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沈守仁六十七岁,退休前在县农机站修了一辈子拖拉机。他拎着印有“天山号夕阳红”字样的帆布包进门,鞋都没换就瘫在沙发上。我妈周惠兰端水过去,他摆手,哑着嗓子蹦出一句:“再也不去了!” eighteen天,专列、沙漠、雪山、古城,全成了他的受难记。可这趟罪,到底是怎么受的?得从他出发前那个晚上说起。
第一章 报名
1
“彦儿,你来看这个!”
我刚在厨房盛饭,听见客厅里我爸喊得中气十足。还以为出什么事了。跑出去一看,他举着一张彩色传单,在吊灯底下抖得哗哗响。
传单上印着蓝天、雪山、湖水,一行大字:新疆全景十八天夕阳红专列,一铺到底,随车医生,零强制购物。底下小字密密麻麻,他也懒得看。
“爸,你看这个干啥?”我问。
“旅游!”他把传单拍在茶几上,“老杨、老邹、还有你姑父他们都报了。专列!不用自己开车,不用拖行李换酒店,白天看景,晚上睡卧铺。多好!”
我拿起传单一扫。价格不便宜,硬卧六千多,软卧七千多,还不包含部分门票区间车。十八天走北疆南疆东疆,赛里木湖、那拉提、喀纳斯、禾木、天池、吐鲁番、库车、喀什、帕米尔、哈密大海道,最后到兰州看黄河。景点名字一个接一个,看得人眼花。
“爸,十八天太长。”我说,“你膝盖有老寒腿,血压也偏高。新疆多大啊,专列听着省事,真跑起来未必轻松。”
“你懂什么!”他瞪我,“专列就是给老年人设计的。宣传写了随车医护,零强制购物。老杨去年坐过类似的,说一路打牌唱歌,跟度假一样。”
我妈周惠兰在旁边择菜,头也不抬:“随他去。在家天天嫌闷,真去了又嫌累,两头不落好。”
我爸嘿嘿笑:“这回不一样!我琢磨半个月了。”
半个月?我怎么不知道。
2
我爸沈守仁,属羊,六十七。退休前在县城农机站当技术员,脾气倔,手巧,谁家拖拉机坏了都找他。退休后闲不住,先在小区当了一年门卫,后来嫌年轻人不让他“发挥余热”,不干了。在家种花、下棋、跟老伙计们钓鱼,日子本来挺稳。
可去年冬天摔了一跤,膝盖半月板旧伤复发,走路慢了。今年春天查体,血压临界,医生让他少盐少油、别长途折腾。他嘴上答应,心里不服老。
他那个“老伙计圈子”厉害。领头的是杨洪昌,六十九,原粮食局会计,爱算账。还有邹长福,六十八,原中学体育老师,嗓门大。我姑父高文斌,六十五,我爸小舅子,住邻市,平时一起下棋。四个人一凑,说要“圆新疆梦”。
新疆!我爸这辈子没去过西北。他年轻时在杂志上看天山,说等退休一定去。现在退休了,钱有退休金,时间有大把,可身体不比当年。他偏要去。
“爸,要不先飞乌鲁木齐,报个七八天北疆小团?不赶,不累。”我劝。
“小团贵!专列划算!”他拿老杨教他的算法跟我掰扯,“你算啊,十八天,一铺到底,不用换酒店。平均每天才三百多。自己飞、自己包车、自己订房,能下来?”
我算不过他。他跟老杨混久了,账比谁都精。
“再说了,”他压低声音,“你姑父说,这趟有熟人领队。出了问题有人管。”
熟人?我心头一紧。老年人报团,最怕“熟人介绍”。多少套路从“熟人”开始?
3
第二天,我爸带回来一份合同。
厚厚一叠,封面印着某旅行社名字:宏远国际旅行社。营业点在我们市东郊一个写字楼里,门面不大,挂满“夕阳红指定代理”的牌子。接待他的是个小伙子,姓贾,自称专做老年专列十年。
我爸把合同往我面前一放:“你大学生,帮爹看看。别挑刺,看重点。”
我翻开合同。行程单十八天,每天城市、景点、交通、住宿都列了。购物点写“特色服务中心参观,自愿选购,无强制”。随车医护写“全程跟车”。保险写“旅游意外险代买”。
看着还行?可细看问题来了。
第一,住宿标准写“当地经济型酒店双标间或同等级”。同等级四个字,弹性太大。新疆旅游旺季,偏远小城宾馆质量参差,真出了问题,旅行社一句“同等级”就能推。
第二,购物写“每天不超过一个特色服务中心,单次不少于九十分钟”。九十分钟!十八天就是十几个小时耗在购物点。说是自愿,可专列大团几十人,导游一磨,老人哪顶得住?
