渤海湾的傍晚,把这座北方县域第一城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色。
在山东,甚至在整个长江以北,龙口都是县域经济里最特别的存在。
2024年,这座由烟台代管的县级市,交出这样一份成绩单:地区生产总值1642.52亿元,可比增长6.7%;一般公共预算收入123.37亿元;位列全国百强县第七位、山东省首位,连续多年稳居北方县域综合实力榜首。
一个县级市,经济体量超过不少地级市;上市公司12家,数量居山东县域首位,总市值突破5000亿元。
可就是这样一个“北方第一强县”,在舆论场里,却始终流传着一个说法:龙口不愿撤市设区。
一个经济这么强的地方,为什么不愿意“进城”当区?
先把话说在前面:截至目前,官方层面从未公开表达过“不愿”二字,“不愿”更多是舆论场对利益格局的观察。而这件事的真正看点,恰恰在利益二字上。
理解龙口的选择,先得理解龙口的家底。
这座位于胶东半岛西北部、渤海湾南岸的城市,1986年经国务院批准撤县设市,至今正好40年。40年里,它从黄县一路走到今天:常住人口约72万人,中心城区面积拓展至194.4平方公里,常住人口城镇化率74.21%。
更硬核的是产业。以南山铝业、丛林铝业为龙头的高端铝材料产业,集聚了130余家企业,2024年产值超千亿元,构建了全球同地区最短距离的完整铝产业链;汽车零部件产业形成四大产品集群,2024年产值超120亿元;裕龙岛炼化一体化项目一期正式投产,规划产能2000万吨/年炼油、300万吨/年乙烯,是山东省新旧动能转换的标志性工程。
港口同样不含糊。龙口港已跻身亿吨大港行列,2025年货物吞吐量达1.18亿吨。
一句话:这是一个产业成链、财政厚实、港口在手的县级市。它的“强”,不是靠政策喂养出来的,更多是靠自己长出来的。
港口和石化装置,是龙口产业家底最直观的注脚。
要先弄清一个概念:撤市设区,不是改个名字那么简单。
“市”和“区”,在行政层级上都是县级,但权力逻辑完全不同。
县级市是一级相对独立的政府:财政上有自己的一本账,项目审批、发展规划、土地使用等权限集中在本级;而市辖区是地级市主城区的组成部分,财政纳入市级统一管理,土地指标由市里分配,项目审批、规划权限也要向市里让渡。
用研究者的话说,撤县设区之后,区从“独立财政”变成了“依附财政”,财政收入上缴比例增加,预算纳入市的全面管理范围。一句话:从“自己说了算”变成“市里统一管”。
这恰恰是所有“强县”最敏感的地方。
撤市设区对经济强县意味着什么?三个字:被上收。
第一,财政上收。区里收的税,按市级财政盘子重新切分;对财政自给率高的县来说,等于把自家赚的钱拿出去统筹。
第二,审批上收。有研究对广州番禺做过测算:设区之前,一个项目从行政审批到落实只要20天左右;设区之后,规划、国土、消防等环节的审批时间变成原来的2至3倍。
第三,土地和规划上收。土地指标由市里统一分配,城区怎么发展,不再是县里单独能拍板的事。
当年浙江长兴县传出“撤县设区”风声时,曾有声音担心:长兴财政一直按“省管县”体制运行,八成的收入留归自用,并入湖州后,县财政负担可能加重。人民网也直言,撤县设区某种意义上就是“收权和收钱”的过程。
可见,对经济强县来说,设区往往意味着把“自主权”交出去。这个逻辑,放到龙口身上格外成立。
山东并非没有“强县变区”的先例,最近的镜子就在眼皮底下——济宁兖州。
2013年11月,国务院批复撤销兖州市,设立济宁市兖州区。对兖州来说,这个转身尤为特殊:明清时期这里是兖州府治所,济宁主城所在的任城,一度只是它下辖的小县;1992年,兖州撤县设市;21年后,又撤市设区。从“府城”到“辖区”,身份完成了一次反转。
设区之初,官方的判断是积极的。兖州2014年政府工作报告把撤市设区列为“三大机遇”之首:正式成为济宁中心城区板块,将承接更多重大基础设施、得到更大的资源要素倾斜。事实也印证了一部分:2024年,兖州GDP达到643亿元、一般公共预算收入57.1亿元;2025年GDP增至676亿元,宁德时代新能源电池产业基地等重大项目先后落地。
但硬币的另一面,是设区带来的“不适应”。土地指标、重大项目收益纳入市级统筹后,区里的自主空间明显收缩;优质教育、高端城建等资源优先向主城核心区倾斜,也成了民间议论的焦点。网络上甚至出现过“兖州撤区划市”的呼声——而区划调整是自上而下的审批事项,一旦落地便很难回头。
