的,一路都在颠。小满坐在副驾,一路没说话,手里攥着她妈的一件外套。
到了石门坎,院子里已经站满了人。我们那辆车到的时候,是下午三点多。
她爸从屋里出来,穿着那件中山装。他走到车后面,看着,看了一会儿,然后他伸手,把花圈上的一个褶子抚平了。
就那一下。
丧事办了三天。那三天我几乎没睡。帮忙的邻居进进出出,灶上一直烧着火,米饭一锅一锅地蒸。我负责记账,谁家随了多少礼,一笔一笔写在一个本子上。
她爸从头到尾没哭过一声。他守在灵前,坐一整夜,腰挺得直直的。有人劝他去睡,他摇头。
第二天夜里,我去换他。我端了一碗热汤过去,说,爸,您喝点。
他接过去,喝了两口,把碗放下。
他说,周立。
我说,哎。
他说,这两年,花了多少。
我一愣。
我说,没多少。
他说,你跟我说实话。
我低着头,掰着指头算。透析两年,加上药,加上住院,报销完了以后自己掏的那部分,加上我在医院附近租的房子,加起来大概十三万。
我没敢说那六万是我准备买房的钱。
我说,不到十万。
他点了点头。他说,我记着。
我说,爸,一家人,记啥。
他说,一家人更要记着。人活着,欠了谁,心里要有数。
那天晚上他跟我说了好多话,说得零零碎碎的。他说他二十岁学木匠,跟着师傅走了三年,师傅不给工钱,只给饭吃。他说他跟她妈是别人介绍的,见第二面就定了,见面那天她妈穿一件蓝布褂子。他说小满小时候得过一场病,肺炎,那时候没钱,是他背着走了二十里山路去卫生所。
他说,我这一辈子,最远就去过宜宾。
我说,那以后我带您去成都,去西安,去北京。
他说,算了,我晕车。
我说,成都近,两个钟头。
他没接话,把碗端起来,把剩下的汤喝完了。
她妈走了以后,她爸就一个人住在石门坎。
小满要接他来成都,他不来。他说,成都我住不惯,楼上楼下的,关门关得死死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他说我在罗场好,出门就是熟人,走两步就是王伯家,坐下来就能下一盘棋。
小满没办法,就每个月寄钱回去。一千,一千二,后来涨到一千五。她爸每次都不肯多要,说够了够了,你们自己也要花。
我每年过年开车回去一趟。年三十到,初三四走。
那几年其实挺别扭的。
别扭在哪儿呢,别扭在"我该拿你当爹,可你拿我当外人"。
比如有一次,过年他当着一屋子亲戚说我,说周立啊,你现在还跑车呢?人家谁谁谁都开公司了。我说,爸,我跑车挺好的。他说,好啥好,一年到头不着家。我说,那我不跑车干啥。他说不出话来,就"哼"一声。
那一屋子人看着,我脸上挂不住。小满在厨房听见了,出来打圆场,说爸你少说两句。她爸把筷子一放,说,我说的是实话。
那天我提前出了门,在院子里站着抽了半包烟。
小满出来找我,说,你别跟他计较,他就那张嘴。
我说,我没计较。
小满说,你计较了,你脸上写着呢。
我说,我就是想不通。我到底哪儿没做好。
小满说,你做得挺好的。他心里知道,就是嘴上过不去。
我说,那他嘴上过不去,我脸上就得过得去吗。
小满没说话,靠着门框站着。过了一会儿,她说,我爸这辈子,靠的就是这张嘴和这双手。手现在不行了,眼睛花了,凿子都拿不稳了。嘴再不硬点,他觉得自己就没用了。
我听着这话,心里那口气慢慢就泄了。
我说,行,我知道了。
那年回去,我带了他爱抽的那种烟丝,还带了一副老花镜。眼镜是我提前在成都配的,两百多。我把眼镜给他,他戴上,看了一会儿,说,太亮了。
我说,那我拿回去换。
他说,不用,戴着吧。
后来小满跟我说,她爸戴着那副眼镜下棋,跟王伯说,这是我女婿买的。
再说周舟。
我儿子周舟,十七岁,高三。这孩子跟我越来越没话说。
小时候不是这样的。小时候他黏我,我一回家他就扑上来,要我举高高。他五岁那年,我带他去了一趟雅安,坐在车上,他一路问,爸爸那是什么山,爸爸那是什么河。我答不上来,我说爸爸也不知道。他说,你不是导游吗。我说导游也不是啥都知道。他"哦"了一声,很失望的样子。
后来我带团越来越多,在家的时间越来越少。他上初中以后,就不怎么跟我说话了。我问他作业写完没,他说写完了。我问他考得怎么样,他说还行。我说你跟爸爸多说两句,他说没啥好说的。
我知道问题在我。
他初三那年开家长会,我没去,我在九寨沟带团。他妈去了。回来他妈跟我说,老师点名说有些家长不关心孩子,她坐在那儿,脸通红。
那天晚上我给周舟打电话,我说儿子,爸爸对不起你。
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没事。
我说,下次我一定去。
他说,嗯。
后来我也没去成几次。
他高一下学期,有次跟他妈吵架,我在旁边劝了两句,他冲我喊了一句:你凭什么管我,你一年在家几天?