第三,门票区间车另付。合同写“按年龄现场交导游”,七十岁以上三百多,六十到六十四将近一千。我爸六十七,按这个标准得小一千。他报名时只听了总价六千九,没算这笔。
第四,退改条款苛刻。出发前七天退,扣百分之三十。出发后因病退出,只退未产生门票住宿,专列铺位、已付地接一律不退。
我把这些圈出来,跟我爸说:“爸,这合同能签,但得让他们把‘同等级’写成具体酒店名,把购物‘自愿’写进补充协议,把医护资质、退费规则再明确。别光听小贾吹。”
我爸不高兴:“你就是事儿多。老杨都签了,你姑父都签了,就你懂?”
“杨叔签了不等于没坑。你真要报,我陪你去营业点问一次。”
他摆手:“不用你陪。我自己去。”
我妈在厨房喊:“让他去!摔了跟头才知道地硬!”
4
可我爸没听我的。
三天后,他交了钱。软卧下铺,六千九百八。加门票预备一千,合计快八千。他取了现金,非不转账,说“现金有仪式感”。我听着都头疼。
更头疼的是,他没要正式发票,只拿了个收据。合同签了,但购物补充协议没签,医护资质没问,具体酒店没写。他信小贾,信老杨,信姑父。
“小贾说了,这趟是夕阳红重点线,车是新空调专列,医生是退休内科主任。你放一百个心!”
我一百个心放不下。
我打电话给我姑父高文斌。姑父在电话里笑:“彦儿,你爸倔,拦不住。我们四个人互相照应,出不了事。再说了,专列嘛,大单位组织的,能差到哪去?”
“姑父,你们四个人,三个有高血压,一个老邹膝盖做过置换。新疆十八天,东疆吐鲁番热,南疆喀什帕米尔海拔不低,北疆还要坐车走独库支线。你们真当逛公园?”
“哎呀你别吓唬人!我们问过医生,带药就行。”
带药就行?带药不等于不出事。高原、长途、赶路、购物店耗时间,哪一样不耗体力?我越想越不踏实。
可我爸已经把帆布包收拾好了。里面装了降压药、硝苯地平备用、膝盖膏药、保温杯、榨菜、两双厚袜子,还有我妈塞的速效救心丸。他说:“你妈比你还紧张。”
我看着那个包,心里又气又酸。
5
出发前一晚,我在家请他们四个老伙计吃饭。
我爸、杨洪昌、邹长福、姑父高文斌,加上我妈。桌上我故意把话往“累不累”上引。
老杨推了推老花镜:“彦儿,你不懂。专列白天玩、晚上走。比方说今天玩伊宁,晚上睡车上到布尔津。不累!”
“杨叔,白天玩几个小时?”
“这个……小贾说每个点都留够。赛里木湖留半天,那拉提留半天。够了吧?”
我知道不够。新疆太大。赛里木湖环湖走马观花都得半天,真要慢慢看得一天。那拉提草原深度走,半天也紧。再加上从停车站坐大巴到景区,来回两三小时,老人下车只剩拍照的劲。
邹长福拍着大腿:“我体育老师出身!体力你们放心!当年带学生跑五公里不喘!”
我看着他膝盖上的护具,没忍心拆台。
姑父高文斌最稳,说:“彦儿,我们约好了,每天晚上九点给家里报平安。你爸要是难受,我们立刻找医护。合同里写了随车医生,专列有医务间。真不行就下车去医院。新疆大城市都有医院。”
“下车之后费用谁出?专列铺位退不退?地接当天包车费退不退?”我问。
一桌人安静了。
我爸瞪我:“你今天就是来败兴的!”
“爸,我不是败兴。我是怕你真出事,连退费规矩都不清楚。”
他哼了一声,端碗吃饭。
饭后,我拉我爸到阳台。夜风凉,他披着外套,我递给他一支保温杯。
“爸,你听我一句。到了新疆,第一,别进购物店掏大钱。什么和田玉、什么骆驼粉、什么藏药,一律先拍照、要发票、留小票。第二,膝盖疼、头胀、胸闷,别硬撑。立刻找医生,别等晚上回车。第三,每天给我发定位。专列没信号的地方,到站立刻发。第四,购物店如果导游磨你、冷脸、点名,你记时间、录几句音。回来真有强制,咱们找文旅局调。”
他听着,半晌说:“你当爹是犯人?”
“我当爹是亲人。”
他叹气,拍拍我胳膊:“知道了。你爹没那么傻。”
可他傻不傻,十八天后我才真正知道。
第二章 上车
6
出发那天,天没亮。
我开车送我爸到集合点。市体育中心停车场,十几辆大巴停着,横幅拉了一排:宏远夕阳红新疆专列赴天山号联运团。我爸背帆布包,提个保温壶,穿那件深蓝冲锋衣,鞋是老北京布鞋,说坐卧铺舒服。
老杨、邹长福、姑父已经在等。老杨拎个算盘样的小包,邹长福拄根碳素拐杖,姑父背个双肩包,比谁都利索。
小贾举小旗,点名、发胸牌、发行李牌。全团四十六人,清一色五十五以上。最年长八十一,叫庞德山,耳朵背,由他女儿庞薇陪同。最年轻的五十六,是个刚退休的女会计,叫吕萍,自己报团散心。
我看着这阵容,心里打鼓。四十六个老人,两个领队,一个随车医生,一个地接。新疆十八天,东西南北疆横穿,这配置够吗?