兖州这面镜子,照出的正是强县设区后最真实的两难:市级想要的是统筹,县级失去的是自主。
把兖州和龙口放在一起看,三个差别格外扎眼。
其一,空间基础不同。兖州紧邻济宁主城,本就是“济兖邹曲嘉”都市圈的一环,设区有连片融合的现实逻辑;龙口距烟台主城约100公里、中间隔着蓬莱,连“连片”的前提都不具备。
其二,实力分量不同。兖州设区前是全国百强县里的中游选手;而龙口是北方第一、全国第七。盘子越大,设区后“被上收”的体量越大,心理落差也越难消化。
其三,政策窗口不同。兖州设区赶在2013年的区划调整热潮期;如今“慎重从严”已是主基调,山东2020年后再无新批案例。
所以,兖州不是龙口“不愿”的直接原因,却是一面现成的镜子:它让所有经济强县都看得见,“变区”之后,有些账是要用十年时间去还的。
为什么是龙口?舆论场给出的分析,大体指向三点。
其一,离主城太远。龙口与烟台主城区相距约100公里,中间还隔着蓬莱区,建成区难以与主城连片。把一块“飞地式”的城区划进市区,既不符合“连片发展”的空间逻辑,也抬高了市域统筹的成本。
其二,家底太厚,不靠“变区”换资源。龙口财政自给率高,县域经济体量在烟台独占鳌头,并不需要通过并入市区来获得资源倾斜。对烟台来说,把龙口设区,意味着市级要接盘一个“经济大块头”的统筹压力;对龙口来说,则是把主动权交出去。
其三,产业和认同感都自成一体。龙口民营经济底色深厚,南山、道恩、丛林等企业都是从本地长出来的;本地人对外“龙口是龙口”的认同感很强。民间甚至有说法:强县做大到一定程度,对“并入主城”天然带着保留。
当然,这三点目前都属于舆论观察,官方并未证实,但它们与公开数据的指向是一致的。
更重要的变量在政策面:这些年,撤市设区的闸门收得越来越紧。
2021年3月,国家发展改革委相关负责人明确表态,超大城市要慎重撤县设区;2022年,国家发展改革委印发的《2022年新型城镇化和城乡融合发展重点任务》进一步提出,慎重从严把握撤县(市)改区,严控省会城市规模扩张。
政策转向的背后是思路变化:“十四五”规划提出大力发展县域经济,2023年中央一号文件中“县域”一词出现13次之多。与其摊大饼式扩张城区,不如让县域成为经济增长的承重墙。
具体到山东,2020年国务院批复撤销蓬莱市、长岛县设立蓬莱区之后,山东再未批过一例撤市设区。也就是说,龙口就算想动,也撞在政策收紧的档口上。
这里要纠一个常见的误读:龙口“不愿”,不代表龙口能单方面决定这件事。
撤市设区的审批权在国务院,决定权在中央和省级层面;一个县级市的意愿,是决策链条里的重要变量,但不是最终裁决。更何况,烟台作为地级市,对“扩容”并非没有动力——把龙口纳入市区,烟台的城市体量、经济数据、土地指标都会上一个台阶。
所以更准确的说法是:在中央收紧、龙口不热、烟台不急的格局下,龙口撤市设区这件事,多年来一直停留在“被讨论”的层面,而没有一个环节真正把它推上决策桌。
龙口的“不愿”,与其说是拒绝,不如说是一种“按兵不动”的均衡。
看完龙口,不妨记住一套判断框架:一座县级市愿不愿意撤市设区,看四件事。
一看财政自给率,家底越厚越不想交;二看与主城距离,空间连不连得起来;三看产业融合度,经济上与主城是互补还是平行;四看政策风向,闸门是松是紧。
龙口恰好把四件事都占齐了:财政厚、距离远、产业自成体系、政策正收紧。四条里随便哪一条,都足以让“设区”停在纸面上。
2026年,是龙口撤县建市40周年。40年前,它从“县”变成“市”,拿到了发展自主权;40年后,它用全国百强县第七的成绩,证明了自己的选择。
至于未来会不会变,要看三个信号:山东区划调整是否重启、烟台的城市规划如何表述龙口的定位、以及龙口自身还能不能延续当下的增长势头。
在信号出现之前,龙口大概率还会继续当它的“北方第一强县”。毕竟,一个靠自己长起来的城市,最知道手里的主动权有多值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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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靠自己长起来的城市,最知道手里的主动权有多值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