那句话当时把我钉在那儿了。
我没骂他,也没说啥。我进了房间,关上门,坐在床边,坐了很久。
小满进来,说,你别往心里去,孩子说的气话。
我说,他说的不是气话。他说的是实话。
那之后我接过一个决定:旺季不接长线了。
我跟车队说,九寨线、稻城亚丁那些长线,我不去了,我就跑川西小环线,四天五天那种,车是自己的,行程我说了算。挣得少一点,但一个月能在家待十天。
小满说,你这样收入少很多。
我说,够花就行。
二〇一九年一月底,出事了。
那天是腊月二十六,公历一月三十一号。我记得清楚,因为第二天就是我妈的生日。我妈是二〇一六年冬天走的,肺上的毛病,在省医院住了四十来天,最后没扛住。她走了以后,每年她生日那天,我还是会给她供一碗饭。
那天我在成都,没带团,在家里收拾屋子。小满在药店上班,周舟在学校补课。
下午三点多,电话响了。是罗场的王伯,就是她爸那个下棋的邻居。
王伯在电话里说,周立啊,你快回来一趟,你老丈人摔了。
我一下站起来。
我说,摔哪儿了?
王伯说,在山上。后头那个坡,他自己去砍柴,说是要劈点柴过年,下坡的时候滑了一跤,滚下去一段。他自己爬起来了,走回家了,到家就不对了,说话说不清楚,右手抬不起来。
我说,送医院了吗?
王伯说,镇上的卫生所来看了一下,说得送县里,车进不来,路窄。
我说,我马上走。
我挂了电话就往外冲。我先给小满打电话,小满在上班,我让她先去收拾东西,带上医保卡。我又给120打了个电话,问能不能派车过去,他们说要先了解情况,让我等。
我等不了。
我拿上车钥匙就出门了。
那天成都的天阴着,没下雨,但冷。我上了绕城,转成渝高速,再转内宜。车里我没开音乐,一路就听着发动机的声音。
我心里一直在算时间。成都到宜宾,三个半钟头。宜宾到高县一个钟头。高县到罗场四十分钟。罗场到石门坎,还得走一段。加起来五个多小时。
如果三点半出发,到石门坎就是晚上九点。
太晚了。
我踩油门。
车速上到一百二,我不敢再快。路上下起了小雨,路面反光,看不清线。我开着双闪,一路超。
半路上小满打电话来,说她已经到车站了,正在买票回宜宾。我说你别坐车了,我去接你来不及,你先回宜宾,在县医院等我。
她说,爸怎么样了。
我说,不知道。
她说,你慢点开。
我说,我知道。
那五个小时我到现在都想不起来具体是怎么过的。就是开。过了宜宾,天已经黑透了。那一段路我熟,跑了十几年了,但那天晚上我觉得路变得特别长。一个弯接一个弯,灯光照出去就那么远,照不到的地方全是黑的。
到高县县城是八点半。我没进城,直接拐往罗场。
从罗场往上走,路开始变窄。那种乡道,两辆车错身要减速。路边是沟,沟里有水声。
到了山脚下,前面堵住了。
我下车一看,是一台拖拉机横在路中间,前面有一段路基塌了,土石堆下来,占了半幅路。有人在那儿指挥,说小车过不去,得绕。
我跑过去问,多久能通。
那人说,得等明天白天。
我说,我车上有急事。
那人说,没办法,昨天晚上下的雨,土松了。
我回到车上,把车倒出来,看了看旁边。旁边有一条小路,是那种机耕道,平时走摩托和农用车的,坑坑洼洼,宽度刚够一台车。
我看了一眼表,八点四十。
我把车头掉过去,往那条小路开。
那段路,我这辈子忘不了。
车灯照出去,前面全是坑。我挂一档,一点一点往前挪。车底盘刮了好几下,刮得我心疼。副驾那边是山壁,主驾这边是坎,坎下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开了大概二十分钟,前面到了一个岔口。我把车停下,下车看。
从这里到石门坎,还有一段,车开不进去了。路太窄,而且有一段是石阶。
我把车锁了,开始跑。
我那天穿的是一双运动鞋,底子薄。跑起来石子硌脚。我跑一段走一段,喘得胸口疼。手机的电筒照着前面,光很弱,只能照出三五米。
我一边跑一边喊,爸,爸。
山里安静,我的声音传出去,被风吹散了。
跑了大概四十分钟,我看见前面有光。
是手电。是王伯。
王伯看见我,说,周立你可算来了。
我说,我爸呢?
