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源：李慕玄

你知道吉林吗？

吉林是省

，吉林的省会在长春；

吉林是市

，吉林市就在吉林省。全国300多个地级市，

唯一一个省市重名的城市

，居然不是省会？吉林市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存在？

论资历，吉林市不仅见证了汉夫余政权以来的

东北发展史

，更在清代建吉林城后，做了近300年的

将军府驻地

，是全省名副其实的“老大哥”；论地理，松花江穿吉林城而过，“四面青山三面水”，航运通达，可谓

“松花江上第一城”

。

关于吉林，可以从它的名字开始讲起

01 “吉林”，是音译而且是简称

一开始，“吉林”就是一座城的名字。这个名字原本有四个字——

“吉林乌拉”，简称才是“吉林”

。

说起被省略的“乌拉”，有的人大概会想起老电影里，苏俄士兵们冲锋时的口号“乌拉（Ypa）！”这个“乌拉”相当于“万岁！”语言学家说，它的词源是蒙古大军西征时的口号“Hurree”。

“吉林乌拉”里的“乌拉”，与它有相似之处：都来源于我国北方少数民族的语言。

“乌拉”是满语，意思是“江”“河”

。

玉树琼花的吉林雾凇岛是松花江上小岛，位于吉林市乌拉街满族镇 图源：陈喆

吉林人有句老话，

“先有乌拉，后有吉林”

。这个“乌拉”，说的是吉林市区北约35公里的

乌拉街满族镇

。明代，这里是海西女真扈伦四部之一乌拉部的都城。乌拉部就居住在乌拉河畔，也就是松花江上游流域。

到了清代，这里则设立了与江南三织造并称的机构：

打牲乌拉总管衙门

。“打牲”也来自满语，是“布特哈”（Butha）的意译，指“渔猎”。顾名思义，这个衙门就是负责在长白山和牡丹江、松花江流域为皇室采捕东珠、人参、貂皮等贡品。打牲乌拉总管衙门直属内务府，地位尊崇。

今天，乌拉街依然保留着与打牲乌拉相关的清代建筑遗迹，而风靡一时的乌拉满族火锅，也成为历史的见证。

乌拉部故城沿乌拉江（松花江上游）而建，曾是明代海西女真乌拉部的都城

乌拉满族火锅因兴盛于吉林乌拉城而得名，有“前飞后走，左鱼右虾，转圈撒葱花”的传统吃法，配菜包括东北地区的酸菜、血肠等特产

“乌拉”是江，那

“吉林”

呢？

意为“沿着”

。所以，

吉林乌拉就是“沿江的城”

，再具体一点，就是松花江畔的城。

1671年，康熙皇帝下令：

宁古塔副都统安珠瑚移兵到松花江畔驻防

。两年后，“倚江而居”的一座崭新城池落成，就是今天吉林市的前身。

东北地区是清朝的发源地，一直采取八旗驻防的制度。吉林建城后，原本驻军宁古塔新城（今宁安市境内）的宁古塔将军，改为驻防吉林城。

1757年，宁古塔将军改为吉林将军

，辖区包括今天吉林省、黑龙江省西北、辽宁部分地区和乌苏里江以东、库页岛等地。只有打牲乌拉总管衙门不受吉林将军的辖制，仿佛辖区里的“特区”。

吉林文庙是全国四大文庙之一，始建于乾隆年间，展现了东北地区文化的交融

1907年，不得不尝试立宪自救的晚清政府，决定改革地方官制。其中就包括裁撤吉林将军，

改设“吉林省”，省治仍在吉林城

。就这样，吉林从一座城的名字变成将军名，并最终成为省名。

那么，康熙皇帝当初为何选在这个地方驻防、建城呢？

02 “船厂”，第一城从这里启航

在明代甚至清初的古地图上，今天吉林市的位置附近，标着一个有点奇怪的名字：

船厂

。

这个有点类似“首钢园”的名字，历史可以追溯到明朝永乐年间。

吉林省博物院的展板上标注出了清代《盛京舆地全图》中的“船厂”