“彦儿,回吧!”我爸上车前回头喊。
我拉住他:“爸,到了兰州、伊宁、乌鲁木齐,这几个大站给我发语音。专列上若医生不靠谱,立刻打我电话。”
“啰嗦!”
他摆手,跟着小贾上大巴。大巴拉到邻市火车站,转乘专列。我站在停车场,看着车走,心里空落落的。
“别送了,回家吃饭。你爸就那脾气,拦不住。真有事,有杨叔他们。”
我回:“妈,你在家也别闲着。每天晚上九点给我发爸的情况。他若不说实话,你问我姑。”
7
专列是空调硬卧改造,软卧车厢少。我爸买的下铺,在一个四人包间。同包三人:老杨、一个从外地拼团来的老头叫常久安,七十一,话少;还有一个六十二的女职工叫袁晓棠,性格爽利,爱拍照。
车开动后,我爸第一晚发语音:“专列不错!软卧下铺宽,充电口有。小贾说今晚到兰州,明天看黄河,后天进新疆。医生姓耿,女,退休社区医院,带药箱。你放心!”
我听语音,背景嘈杂,有打牌声、有老头唱红歌。表面挺好。
可我问:“耿医生什么资质?有没有执业医师证?车上急救设备有什么?”
我爸语音回:“你问这干啥?人家是医生!还查证件?你以为住院啊!”
得,又犟。
第二天,兰州黄河边。他发来照片:黄河母亲雕塑、中山桥、水车。照片里他笑得开心,可站姿僵硬,左手扶腰。我放大看,人多,导游举旗小跑,老人跟着追。
我打电话:“爸,兰州就半天?”
“半天!下午上车去伊宁。小贾说赶时间,后面景点多。”
“半天跑三个点,你累不累?”
“不累!就是……脚有点肿。”
脚肿!新疆专列刚开始就脚肿,后面怎么走?我让他把降压药量记一下,减少走路,景区电瓶车能坐就坐。他答应得好好的。
8
第三天进新疆,伊宁、霍尔果斯、赛里木湖。
按行程,伊宁到赛里木湖不远,可大巴接驳两小时。我爸语音说:“赛里木湖蓝得吓人!风大!冷!”他穿冲锋衣还哆嗦。在湖边待了约一小时,拍照、上厕所、集合。老杨冻得鼻红,邹长福膝盖疼,没下到湖边,在观景台坐着。
他发视频给我。画面里湖水确实漂亮,可风声大,我爸嘴唇有点白。我问是不是胸闷。他说“有点,没事,吃药了”。
我急了:“立刻找耿医生测血压!别等回车!”
他半天回:“测了,高压一百六二。耿医生说观察。给了片药,歇会儿。”
一百六二!平时他控制在一百三左右。高原冷风、长途车、兴奋,全凑上了。我让他当天别再上高处,别去霍尔果斯口岸吹风。他嘴上“知道知道”,转头又跟老杨去口岸拍照。
口岸风更大。他晚上回专列,腿肿到脚踝,血压没完全降。耿医生给他吃降压药、让吸氧。专列配了小氧气罐,可数量少,全车四十六人,几个人轮流用。
我一夜没睡好。翻合同、翻新疆专列资料,越看越觉得“随车医护”四个字太轻了。真出急病,专列荒郊野外,最近的医院在哪儿?
9
第四天那拉提。
本该是轻松的草原行。可大巴从伊宁出发,走那拉提东门,再换区间车。行程单写“留半天”,实际路上单程两个多小时。到草原已中午,风一吹,我爸膝盖像针扎。他不服,跟着袁晓棠走木栈道,不到四百米,回来腿抖。
同包常久安还好,老杨喘,邹长福干脆不下车,在停车场长椅坐两小时。
我爸晚上发语音,声音低:“彦儿,草原是真好看。可爹有点撑不住。腿肿,腰也酸。小贾说明天乌尔禾魔鬼城,后天禾木喀纳斯,全是山路。”
“爸,你听我一句。明天魔鬼城如果风大、走路远,你就在车上等。禾木喀纳斯山区冷,别硬上观景台。跟小贾说你身体情况,开个免步证明,坐区间车到近处拍几张就回。”
“那不白来了?”