王伯说,在家里躺着,说话说不清了。
我冲进屋。
屋里的灯是那种老式的白炽灯,瓦数低,黄黄的。她爸躺在床上,身上盖着两床被子。他眼睛睁着,看我。
我喊了一声爸。
他嘴唇动了动,想说话,出来的声音是"呃……呃……",不成句。
他的右手放在被子外面,手指蜷着,抬不起来。
我蹲下去,抓住他的左手。他的手是凉的,手心全是老茧,硬得像木头。
我说,爸,我来了,我送您去医院。
他看着我,眼神是清的。他认得我。
我转头问王伯,镇上的车能不能上来。
王伯说,上不来,路塌了。
我说,担架呢?
王伯说,卫生所有一个,但是得有人抬,三四个人才抬得动,而且那段石阶……
我打断他,说,不用担架。
我看了看她爸的个子。她爸一米六几,瘦,这两年更瘦了,估计不到一百斤。我一百四。
我弯下腰,说,爸,我背您。
他摇头。摇得很用力。
他说不出话,但他的意思我看明白了。他不肯。
他说不出,就用左手拍床沿,拍得很急。
小满不在,没人帮我劝。王伯在旁边说,老何,你让周立背你,不然出不去。
她爸还是摇头。
我急了。我说,爸,您再不去医院,手就废了,您还想不想做木工了。
他愣了一下。
我说,您不是说还要给我儿子打一张书桌吗?您不做完,我儿子上大学拿啥写字?
他看着我,眼睛里的那股劲儿,慢慢松了一点。
我蹲下去,把他的胳膊架到我脖子上,一手托住他的腿弯,站起来。
他比我想象的还轻。
我背着她爸出门的时候,王伯在前面打手电。
那条路,白天走四十分钟。那天晚上,我走了四个小时。
一开始还能走。前面一段是土路,虽然坑洼,但坡不大。我走得急,喘得厉害,汗顺着额头往下淌,流进眼睛里,杀得疼。
她爸趴在我背上,一开始还挣扎了一下,后来就不动了。他的头靠在我肩膀上,呼吸喷在我脖子上,一口一口的,热。
走到石阶那段,最难。
石阶是以前村里人修的,高低不一,有的地方缺了一块。我一只手要扶着旁边的岩壁,一只手要托着她爸。我每一步都要先试,踩实了,再挪下一步。
有一段,我踩空了,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前扑。我第一反应不是护自己,是把她爸往上托。膝盖磕在石头上,磕得我眼前一黑。
我咬着牙站起来,继续走。
她爸在我背上,发出一个声音。很短,像是"嗯"。
我说,爸,没事,我稳着呢。
走到一半的时候,我实在走不动了。腿在抖,抖得控制不住。我把她爸放到一块平一点的石头上,自己坐在旁边,喘。
王伯说,歇会儿,歇会儿。
我摆手,说我抽口气就行。
我坐在那儿,仰头看天。那天晚上没月亮,云很厚,什么星星都没有。山里的风从谷底往上吹,吹得我浑身汗凉下来,冷得发抖。
她爸坐在石头上,看着我。
他左手抬起来,朝我这边够了一下。够不到。
我往前挪了挪,他把那只手放在我膝盖上。就是那个刚才磕破的膝盖。他摸了一下,摸到一手血。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东西。
我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把手收回去,指了指前面的路。
意思是,走。
我站起来,又把他背上去。
后面那两个小时,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撑下来的。就是走。一步一步。脑子里什么都没有,就剩下"往前"这两个字。
膝盖上的血把裤腿粘住了,走一步扯一下。腰像是要断了,我以前开车落下的毛病,腰椎间盘有点问题,平时只是酸,那天是钻心的疼。
我背着他,走了四个小时,从石门坎走到山脚下能通车的地方。
到了那儿,是凌晨快一点。
王伯提前打了电话,镇卫生所的车在那儿等着。我们把她爸抬上车,我坐在他旁边,握着他的手。
车往县医院开。到了县医院,医生看了,当场就说,得送宜宾。
我说,为啥,县里不能治?
医生说,是脑梗,要溶栓,有时间窗,县里的条件有限,得转上去。
我说,那就转。
在县医院急诊室,医生给她爸做检查的时候,我在外面给小满打电话。小满那时候已经到宜宾了,她在宜宾市里的医院等着。
我说,我们往宜宾走,你在那儿接。
她说,严重吗?