永乐七年（1409年），明成祖朱棣在黑龙江入海口处设立了

管辖黑龙江、乌苏里江、松花江流域的最高地方行政机构——奴儿干都指挥使司

。

当地气候寒冷，粮食物资缺乏，需要靠辽东地区，甚至中原的供给。林海雪原，深山峻岭，陆路运力有限。怎么办？走水路。

松花江上游中段，水面宽阔

，适于大船航行，是通往黑龙江流域的水路咽喉。而且两岸松林密布，

有丰富的木材资源

。在这里设立基地，造船、运输，是不二之选。“船厂”应运而生。

我国特大型人工湖之一松花湖，就位于吉林市松花江干流上游 图源：长白梦影

永乐九年（1411年），

钦差内官亦失哈

率领25艘巨船和上千名官兵，

从船厂起航

，沿松花江、黑龙江直下，抵达奴儿干都司宣谕抚慰。亦失哈北上巡视奴儿干的航行，与郑和下西洋的行程几乎同时，也是先后共九次！船厂造的船，无疑派上了大用场。

自永乐十八年（1420年）到宣德七年（1432年），

辽东都司都指挥使刘清

曾三次在阿什哈达至温德河入江口一带的松花江畔，

安营扎寨、伐木造船

。根据史料记载，当时船厂每年造船50多艘，既有运粮的漕船、运兵的沙船，还有巡防的战船。

刘清将军将率军造船的历史，镌刻在了松花江边的悬崖上。这就是位于

吉林市丰满区阿什哈达村的松花江北岸的明代摩崖石刻

。曾经滨江而立的石壁，如今隔着公路守望着松花江面，石上字迹见证了属于“船厂”的六百余年风雨。

明代船厂所在地，吉林市松花江沿岸阿什哈达，如今是看雾凇的好地方

明代的船厂，在改朝换代之后得到了延续。顺治十五年（1658年），清廷继续在松花江边设船厂、造战船。

但从一个造船基地到一座崭新的城池，还需要一点助力。

03 “江城”，年轻皇帝的苦心

建吉林城的决策者，是年轻的康熙皇帝。

17世纪中叶，

沙俄势力不断侵入黑龙江流域

。宁古塔将军的驻地偏东，难以有效应对来自黑龙江方向的威胁。松花江畔的船厂水陆交通便利，有利于调兵、造船和后勤补给。这才有了宁古塔副都统的移兵驻防，筹建吉林城。

史料记载，这座城选址于

松花江S形江弯处

，南临松花江，西依欢喜岭，东屏龙潭山，“背山面水、易守难攻”。东西北三面竖立松木为墙，高八尺，设三门，城墙周长七里一百八十步——是

一座木城

！

吉林城沿松花江S形江弯而建 图源：李慕玄

城建好后，康熙又连下几道旨意：先是宁古塔将军移驻吉林城，接着又迁徙流人数千户移居此地，有意把这座新城打造成

东北边疆最重要的军镇

。

1676年，新城有了名字——“吉林乌拉”。由于是满语名，刚开始，这座城在公文中出现了“几林乌喇”“吉临乌喇”等多种写法。为了统一，

康熙再次下诏，城名省去“乌拉”，简化为“吉林”