“白来也比住院强!新疆你来一次,拍到就是赚到。不是非得爬到山顶。”
他沉默好久:“……行吧。”
可老人出门,最怕“来都来了”四个字。他嘴上答应,真到了景点,老杨一吆喝,邹长福一激将,他准又上头。
10
第五天,乌尔禾魔鬼城。
雅丹地貌,风蚀岩,车进景区换小火车。按理不累。可当天三十八度风沙,导游给四十分钟拍照。我爸下小火车,风一吹,嘴唇干,膝盖硬。他跟着走了一圈,回车上腿抽筋。
耿医生给揉腿、补钾、喝水。老杨买景区矿泉水,五块一瓶,贵得肉疼。邹长福在车边坐半天,说“早知道不报全景,报个北疆小团就行”。
当晚到布尔津。住宿写“经济型双标”,实际是老宾馆。我爸拍房间发我:墙角发黄,暖气片凉,浴室地漏反味,窗密封条脱落。新疆夜里冷,他盖两床被还哆嗦。
我让我妈打电话给小贾要取暖。小贾回:“布尔津旺季房紧,经济型都这标准。加被可以,电暖器没有。”我爸说算了,别惹事。
“别惹事”三个字,最让人生气。花钱买罪受,还不敢吭声。可他一辈子老实,怕给儿子添麻烦,怕在老伙计面前丢人。
我当晚查布尔津文旅投诉电话,存进他手机。告诉他:“不是惹事,是留证据。冷、潮、医养不够,拍照发我。回来统一谈。”
他回个“嗯”。
11
第六天禾木,第七天喀纳斯。
这两处本是新疆最美。可对我爸这种腿脚,是硬仗。
禾木要早起看晨雾。小贾五点半叫门。我爸本来睡眠差,硬爬起来。零下几度,山里雾重。他拄我妈给带的折叠拐,走木栈道到观景台,来回一公里多。拍完照,手抖,膝盖肿。
喀纳斯更狠。换区间车到湖边,再走栈道到观鱼台。观鱼台台阶多,我爸没上。在湖边坐两小时,冷风灌领口。同团庞德山八十一岁,女儿庞薇没让他下栈道,在游客中心等。庞德山还行,可多数老人硬撑。
我爸晚上语音带着哭腔:“彦儿,爹后悔了。不该报十八天。禾木那雾是好看,可我腿像不是自己的。喀纳斯水绿得邪乎,可我光想躺下。”
我听得心口堵:“爸,后面北疆还剩天池、彩棉园。南疆喀什帕米尔、白沙湖海拔不低,你别去那么深。跟小贾说,帕米尔若到白沙湖就回,不上海拔更高卡拉库里。库车峡谷、火焰山、大海道全晒全累,你挑近的看。”
“小贾能听吗?全团四十六人,不能只为我改。”
“不是改全团。是你个人请病假式半程。医生开个建议,前面已交的门票区间车,能退部分退部分。实在不行,南疆几站你在专列上歇着,到兰州再跟我妈汇合。”
他半天不说话。最后说:“再想想。”
可专列不停想。车继续走,日程像鞭子。
第三章 购物
12
第八天,S21沙漠公路到乌鲁木齐。本该休整。可下午进第一个“特色服务中心”。
小贾提前在车上宣讲:“咱们到了新疆,特产得带点。和田玉、雪菊、干果、骆驼奶片,中心都是厂家价。大家自愿啊,不买也没关系。但中心有讲解,了解新疆文化,不算购物。”
不算购物?合同写“特色服务中心”,单次不少于九十分钟。这不明摆着购物点吗!
我爸本来不打算买。可进了店,导购小姑娘喊“叔叔”甜得很,端茶倒水,拿个检测仪说“和田玉保真”。老杨爱算账,被说得心动,花一千二买块“籽料”吊坠。邹长福买三盒雪菊、两袋骆驼粉,说治关节。姑父高文斌稳,只买一斤无花果干。
我爸起初不买。导购换策略,拉他到“健康区”,一个穿白大褂的自称营养师,不看病历,只问年龄血压,推荐“天山雪参粉”加“磁疗护膝”,说专治老人腰腿、降压安神。报价四千八。
我爸动摇了。他膝盖疼,血压高,一听“专治”,手摸钱包。
同店另一头,袁晓棠大声问“有没有发票、有没有生产许可证、是不是三无”。导购冷脸,说“咱这是中心特供,不开发票只开收据”。袁晓棠立刻拍照,拉我爸走:“老沈,别犯糊涂!真药去医院开,真护膝网上买几十块。这玩意儿回来一查一个坑。”
我爸被她拽出来,浑身汗。可老杨已经付了,邹长福也付了。他面子挂不住,最后花三百买了两包“野生雪菊”,算没大亏。
晚上他发语音,支支吾吾。我听出不对,打视频。他瞒不住,说老杨花一千二、邹长福花两千多买保健品,自己只买三百。
我立刻说:“爸,把所有收据、吊牌、产品包装拍正反面发我。老杨、邹叔的也拍。别拆封,别洗掉标签。回来按旅游法三十天退货,找文旅调。合同若写自愿无强制,他们用白大褂推销、耗时间,就是违规诱导。”
我爸愣:“能退?”