我说,医生说要赶紧。
她没再问。
从高县到宜宾,那一个多小时,我坐在救护车后面,看着她爸的脸。
他闭着眼睛。我拿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他没反应。
我那时候心里有个念头一直在转:我走得太慢了。
如果路没塌,如果车能开上去,如果我能早两个小时……
我不敢往下想。
到了宜宾,急诊通道已经开了。医生推着床往里跑,我在后面跟着,跑到门口被拦住了。
我在急诊室外面坐着。
小满在我旁边,她握着我的手,握得死紧。
她说,你的膝盖。
我这才发现,裤子从膝盖到小腿那一片全是黑的,血干了,硬邦邦的。
我说,没事。
她说,你裤子都粘住了。
我说,真没事。
凌晨三点半,医生出来了。医生说,溶栓做了,来得还算及时,再晚两个小时,情况就不好说了。现在看恢复的希望很大,但要看后面几天。
我听完那句话,腿一软,坐在椅子上,起不来了。
小满蹲在我面前,看着我,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她说,你四个小时,就那么背着他。
我说,嗯。
她说,你腰不行的。
我说,我知道。
她说,你知道你还背。
我说,那是我爸。
她没再说话,把头靠在我腿上。
那四个小时,是我这辈子走过最长的路。
比川藏线的盘山公路长,比那两年在医院走廊里走的路长,比我头一回从罗场背着行李走到镇上坐车长。
我在车上跟朴大成说的,就是这四个小时。
那天晚上在丹巴,住在甲居藏寨的一个客栈里。客栈是藏式的,石头砌的墙,木头做的窗框,顶上挂着经幡。餐厅在二楼,一张长条桌,我们十个人围坐着。
菜是老板娘自己做的,腊肉炒蕨菜,藏香猪的肉,还有一盆青菜汤。朴大成看了那盆汤一眼,用韩语嘀咕了一句。艺琳笑着翻译:"我爸说,怎么又是汤。"
我说,明天早上给他下碗面,多加辣。
艺琳翻过去,朴大成摆手。
那天晚上我们喝了酒。是当地的青稞酒,度数不高,入口有点甜。郑先生夫妇喝了两杯就脸红,金美善不喝,就抱着那个保温壶喝大麦茶。
我本来不想说。那天开车累了,腰也不舒服,我就想扒两口饭回房躺着。
但朴大成又问了一遍。他用手比划,指着外面,再指指地图。艺琳说,我爸问,四川到底有多大。
我看了一眼桌上的人。刘航坐在角落,低头扒饭,他这几天一直这样,不太敢跟老丈人说话。艺琳看着我,眼神里有点为难。
我说,行,我说说。
我从一九九九年说起。我说我在康定认识我老婆,说第一次去罗场,她爸三天没跟我说话,说刨花堆、柏木、那根他让我扶着的木头。我说她妈给我倒的那杯老鹰茶。我说那六万块钱,说那个铁盒子,说那八千块钱里有木屑。
我说到透析。我说一周两三次,一次四个小时,我坐在旁边,看着管子里的血流出来又流回去。我说她妈偷着喝水,被护士抓到两次。
金美善听到这儿,用韩语说了一句。艺琳说,我妈问,后来呢。
我说,走了。
金美善"啊"了一声,用手捂住嘴。
我又说到那年腊月。说到路塌了,说到拖拉机,说到机耕道,说到那段石阶,说到我膝盖磕在石头上,说到坐在石头上喘气的时候,她爸摸了我一把,摸了一手血。
我说,我背了他四个小时。
说到这儿,朴大成突然问了一句韩语。艺琳翻给我:"我爸问,你丈人多重?"
我说,不到一百斤。
朴大成不说话了。
艺琳又翻:"我爸说,四个小时,一百斤。"
我说,是啊。
朴大成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他把手摊开,放在桌上,翻过来,又翻过去。他手上的老茧比我还厚,造船厂干了一辈子的人,指甲缝里的东西是洗不掉的。
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我,用韩语说了一句。
艺琳翻译的时候,声音有点变:"我爸说,我女儿小时候,我也背过她。"
桌上没人说话了。
朴艺琳低下头,眼泪掉进碗里。
刘航在旁边,伸手过去,握住了他老婆的手。
那天晚上我没再多说。我把酒杯端起来,跟朴大成碰了一下。他喝了一大口,辣得皱了一下眉。
第二天早上起来,我发现有变化。
变化不大,但能感觉到。
吃早饭的时候,金美善从包里拿出一盒东西,是她从韩国带来的紫菜。她用韩语跟艺琳说了几句,艺琳跟我说,我妈说,这个给你,泡汤里喝,补身体。
我说,那哪好意思。
金美善已经把盒子塞过来了。
朴大成在旁边看着,没说话,但他也没拦。
那天我们走中路藏寨,然后往塔公去。路还是那样,弯多,坡陡。以前朴大成坐车,一到弯道就抓扶手,眉头皱着。那天他没抓。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窗外是大渡河的支流,水是青绿色的,河滩上有牦牛,黒的白的,散在草甸上,像撒了一把豆子。
