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顾兴马洲

旅游攻略 1 0

子非

自从老家搬迁后,我已经记不清有多少次在梦里回到那片故土了。那些纵横交错的田埂,那些白墙青瓦的院子,屋前的竹林,屋后的青山,还有青山上熟悉或陌生的坟茔,以及陪我度过了一整个童年的玩伴……那一点点逝去的记忆,总是一次次在梦中重现。然而梦里有多欢喜,醒来后就有多失落,毕竟那已然是我永远回不去的“故乡”。我曾以为这辈子大概只能在梦中找到这种归乡的感觉了——直到我第三次登上了那座岛。

第一次是在一个秋天。一辆车,一家人,在一个下午,说走就走了。此时,虽早已听闻了兴马洲的大名,但依旧不知道习惯了游乐场的儿子会不会喜欢这个未经开发的“宝地”。车一路向南,人越发没底,脑子里甚至都开始为这次临时起意的“错误”找起了借口。

“呜——”一声悠长的汽笛,从江面传来。抬眼望去,只见江面上翻起一层层白浪,仿佛一群欢快的小海豚。而那群“小海豚”正托着一艘三层的渡船从对岸缓缓驶来。船身在江面拉出划出一道道水波,仿佛拉开了一幅悠然的画卷。画卷里有蓝天、白云,也有绿树、青山,还有散落的阳光和聚集的野鸟……

“哇,轮船——”儿子的一声惊呼,打消的我的顾虑,也给这次初见打下了一个欢乐的开局。下船,往北,沿着河岸的浅滩一路走走停停。在沙土中找地牯牛,在浅滩上挖野菜,在杨柳下学着黑山羊咩咩叫,在芦花丛里与雀鸟捉迷藏……这欢快的气氛一直延续到最后一班轮渡。看到孩子们在夕阳下边跑边跳的模样,仿佛看到了三十年前的自己。于是,一种跨越时空的羁绊就这样悄然建立了。

果然没过多久,便迎来了第二次相遇。两家人,满满一车物资。下船,往南。原计划逛完整个小岛,结果,没走多远便在一片草地走不动了。那是一片露营基地,青绿色的草地,高大的乔木,刚一靠近就感受到了一种青春洋溢的气息。树下,撑开一个天幕;草地上,支起一张桌子,摆上新鲜的蔬果,随意一躺,就与这自然融合。看,对岸的青山上的白云舒展着慵懒的身体,听,手捧水草的江水亲吻着木讷的礁石。羡,草甸上撒欢的小狗;赞,枫杨下练习攀岩的孩子……朦胧中,仿佛脚下已生根,身体与这岛上的青草、绿叶,还有带着清香的风,融为了一体。

我已经忘了那一天是怎么度过的,但是临走时那种依依不舍的感觉却总是萦绕心头。以至于回去后,便心心念念地筹划着第三次登上兴马洲。

第三次登岛计划更加周全。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尚未登岛,便已订好民宿,买好了蔬菜瓜果。待到登岛计划落地之日时,同行的队伍竟已扩大到十多人了。浩浩荡荡的人群登上那艘朴素的渡船时,似乎整条船都热闹起来了。

刚一上岛,还没休整,大家便迫不及待地来了一场环岛游。绕行一圈后,我这才恍然发觉,原来此前所见不过是冰山一角。这整个洲岛就是一个自成一方的完整生态天地。在洲岛外围,梧桐、枫杨、刺槐、构树、皂角、乌桕、苦楝等众多数十米高的大树,宛如训练有素的士兵,列出了整齐的方阵,默默守护着这一方土地。而洲岛内部俨然是一个世外桃源,当我走入田间时,脑子里便不自觉地想起了陶渊明的诗句:“土地平旷,屋舍俨然,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属。阡陌交通,鸡犬相闻……”

我一边惊讶于这些跨越了一千多年竟能如此精准地耦合上了,一边沉醉在这清幽舒适的环境之中。悠闲的白鹭在田间嬉闹,黄嘴大鹅在路旁引吭高歌;茂密的竹林之中,传来一阵阵麻雀的絮语;高耸的梧桐树上,落下一片片知了的歌声;还有那老旧院子里,随风摇摆的秋千……似乎每走一处,都会勾起那一段段埋藏在脑海里的回忆。一时间,宛若时空发生了重叠,往昔的光景再次浮现在了眼前。当年我们在那田埂边抓黄鳝,在构树下捉抓金龟子,在香樟树打枪战,在瓜田里偷吃西瓜……

那一天晚上,我们坐在民宿的院子里,一边“晒”着月光,一边看着院外成片的荷塘,一边聆听着萦绕四周的虫鸣。乡村的静怡,从来不是悄然无声般的死寂,而是草木生灵交织在一起的万物和鸣。正如此时,那此起彼伏的蛙声,那蟋蟀的歌声,依旧是那么熟悉而又亲切。或许,它们不曾远离家乡,因此一直保留了那份纯粹的乡音。

这一刻,我似乎明白了为何我会对这兴马洲如此眷恋——因为,这正是我梦里无处安放的心灵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