“能退。但得有证据。票据、店名、时间、导购话术,最好录几句。专列上小贾若施压,别吵,留证据最要紧。”
他半天回:“爹听你的。早听你,不签那破合同。”
13
第九天乌鲁木齐,天山天池。
本该轻松。可上午天池,下午又被拉到“一带一路彩棉科技园”。名字好听,进去一半卖彩棉内衣、枕头,一半卖保健品。小贾说“自愿参观”,可全团被领进大会议室,看短片,听“专家”讲亚健康问题。
我爸不想进。小贾笑:“沈叔,不买也听听嘛,天池回来累,坐会儿。”
坐会儿?一坐两小时。台上女讲师推销“远红外磁疗被”,说对高血压、关节炎、失眠全有用。报价六千。庞德山耳朵背,没听懂,他女儿庞薇直接起身问:“是不是购物?合同写每天不超一个中心,今天天池外加这个,算几个?”小贾含糊:“彩棉是文化园,不算购物。”
“不算?卖被子卖枕头不算购物算什么?”庞薇不客气,打开手机录音。
我爸坐旁边,冷汗直冒。不是被推销吓的,是天池吹了冷风,加上会议室闷,血压又上来了。耿医生在车上没跟下来,包里只有基础药。我爸吃自己降压药,到专列测一百五八。
我远程让他把天池当天的行程单、彩棉园入场时间、讲师话术全记下来。告诉他:“两个点位都带销售,按合同若超过约定购物次数,可主张违约。哪怕不赔全款,至少退货、退部分费用。”
他点头。可全团多数人不敢闹。老年人怕什么?怕被导游冷脸,怕全车孤立,怕“出来玩图个乐”。这心理,最容易被拿捏。
14
第十天吐鲁番。
火焰山、坎儿井、葡萄庄园。吐鲁番热,七月地表四十多。我爸最怕热。火焰山景区走路、拍照、看温度计,他汗透后背。同团一个六十五岁女游客孙秀兰中暑,恶心、头晕。耿医生给藿香、测血压,建议回车。小贾催:“山门拍照二十分钟就行,大家坚持下,后面葡萄园有荫凉。”
孙秀兰硬撑拍完,回车吐了。我爸吓坏,自己也开始心慌。
坎儿井地道凉,可他腿肿走不快。葡萄园家访,又进“特产中心”。干果、果酱、玉镯,导购围上来。老杨这天学乖了,不掏钱。邹长福还惦记昨天买的“雪参粉”,问能不能退,导购翻脸:“食品类拆封不退,保健品按协议三十天可办,但得回出发地找领队。”
三十天退货是法定底线,可“回出发地找领队”是套路。很多老人回家懒得跑,票据一丢,钱就打水漂。我让我爸把吐鲁番这个店名、干果标价、玉镯证书全拍。特别玉镯,很多所谓“和田玉”证书造假,得回程去质检机构复检。
我爸在语音里骂:“早知道,吐鲁番只看坎儿井,火焰山远远拍张照就走。谁受这罪!”
“爸,记住这话。后面喀什、库车、哈密,购物店只会多不会少。你进店,只做三件事:拍照、要发票、不掏钱。真想买干果,等回程在正规超市,别在店裡听故事。”
他连连应。
15
第十一天库车。独库支线、天山神秘大峡谷。
这天本美。可早上在库车城区先被带进“民族药材中心”。一个自称老中医的人把脉,不看病历,说我爸“寒湿入骨、肾阳不足”,开一疗程“天山虫草胶囊”,报价五千八。我爸本来心动,袁晓棠在旁边冷笑:“老沈,你昨天在吐鲁番买雪菊,前天在乌鲁木齐买磁疗被,今天又虫草。你当自己是药罐子?”
我爸被她一呛,没买。可同团常久安七十一岁,被说动心,花三千买两盒。后来我们才知道,那产品包装无生产许可、无批号,典型三无。
大峡谷走路不短。红岩、窄道、太阳直晒。我爸走三分之一就回车。同包常久安买了药,硬撑进谷,出来脸发白。耿医生测他血糖偏低、血压偏高,给糖、给氧。
晚上我爸发语音:“彦儿,今天若没袁大姐,我可能也买那虫草。小贾不劝,反帮中医说‘老人调理要趁早’。这哪是旅游?这是屠宰场。”
我听得又气又慰。气的是专列把老人当提款机,慰的是我爸终于清醒。
“爸,从今天起,所有进店,你和杨叔、邹叔、姑父四个人集体不买。谁动摇,其他人拦。录音开全程。小贾若说‘不买别上车’‘不买没面子’,立刻记下来。这叫言语胁迫,违规。”
他回:“行。你爹这回硬气一次。”
16
第十二天喀什。帕米尔、白沙湖、卡拉库里。
南疆风光壮,可海拔上来。白沙湖三千多米,卡拉库里更高,慕士塔格峰在远处。我爸到喀什就觉得喘。耿医生建议不去帕米尔,在喀什老城休息。小贾不同意:“全团都去,不去了白交区间车钱。白沙湖只停半小时,不爬山,没事。”