朴大成看了很久。
到了中午,在一个路边的小馆子吃饭。馆子就三张桌,老板是个藏族大姐,围裙上全是油。我们要了几碗面,还有一份牦牛肉。
朴大成吃了一口,被辣到了,咳嗽。金美善赶紧递水。
我以为他又要嘀咕。
结果他摆摆手,用韩语说了一句。艺琳笑了,翻译说:"我爸说,这个辣,是活人的辣。"
我不太明白这话啥意思。艺琳解释说,韩国也有辣的,但是那种调出来的辣,这个是……她想了半天,说,这个辣有劲。
我说,那明天到了康定,我带你们去吃一家夫妻肺片,那个更辣。
朴大成摆手,说不不不。
全车人都笑了。
那天下午到了塔公。塔公草原上有个木雅金塔,金顶,太阳一照,晃眼。远处是雅拉雪山,山顶有雪,白得干净。
我们下车拍照。那天天气好,天蓝得像洗过。风大,吹得经幡哗啦哗啦响。
朴大成站在那儿,仰着头看雪山。他看了一会儿,掏出手机,要拍照。他不会用那个功能,摆弄半天。刘航看见了,走过去,指了指屏幕。
朴大成愣了一下,把手机递给他。
刘航帮他调好,调成了全景,然后对准了雪山,按了一张。
那是刘航这几天第一次主动靠近他老丈人。
拍完之后,刘航把手机还给朴大成,说了句什么。朴大成没听懂,看着艺琳。
艺琳翻译:"刘航说,这个要横着拍,才装得下。"
朴大成看了看照片,又看了看眼前的雪山,用韩语说了句什么。
艺琳翻译:"我爸说,装不下。"
我说,那就不装了,用眼睛记着。
艺琳翻过去。朴大成点头,说,对,用眼睛记着。
那天傍晚,在塔公寺外面,朴大成突然叫我。
他拍拍我的肩膀,用韩语说了一长串。
艺琳听着听着,眼眶就红了。她翻译的时候,中间停了两次。
她说,我爸说,他年轻的时候在造船厂,一年到头不着家。他女儿三岁的时候,他有一次回家,女儿不认他,躲在她妈背后。他说他那时候心里特别难受。
她说,我爸说,他这次来中国,本来是想把女儿带回去的。
车上的人都安静了。
艺琳接着翻译:我爸说,昨天晚上听你说那些事,他一晚上没睡。他说他想明白了,他不是担心四川小不小,他是担心女儿在这儿,出了事,他赶不过来。
我说,叔,这儿有我。
艺琳翻过去。
朴大成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跟我握了一下。
他的手很硬。
那天晚上住在八美。八美那边的海拔高,金美善有点高原反应,头疼,吃不下饭。我车上常备着葡萄糖和红景天,还有一小罐氧气。我给她冲了葡萄糖,让她躺着。
艺琳说,我妈说谢谢。
我说,应该的。
金美善躺着,跟艺琳说了几句。艺琳翻译:"我妈说,你车上什么都带,是不是经常遇到这种事。"
我说,遇到得多,客人高反是常事,尤其年纪大的。
艺琳说,我妈说,你像个家里人。
我笑了笑,说,那我这个家里人得管饭,明天早上我给你们煮粥。
第二天早上五点半我就起来了。客栈的厨房能借用,我借了锅,煮了一锅白粥,又煮了六个鸡蛋。我还去街上买了两斤牛肉,让老板帮我卤了,切成片。
朴大成下来吃早饭的时候,看见桌上的粥,愣了一下。
他说,周导你起这么早。
那是他第一次用中文跟我打招呼。发音很怪,但我听懂了。
我说,叔,粥趁热喝。
他坐下,喝了一口,说,好喝。
那天我们翻折多山。
折多山是川藏线上第一个高山,海拔四千多。山顶有个观景台,风大,冷。下车的时候,我把车上所有人的外套都提醒了一遍,说一定要穿,别嫌麻烦。
朴大成穿了他那件冲锋衣,戴了个帽子。那帽子是他女儿给他买的,红色的,他戴着有点不好意思,但还是戴了。
我们在观景台停了二十分钟。
那天运气好,能看见贡嘎。远远的,一排在云上面,白得发亮。
朴大成站在栏杆边上,举着手机,拍了很久。
拍完,他回头叫刘航。
刘航走过去。朴大成把手机递给他,又指了指远处的雪山,然后拍了拍自己和金美善。
意思是,给我们拍一张。
刘航接过手机,给他们拍了两张。拍完,朴大成又指指刘航和艺琳,比了个手势。
艺琳说,我爸说,给你们也拍一张。
刘航站在那儿,愣了一下。他跟艺琳站在一起,背对着雪山。
朴大成亲自给他们拍的。
拍完他看了看照片,说了一句话。
艺琳翻译:"我爸说,这张照片要洗出来,挂在他家里。"
那天从折多山下来,车里气氛明显不一样了。郑先生夫妇开始跟我聊天,问这个山叫什么,那个河叫什么,那个白色的塔是干嘛用的。我一边开车一边答。
到了康定,我带他们去吃了那家夫妻肺片。店在老城区,很小的一个门脸,墙上贴着菜单,油乎乎的。
朴大成吃了一口,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但他又夹了一筷子。
吃完,他竖起大拇指,说,好。
一个字,中文的。
后来我才知道,那是艺琳在路上教他的。她就教了他这一个字——好。
