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7月,天光尚未破晓,我们便驱车奔赴红河弥勒锦屏山,只为赴一场与弥勒大佛的晨间之约。
天下城邑万千,唯弥勒一城,市名、山名、寺名、佛号皆同,堪称世间殊胜。锦屏山踞城北,是滇东南香火绵延的祈福圣地。山中草木蓊郁,空气清冽含润,世界最大的露天弥勒坐佛端坐于云霭之间,慈光静照。我心向往已久,此番终得圆满。
为保存体力,我们舍弃了那1999级台阶,乘观光车至近佛处再步行登顶。因到得早,山间云雾未散,百年古树半隐烟岚中,平添几分秘境幽深。及至佛前,但见弥勒面容慈和,笑意温润,仿佛能包容世间万千世事。伫立片刻,积郁心头的烦忧竟如晨雾相遇阳光一般消散大半,只觉此行不虚。
原本打算在山顶俯瞰弥勒坝子的田园风光,奈何云厚光暗,远景朦胧,只得留一丝遗憾作念,也算给下次重逢埋下伏笔。
下山后顺路看了甸溪河的潺潺水色,便转往髯翁公园。园内玉皇阁、高上楼巍然耸立,此处正是清代布衣才子孙髯翁晚年栖居与长眠之地——他笔下的昆明大观楼“天下第一长联”,字字珠玑,至今令人仰止。漫步园中,遥想他坎坷一生,心中感慨良多。我也喜欢对联,深知此道需下苦功,纵天赋平平,也盼在文字上有所长进。可念头虽多,临笔却常觉词穷,只得慢慢放下过高的期许。直至踏上玻璃栈道,望见脚下莽莽林海,才猛然惊醒:有些人天生的起点,已是旁人竭力追赶方能企及的高度。凡事尽心即可,不必强求圆满,这或许也是髯翁留给后人的另一种启示。
午时,朋友自曲靖乘高铁抵达,我们驱车接站。众人饥肠辘辘,见高铁站旁“竹园马氏卤鸡店”食客络绎、价格亲民,便入内点了卤鸡米线与炸洋芋。卤鸡皮脆肉嫩、咸香透骨,汤面撒着熟芝麻,香气扑鼻——竟是我少有的、在高铁站吃到的地道美味。后来方知,竹园卤鸡乃当地传承数百年的老手艺,许多游子归乡,下车第一件事便是寻这一碗,用故土滋味抚慰漂泊的身心。这碗卤鸡里,藏着弥勒人最朴素的乡愁。
饭后前往东风韵小镇。沿途葡萄园连绵,路边农户摆摊售卖鲜果,满目田园意趣。小镇以红砖建筑群闻名,“万花筒”“半朵云”造型奇崛,充满异域艺术气息,我们频频驻足留影。一小时逛罢,意犹未尽,又驱车奔赴太平湖森林公园。
在森林木屋与花海间缓步漫游,搭乘“青山号”小火车穿行园中。仙人掌、棕榈、狼尾草错落生长,大片花海肆意盛放,美不胜收。最震撼者,莫过于大地艺术“太平公主”——它并非油画,而是以各色植物在山坡上拼栽而成,登高俯瞰,云南女性特有的温婉与坚韧跃然大地之上,与自然共生,壮观至极。
游兴将尽,我们返程回市区。一路爬山赏花,身心俱畅。途中小宝忽道:“山爬了,花看了,就差玩水,这样才算游山玩水齐全。不如去划船吧?”童言稚语里,藏着对旅途最纯粹的期待。见天色尚早,我们便直奔红河水乡。
码头人少境幽,我们租船环湖。幸而湖面不大,若去湖泉生态园,恐要误了晚饭。水上漂荡初觉有趣,久了却生出几分空茫乏味。船资按小时计,舍不得提前上岸,只好在水面消磨时光:时而俯看水草摇曳,时而轻逐掠过水面的飞鸟——说好玩也好,说无聊也罢,皆是旅途真实的况味,也是生活本真的模样。
登岸后寻一家本地菜馆,尝正宗弥勒风味。味道尚可,但再好的他乡菜肴,终究抵不过舌尖上固执的乡愁。
夜幕垂落,一日奔波的疲惫涌上周身。弥勒自古以温泉闻名,我们回到酒店浸入热气融融的汤池,任暖意消解劳顿。水汽氤氲间,白日里的山色、佛影、卤鸡香、花海艳、舟上闲,皆化作心底温柔的印记。这一天满满当当,便在温泉的暖意中缓缓落幕,而弥勒的故事,还在记忆深处静静流淌。
云南的山
山,重峦叠嶂的山
生灵在叶脉间栖息
青藤织就翠色的帷幔
山,截断云雨的山
一脉分阴阳
半壁苍润半壁荒寒
山,令人仰止的山
有人折腰于你的巍峨
有人却笑你的磅礴
不过 乌蒙的泥丸
你只静观
金沙浪卷水拍云崖暖
山,鹰雀同翔的山
雨季把千条小路泡烂
采菌人踏露寻幽
捧出山野至味清欢
山,护佑滇云的山
以身躯挡住朔漠霜风
让高原在寒冬里
仍绽开春日的笑颜
山,滋养世代的山
每道峰岭都是上苍馈赠
矿脉深藏未启的星芒
温润的气候里
风裹着不散的眷恋
把人的呼吸
养得绵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