“没事”两个字,最要命。高原反应不挑人。我连夜给姑父打电话,让姑父盯着我爸:到白沙湖只在湖边平路走,不上海拔更高处;若头痛、胸闷、恶心,立刻回喀什,别等到卡拉库里。带便携氧气,提前测血氧。
姑父这次听进去了。
结果当天,白沙湖风大、阳光强。我爸下车十分钟,头胀、气短。姑父立刻让他回车吸氧。同团另一个老人硬去卡拉库里,回来呕吐、高反,耿医生处理不及,紧急联系喀什医院。专列改安排,那老人提前退团飞回内地。
我爸晚上语音带后怕:“彦儿,多亏你姑。我要是听小贾‘没事’,可能也得进医院。帕米尔是真厉害。湖水白得晃眼,可人要命。”
“爸,南疆后面别再上海拔。喀什老城、香妃园平路看看就行。白沙湖这种以后别再上。回来我给你买个血氧仪,每年体检加高原评估。”
他叹气:“这趟回来,我再也不碰高海拔。”
“先记住这话。等你看照片入迷,又该改口。”
他竟没反驳。
17
第十三天喀什老城、香妃园,再进两个店。
老城本身免费步行,挺好。可香妃园出来,直接“玉石文化中心”。这次更过分。导购拿个手电照玉,说“老沈你面相和善,这块羊脂玉只给你留价”,开价一万二,还到八千。我爸不买。老杨这回也不买。邹长福护膝疼,懒得逛。
可全团几个刚退休的女游客被说动。吕萍五十六岁,买个“碧玉手镯”三千八,要了收据没发票。庞薇劝她留证书、留店名,她还不高兴,说“你们太防人”。
我后来跟我爸说:“吕姨这镯子回来找本地珠宝质检。若非和田玉、若证书假,按欺诈可退一赔三;若只是价格虚高、无强制证据,按旅游法三十天要求旅行社协助退货。”我爸转告,吕萍才重视,把票据全留了。
香妃园本该讲历史,结果导游讲解十分钟,剩下时间带进“新疆特产总汇”。小贾在车上说“最后南疆补货机会”。我爸火了,跟袁晓棠、庞薇、姑父四个人坐在店外长椅,就是不进。
小贾脸色难看:“沈叔,大家多少买点,不然公司考核……”
我爸录了音,回一句:“考核你公司,不考核我退休金。再逼,我打12345。”
小贾愣了,走了。
这是全团第一次有人硬顶。后来老杨、邹长福也跟着坐店外。四十六个老人,那天下午至少有十来个学样,不进店。专列气氛一下变。可小贾后面会不会报复?我们都不知道。
第四章 病倒
18
第十四天库尔勒,罗布人村寨。
沙漠、胡杨、塔里木河。本来轻松。可我爸连日累、冷、高反、购物店生气,身体到这天彻底抗不住。
早上在村寨走平路,他还行。中午专列上吃盒饭,他说胃口差。下午发车去哈密,半夜他胸闷、出汗、血压一百八。耿医生给硝苯地平、吸氧,建议就近下车医院。
问题来了。专列半夜在戈壁运行,最近站要两小时到吐鲁番,或继续到哈密再下。小贾想“到哈密再处理”,说夜里临时停车麻烦。姑父高文斌急了,打电话给我,同时跟耿医生吵。
我接电话,立刻说:“第一,现在让耿医生持续测血压、血氧、心电图(若车上有);第二,若一百八不降、胸痛、气短、意识差,立刻要求列车长联系前方站急救,叫120进站;第三,别等哈密。戈壁夜间冷,专列空调若热,给他少盖、半卧、保持通风;第四,所有用药时间、血压数值、耿医生处理、小贾表态,全记下来,留维权证据。”
姑父照做。耿医生也算负责,半小时后血压降到一百六五,仍高。列车长联系前方吐鲁番站,救护车进站。我爸在吐鲁番医院急诊,查脑CT、心电、血。结果:高血压急症,无脑梗出血,心肌缺血待查。住院观察一晚。
我连夜订机票。可我在内地,飞吐鲁番不方便,改飞乌鲁木齐再转高铁。我妈周惠兰在家急哭,我表弟高源(姑父儿子)在乌鲁木齐出差,我让他先去吐鲁番。
高源到得比我还快。他三十出头,利索,进病房跟我爸说:“姑父电话打给我了。叔你别怕,我来安排。”
我爸看见高源,眼圈红:“丢人。出来玩进医院。”
高源说:“丢什么人!能保命就行。后面南疆别去了。专列让小贾把您名字划到吐鲁番退出行程,回乌鲁木齐休整,我接你回家。”
19
我在乌鲁木齐机场落地,直接转高铁到吐鲁番。见到我爸,他躺病床,输液,膝盖还肿,脸色灰黄。
“彦儿,你别骂爹。”他第一句。
我坐床边,鼻子酸:“我不骂。我骂自己,没拦住你。”
他摇头:“是我倔。合同没细看,小贾嘴甜,老杨一撺掇,我就去。赛里木湖那天就该停,禾木那早就该歇,帕米尔根本不该上。可我总想,来都来了,钱都交了……”
“来都来了”害死人。多少老人被这四个字拖进医院?