第四天我们回到成都。行程是五天,最后一天是自由活动,我送他们去宽窄巷子、锦里逛逛,晚上送机。
那天下午,在宽窄巷子的一家茶馆里,朴大成给我要了一杯茶。
他说,周导,坐。
我坐下了。
他用韩语跟艺琳说了一长串。艺琳一边听一边点头,然后跟我说:"我爸说,他想问你一件事。"
我说,您问。
艺琳说,我爸问,你丈人现在怎么样了。
我说,回罗场了,自己一个人住着,倔得很。
朴大成点了点头。他又说了句什么。艺琳翻译:"我爸说,倔的人,都差不多。"
我把后面的事也讲了。
那年腊月二十七住的院,医生说到得及时。他在医院躺了半个月,能坐起来了,右手还是抬不起来,说话也不利索。医生让做康复。
康复是个慢活儿。一天练两三个小时,抬手,握拳,抓东西,走步。我在医院旁边租了个房子,一个月八百。小满请了长假,白天她陪着练,晚上我陪着。
那段时间我跟车队彻底请了假,一个团都没接。
我丈人刚开始不肯练。他说,练啥练,废了就废了。
医生说,何叔,您这手,练就能恢复一部分,不练就彻底废了。
他说,废了就废了,我这辈子又不用再拿凿子了。
我听见这话,心里一紧。
那天晚上,我从医院出来,去了一趟建材市场。
我买了一块柏木,两米长,二十公分宽,花了一百八十块。又买了一把凿子,一套砂纸。
第二天我把那块木头搬进了病房。
我丈人看着我,说,你干啥。
我说,爸,您看看这块料。
他眼睛动了一下。
我说,我问过了,这是柏木。
他没说话,看了一会儿,说,料还行。
我说,那您给看看,能做个啥。
他把左手伸出来,摸了摸那块木头的断面。摸了很久。
他说,纹太直了,做桌面容易翘。
我说,那咋办。
他说,得放一放,让它干透。
我说,那要多久。
他说,一两年。
我说,那我等着。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那天下午,他开始做康复了。
他从握拳开始练。右手的手指蜷着,张不开。小满帮他掰,掰一下他疼得吸气。医生说不能硬掰,要一点点来。
我给他找了个东西——一个网球。让他用右手抓那个网球。球是软的,捏下去能弹回来。他一开始捏不动,手指头一点力气都没有。他急了,把球扔了。
我把球捡起来,塞回他手里,说,爸,您再捏一下。
他说,捏不动。
我说,捏一下算一下。
他捏了一下。球几乎没变形。
我说,好,有一下了。
第二天,他捏了十下。
一个月以后,他能捏下去一公分了。
两个月以后,他能自己端碗了。
三个月以后,他能扶着栏杆走路了,走得慢,一步一步挪。
他那块柏木,一直放在病房的窗台上。他每天看看,看它有没有裂。
春天的时候,我接他回了成都。
那是他第一次来成都住。
他坐在我的车上,从高县出发,一路上不说话。到了成都,进了城,他看着窗外的高楼,脖子一直仰着。
他说,这么高。
我说,爸,这是天府三街。
他说,啥街。
我说,工地那会儿这儿还是田。
他摇头,说,你们这些人,把地都盖满了。
到了我家,我妈留下的那套老房子,两室一厅,六十多平。我把朝南那间收拾出来给他住。小满买了新被子,新的枕头。
他进屋,站在门口,看了一圈。
他说,这屋小。
我说,小是小点,暖和。
他说,嗯,是暖和。
他在成都住了三个月。
那三个月,是我跟他这十几年里,说话最多的一段时间。
我每天早出晚归,跑短线。晚上回来,他坐在阳台上,看外面。阳台下面是个小区花园,有几个老头在下象棋。他看了一天两天,第三天忍不住了,跟我说,周立,你送我下去一趟。
我把他扶下去。他在旁边看人家下棋,看了半个钟头,忍不住支了一招。
那老头不乐意了,说,观棋不语。
他一愣,然后笑了。那是我见他为数不多的几次笑。
后来他每天都下去。我给他买了把折叠椅,他拎着椅子下去,一坐一下午。他跟小区里的老头混熟了,人家都喊他老何。
有个老头问他,老何,你哪儿人。
他说,宜宾。
那人说,宜宾好啊,五粮液。
他说,我不喝酒了,医生说不能喝。
那人说,那你来成都是干啥。
他说,来看病。
那人说,哦,那你儿子呢。
他说,女婿。
那人说,女婿也挺好。
他说,嗯,我女婿好。
这话是王伯后来跟我说漏的。王伯来成都看他,俩人在阳台上喝酒——他偷偷喝,被我发现了,我说了他两句,他嘿嘿笑。
那三个月里,有一件事我一直记着。
有一天我带他去了一趟都江堰。他想去看看,说听了一辈子都江堰,不知道长啥样。
我开车带他去的,一个多小时。到了那儿,我扶着他走。他走不快,我们走了大半天,只走了半程。
他站在安澜索桥那头,看着江水从宝瓶口冲出来,水是浑黄的,声音很大。
他站了很久。
我说,爸,累不累。
他说,不累。
我说,回去吧。
他说,等会儿。
又站了一会儿,他说了一句话。
他说,周立,四川太大了。
我说,啥?