。

康熙二十一年（1682年）春，康熙东巡第一次来到自己营建、定名的吉林城。三月，他在松花江畔，检阅了吉林水师。

冬季松花湖停靠的船舶

松花江，江水清

夜来雨过春涛生，浪花叠锦绣縠明

彩帆画鹢随风轻，箫韶小奏中流鸣

苍岩翠壁两岸横

浮云耀日何晶晶，乘流直下蛟龙惊

连樯接舰屯江城

貔貅健甲皆锐精，旌旄映水翻朱缨

我来问俗非观兵

康熙的《松花江放船歌》，为吉林城赢得了“江城”的雅号。全国“江城”虽多，但由皇帝御笔亲封的，仅此一家。

04 “大东”，龙潭山中的史诗

吉林城在清代东北地区的防御体系中关系重大。继康熙之后，

乾隆皇帝也曾两次东巡吉林城

。很多人或许会嘲笑这位“农家乐”审美的皇帝，为吉林写下的诗句——“吉林真吉林”。但也是他在吉林的题字，成为如今吉林市文旅的口号：

大东山水迎天下

。

时间回到乾隆十九年（1754年）。初秋，乾隆皇帝来到吉林城东、松花江岸边的龙潭山，游览龙凤寺，祭祀山中龙潭。在龙凤寺观音殿正殿，乾隆挥毫写下“福佑大东”四个字。

金秋时节的龙潭山

何为“大东”？

古人以东为尊

，“大东”即大清王朝东部的广袤疆土。据《吉林通志》记载，这块御书匾额当时就悬挂在龙凤寺正殿之上。乾隆登临龙潭山所经之路，被后人称为“乾隆御道”，至今仍是龙潭山公园里的一条步道。

龙潭山可不一般。吉林当地流传着一句话：

一座龙潭山，半部东北史

。

其实，康熙皇帝营建的吉林城并不是这片松花江畔土地上的第一座城。早在2000多年前，龙潭山上就建过城：

东北第一个地方少数民族政权——夫余最早的王城

。

吉林博物院藏夫余时期错金银“丙午神钩”铜带钩，很可能是汉廷赐予夫余政权的礼物

夫余，在《三国志》中有记载，约在公元前2世纪（西汉初年）立国，后来向汉王朝称臣。夫余以今吉林市为中心发展壮大，龙潭山城是其前期都城，与东团山、三道岭子山城构成“三位一体”的山城拱卫格局。

两晋时期，夫余衰落，被高句丽攻破。但龙潭山城居高临江的险要位置，也打动了高句丽统治者的心。山城得到加固和扩建，成为一座卫城。此后，

渤海国、辽、金，甚至明代乌拉部，都沿用山城，临江守卫

。

如此看来，龙潭山承载着吉林甚至整个东北地区完整的发展脉络，是中国广大东北国土上历史风云的缩影，真正的“有福之地”。

康熙、乾隆皇帝东巡经西门入吉林城，因此称“迎恩门”，复建的迎恩门正对临江门大桥 图源：李慕玄

今天，当你站在龙潭山上远眺松花江穿城而过，看到的是一座

既老又新的城市

。它以吉林之名登上历史舞台，不过三百余年；但它不曾中断的文明叙事，长达两千多年。

05 省会，时移事异的遗憾

说来不免遗憾，一座为吉林省定名的城市，却将省会拱手“让”出。但这也是历史的必然。

清代吉林建城，依托的是松花江水运。但到了近代，

铁路兴起，对江河水运造成极大冲击

。19世纪末，沙俄修建中东铁路，并未经过吉林市，而是穿长春而过，连接哈尔滨与沈阳。

长春由此成为中东、南满、吉长铁路的交汇点、东北亚腹地的经贸枢纽

，而吉林则因不在主铁路线上，无法借力发展，经济转向衰落。

吉海铁路是为打破外国对东北铁路的垄断，吉林省自主设计修建的铁路，吉林总站旧址建筑，造型如同一只雄狮蹲踞 图源：加镜频繁

新中国成立后，

长春凭借优越的交通和工业基础

，一度曾成为直辖市。1954年，国家进行大规模行政区划调整，长春回归省辖市。它的经济体量和城市规模已经大大超过吉林市，省会易主，也就不奇怪了。

区位优势也是硬道理。吉林市多面环山，在古代是易守难攻的要塞，但

现代都市发展更依赖平原四通八达的交通网络

。反观长春，地处东北平原腹地，恰是东北地区的地理几何中心。

北国江城吉林，是松花江上最璀璨的明珠 图源：Chang

1954年9月27日，吉林省人民政府正式从吉林市迁至长春。

吉林市丢了省会，但保留了“省市同名”这个独一无二的身份标签。吉林的历史、吉林的根脉，都刻在这个名字里，割不去也丢不掉。

编辑：婷玉

复审：闫思行

终审：雅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