我让他把全程经过讲一遍。从兰州脚肿、赛里木湖血压高、魔鬼城抽筋、禾木膝盖废、吐鲁番中暑、库车被推销、帕米尔高反、罗布人血压爆,到半夜专列抢救。我边听边记。
高源在旁边整理证据:合同照片、收据、购物店名、小贾语音、随车医生处理记录、医院病历、专列行程单、住宿照片、气温记录。他说:“哥,这趟回来不能算完。不光退我姑父医药费,购物那堆也全退。”
我点头。
当天下午,我跟我爸商量:后面哈密大海道、敦煌若改线、兰州收尾,全不去了。专列到乌鲁木齐,他下团。我陪他在乌鲁木齐住三天,复查心脏、血压、膝盖,再飞回内地。
小贾来看他,态度软了:“沈叔,您这情况,后面不勉强。费用嘛,未产生的门票区间车可退,专列铺位、地接包车按合同不退或退部分。购物那块,您回出发地找我们办三十天退货。”
我冷着脸问:“耿医生什么资质?半夜高血压急症,专列为何不早下站?布尔津房间无取暖、吐鲁番彩棉园超时购物、库车无资质推销、帕米尔未做高原评估就动员老人去,这些怎么算?”
小贾不吭声。
我说:“别回出发地慢慢拖。现在就出书面情况说明,配合医疗票据、购物票据,由宏远旅行社总部对接。若推诿,我向新疆当地文旅投诉、向出发地文旅投诉、向市场监管投诉三无产品、向12345登记。不闹,但全留案。”
小贾走后,我爸小声说:“你比小贾狠。”
“不是狠。是让你以后别再被‘夕阳红’三个字糊住眼。”
20
在吐鲁番医院住两晚,转乌鲁木齐三甲医院再查。
冠脉CT显示轻度狭窄,不全是这趟专列造成,但长途、高反、冷热、购物生气,全是诱因。医生明确说:以后长途旅游,单程不超五小时乘车、单日步行不超六千步、海拔不超两千五、购物点零接触、必须有同城医院预案。
我念给爸听。他嘟囔:“那新疆也别来了。”
“北疆小团可以。喀纳斯住两晚、赛里木湖住一晚、伊宁慢慢逛。不专列、不南疆、不帕米尔、不购物。六十五岁前若身体好再去。”
他竟没犟。
高源在乌鲁木齐陪我们。我姑父继续跟专列走完哈密、兰州,回程后把全团情况汇总。老杨后来承认,和田玉吊坠回程质检为假皮色,只值两百。邹长福的“雪参粉”无生产许可,全退。常久安的“虫草胶囊”三无,全退。吕萍的碧玉手镯复检为石英岩染色,按欺诈谈退赔。
我爸只花三百买雪菊,没大亏。可他算总账:专列八千、医院一万二、机票改签、乌鲁木齐住宿,合计比报个高端小团还贵。他苦笑:“省啥呢?专列省出病来,比啥都贵。”
我说:“爸,钱能算。命算不出。这趟值,就值在让你再也不瞎报团。”
第五章 退货
21
回内地后,我先做三件事。
第一,整理全团证据。我建了个微信群,把老杨、邹长福、姑父、袁晓棠、庞薇、吕萍、常久安拉进来。每人按时间线填表:日期、城市、景点、是否进店、店名、商品、金额、有无发票、有无生产许可、导购话术、停留时长、是否录音。
第二,对照合同。原合同写“每天不超过一个特色服务中心,单次不少于九十分钟,自愿选购,无强制”。可实际十八天,除个别交通日,多数日子进店一至两个。兰州不算,新疆段赛里木湖后首店、乌尔禾无店但布尔津有土特产、禾木无店但贾在车上预购、喀纳斯无店、S21后乌鲁木齐彩棉、天池后彩棉、吐鲁番两店、库车药材、喀什玉石、库尔勒干果、哈密大概率还有。总数超合同。
更关键:彩棉园卖磁疗被、药材中心卖虫草、玉石中心无发票、干果店部分玉镯无质检。按旅游法,未经协商一致指定购物场所、诱导老人买三无,可要求退货并先行垫付;三十日内退货是底线。
第三,分类维权。
老杨玉吊坠:先找乌鲁木齐珠宝质检出书面意见,再交宏远总部,要求按“虚假材质”退一赔三;若只按旅游购物退货,至少全款退。
邹长福雪参粉、雪菊:雪菊若正规预包装、标价合理,不退;雪参粉无SC标志、无批准文号,按三无退全款。
常久安虫草:同三无,全额退,若宣传治病可一并投诉市场监管。
吕萍手镯:质检若非和田玉,按欺诈谈;若仅价高无强制,按旅游法三十天退货。
我爸雪菊三百:他自愿买、正规包装,不强制,不退也行。可他坚持“连这三百都不买,当初就不进店”。我笑,帮他一起退了,算长记性。
22
第一次找宏远旅行社。
小贾躲在后面,前台让填“售后服务单”。我递材料:合同、行程单、票据、录音转写、医院病历、专列处理记录、住宿照片、气温截图。要求:
一,因随团医疗保障不充分、未对高龄高血压游客做高原和长途评估,导致我父高血压急症住院,退还未产生地接费用,并承担合理医疗、改签、陪护交通部分损失。
二,全团购物超次数、部分点位无发票、部分商品三无、部分导购以“医生”“专家”身份诱导,违反零强制承诺,办理全额退货;若门店拒退,旅行社按旅游法先行垫付。