他说,我从宜宾活到七十多,最远去过宜宾市里。我以为这地方就这么大。这两年我才知道,我从罗场到成都坐了三个钟头的车,从成都到这里又坐了一个多钟头。我这辈子,连四川都没走出去。
他说,我以前跟你说过,我晕车不出门。其实我不是晕车。我是怕出去了,回来不认得路。
我没说话。
他接着说,我这一辈子,就做了两件事。一件是做家具,一件是把两个娃带大。家具我做了几十年,做得还行。娃我没带好,一个跑广东去了,一个跟我犟了十几年。
我说,爸,小满没跟您犟。
他说,犟过。她犟过,犟了十几年。她要出去读书,我不让。她要出去打工,我不让。她要嫁给你,我……
他没说下去。
我说,爸,都过去了。
他说,过不去。人老了,账就摆在眼前,一笔一笔的。
那天回去的路上,他在车里睡着了。车过一个减速带,颠了一下,他醒了。
他说,我刚才梦见你妈了。
我说,哪个妈。
他说,你丈母娘。
我没接话。
他说,她站在院子门口,喊我吃饭。
我说,那您回去吃啊。
他说,回不去了。
我说,为啥。
他说,路太远了。
我握着方向盘,没敢看他。
那句话我记到现在。
他说的路太远了,不是说宜宾到成都有多远。他说的是,他再也走不回那扇院子门口了。
住了三个月,到了七月份,他执意要回罗场。
他说,成都住不惯。
我说,您在这儿有下棋的,有王伯,有我。
他说,我在成都是客人,在罗场是我自己家。
我说,这儿也是您家。
他说,不一样。
我送他回去的。开车五个多小时,他一路看着窗外。
到了石门坎,院子里长草了,台阶上有一层青苔。王伯帮他收拾过,屋里的东西都还在。
他进了屋,站在堂屋中间,看着那张八仙桌。
那张桌子是他自己做的,三十年了。桌面上的漆掉了大半,露出木头的本色。
他伸手摸了摸。
他说,这张桌子,我做了七天。
我说,爸,我看着挺好的。
他说,榫头松了,得修。
我说,那我帮您修。
他说,你不会。
我说,您教我。
他看了我一眼。
那天下午,他在院子里教我修那张桌子。他把榫头拆下来,重新加楔子,重新敲进去。他右手使不上劲,就用左手扶着,让我拿锤子敲。
我敲了半天,敲歪了。
他说,你手太重。
我说,我开车的手,能不重吗。
他说,做木工不能重。重了木头就裂了。
我说,那人呢。
他愣了一下。
我说,爸,那人也一样吗。重了就裂了?
他没说话,把手放在那张桌面上,摸了摸。
过了很久,他说,人也一样。
我说,那我以前是不是太重了。
他说,你重的是自己。你一个人扛着,谁都不说。你以为你不说,我们就不知道?
我鼻子一酸。
我说,爸,我怕您看不上我。
他说,我看不上你,我能让你背我四个小时?
我说,那会儿您也没法选。
他说,我能选。我要是不想让你背,你背不动我。
我看着他。
他别过头去,说,把锤子拿来,再来一遍。
茶馆里,我讲完这些,茶都凉了。
朴大成一直没插话。他就那么听着,中间让他女儿翻译了几次,其余时候他看着我的脸。
我说到最后,自己都有点不好意思。我说,叔,我这人话少,今天说得有点多。
艺琳翻过去。
朴大成摇头。
他说了一句韩语,很短。
艺琳翻译的时候,停顿了一下。
她说,我爸说,他也是个不会说话的人。
我说,那咱俩一样。
朴大成从口袋里摸出一个东西。
是个打火机。银灰色的,金属的,边角磨得发亮,上面有一行韩文,可能是厂里的名字。他把打火机放在桌子上,推到我面前。
我说,叔,这我不能要。
艺琳说,我爸说,这个跟了他三十年。他在船厂的时候,工友们一人一个,现在就剩他这个了。
我说,那更不行,这是您的念想。
朴大成把打火机又往前推了一寸,看着我,说了句什么。
艺琳说,我爸说,念想给了人,才叫念想。放在自己兜里,那叫舍不得。他说他这辈子舍不得太多东西了。
我拿着那个打火机,沉甸甸的,比我以为的重。
我说,叔,谢谢。
朴大成摆手。
那天晚上送机。
双流机场T1,国际出发。我把车停在出发层,帮他们把行李卸下来。箱子是四个,两个大的两个小的。金美善那个小箱子里全是给女儿带的东西,她说里面是韩国的高丽参,还有她自己腌的一小罐辣白菜——过海关前她一直担心,说能不能带,我说真空包装的应该行,艺琳说她查过了,肉类不行,这个还行。
卸完行李,我说,叔,到了给我发个消息。
艺琳翻过去。
朴大成点头。
他们往里走。金美善先回头,跟我挥手,说了句什么。艺琳说,我妈说谢谢你做的粥。
我说,下次来,我煮稀的。
朴大成走在最后。
走到安检口前面,他突然停住了。
他转过身,看了我一眼。
然后他抬手,指了指外面,又指了指地面,比划了一个很大的圈。
他张了张嘴。
我以为他要说什么韩语。结果他说的是中文。
他说,四川——大。
停了一下,他又说,大。
就这么两个字。发音不准,第二个字还带了个奇怪的尾音。
但他把两只手摊开,往两边一拉,拉得很开。
我站在那儿,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
我说,叔,您慢走。
他摆摆手,转身进去了。
我推着行李车往外走,走到停车场,坐进驾驶室,半天没发动车。
那天晚上成都下起了小雨。我把车窗降下来一点,听着雨点打在车顶上,噼里啪啦的。
我想起我丈人说的那句话。
他说,我从罗场活到七十多,我以为这地方就这么大。
一个地方到底有多大,从来不是拿平方公里算的。
你在那儿等过一个人,它就是长的。你在那儿背过一个人,它就是重的。你在那儿欠过一句话没说出口,它能压你一辈子。
我丈人七十三了,还住在石门坎。
他现在右手能抬到胸口,能自己端碗吃饭,能用左手扶着凿子在木头上划一道线。那块柏木还在我家的阳台上放着,放了快一年,还没干透。他说还得再放一放,放到不开裂,才做得成桌面。
他说,做桌子急不得,急了以后就要翘。
那年冬天我回去了一趟,带了周舟一起。
周舟念高三,学习紧,本来不肯去。我跟他说,你外公那张桌子快修好了,你去看看。他说,桌子有啥好看的。我说,那你不想知道我为啥背他四个小时吗?
他想了一会儿,说,去。
我们从成都开车过去,路上他戴着耳机听英语。到了高县,他摘下耳机,看着窗外。
我说,你外公以前就在这儿。
他说,这地方能住人?
我说,能。
到了石门坎,我丈人在院子里坐着,正在编竹筐。他现在编竹筐,手指头不太好使,编得慢,一个筐编三天。
周舟走过去,喊了一声外公。
我丈人抬头,看见他,眼睛一下子亮了。
他说,舟舟长这么高了。
周舟说,外公,我一米七八了。
我丈人说,比我高半个头。
周舟蹲下去,看着他手里的竹筐,说,这个怎么编。
我丈人说,我教你。
那天下午,我丈人在院子里教周舟编竹筐。他左手拿着竹条,右手压着,一点一点往里穿。周舟学着,学了半天,编得歪歪扭扭,手指头还被竹刺扎了一下。
我丈人说,疼不疼。
周舟说,疼。
我丈人说,你爸当年扶木头的时候,砸过手,指甲盖都黑了,一声没吭。
周舟看了我一眼。
我说,那会儿小,怕你外公不要我。
周舟没说话,低头继续编。
走的时候,我丈人把我们送到院门口。
他站在那儿,跟当年一样的姿势,双手垂着,看着我们的车往山下走。
周舟在车里回头看了一眼。
他说,爸,外公一个人在这儿,不孤单吗。
我说,孤单。
他说,那咋不接他来成都。
我说,接了,他不去。他说成都是客人住的地方,罗场是他自己家。
周舟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那以后我考大学,考成都的。
我说,为啥。
他说,离得近。
我说,那成都以外的好学校呢。
他说,再看吧。
我没逼他。
车开到山口的时候,我又想起那天晚上背着我丈人走的那段路。
四个小时,我一步一步数着走的。那时候我觉得那段路没有尽头。
现在想想,那段路其实很短。
短到我这辈子,还想再背他一次。
我做导游二十年,带过的客人成千上万。有人问我四川有多大,我以前会背数据——四十八万多平方公里,十八个地级市,全国第五。
现在我不了。
现在我说,四川不小。我背着我丈人下山那回,走了四个钟头。那是我这辈子走过最长的路。
说完车里就安静了。
不是因为我讲得好。是因为每个人心里都有那么一段路,长到说不出话来。
注:本文内容源自网络,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人物、事件关联对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