三,布尔津住宿不达标、彩棉园算隐性购物、帕米尔未做海拔告知,按违约退部分团费。
前台主管听完,笑得客气:“先生,小贾说全程自愿,老人也是自愿购买。生病是个人体质,专列有医生,已尽义务。住宿是经济型,符合合同。退货可以协助,但三无产品要您证明,医疗损失我们不认可。”
我不动气,打开录音。小贾在吐鲁番店说“不买也听听”、在库车药材中心介绍“老中医把脉专治寒湿”、在帕米尔对血压高游客说“白沙湖没事”。再放耿医生深夜处理时亲口说“专列夜间临时停车流程不熟悉,建议以后高龄团不安排帕米尔”。
主管脸色变了。
“这只是初步沟通。”我说,“若贵司不出具书面处理方案,我们向出发地文旅局投诉合同违约,向新疆文旅投诉途中强制/诱导购物,向市场监管投诉三无保健品,向12345登记住院损失。我们不要闹,要证据链。”
一周后,宏远回话:购物可退,但需本人携带商品到出发地营业点办理,三十天内有效。医疗损失不认,说“专列已配备随车医护,游客自身疾病不属于旅行社责任”。住宿不达标问题,补偿每人一百元代金券,限下次报团使用。
我看着这份回复,笑了。代金券?还下次?我爸这辈子都不会再报他们的团了。
我直接给宏远总部发了封挂号信,附上全部证据复印件,抄送出发地和新疆两地文旅局、市场监管局。信中写明:第一,不接受代金券补偿方案;第二,要求书面说明随车医生执业资质、专列夜间急救流程、布尔津住宿标准认定依据;第三,要求就帕米尔高原行程未尽到海拔风险告知义务作出解释;第四,购物退款须在十个工作日内到账,不接受“本人携带商品到店”这种人为设置障碍的方式。
信发出后第三天,宏远总部一位姓方的副总亲自打来电话。语气比小贾和他主管客气得多:“沈先生,您反映的情况我们高度重视,正在内部核查。您看能不能先撤掉文旅局的投诉?”
“方总,投诉不是我撤不撤的问题。是贵司有没有解决问题的诚意。”
“有有有!这样,您父亲的医疗费用,我们核实后承担合理部分。购物退款,我们派人上门办理,不用老人跑。住宿补偿,改成现金,不打代金券。您看行不行?”
我想了想:“方总,我还要加一条。贵司必须对全团老人逐一回访,确认是否有其他未报告的购物纠纷或健康问题。特别是那位在帕米尔高反提前退团的老人,你们要主动联系,不要等人找上门。”
方总沉默了几秒:“这个……我们内部会处理。”
“不是‘内部处理’。是书面告知我处理结果。否则投诉我不撤。”
他最终答应了。
一周后,我爸收到了宏远的退款。购物款全额退回,医疗费报销了八成,住宿补偿三百元现金。老杨的玉吊坠、邹长福的雪参粉、常久安的虫草胶囊、吕萍的碧玉手镯,全部退货退款。全团四十六人,宏远客服逐个打电话回访,有五人补充提交了购物退款申请,两人反映了住宿问题,一人提出了健康方面的疑问。
我爸看着银行卡里多出来的几千块钱,表情复杂:“还真能退回来。”
“合同是法律,不是废纸。”我说,“你签了字,就有权利。”
他点点头,没再说话。我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不是钱的事,是这趟罪,到底值不值得。
第六章 复盘
24
退货的事尘埃落定后,我爸消停了几天。
他把新疆的照片导进电脑,一张一张翻。赛里木湖的蓝、禾木的晨雾、喀纳斯的绿水、白沙湖的白沙、喀什老城的巷子。照片拍得不错,构图居然还挺讲究。我问他在哪学的,他说是袁晓棠教的——“那个女同志,拍照有一套,教我用网格线。”
翻到一张他在赛里木湖边的照片。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冲锋衣拉链没拉到顶,露出里面的秋衣。他站在湖边,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那时候他的血压已经开始高了,但他不知道,或者说,不想知道。
“这张删了吧。”他说,“难看。”
“不删。”我说,“这张最真实。”
他瞪了我一眼,没再坚持。
照片翻完后,他关上电脑,叹了口气:“其实新疆是真好看。就是太遭罪了。”
“不是新疆遭罪,是这种玩法遭罪。”我说,“十八天,东西南北疆全跑一遍,年轻人都不一定扛得住,何况你们这些老胳膊老腿。”
“那你说,怎么玩才对?”
“一次去一个区域。北疆单独去,七八天,飞到乌鲁木齐,包个小车,慢慢走。赛里木湖住一晚,禾木住一晚,喀纳斯住两晚。不赶路,不早起,不购物。南疆单独再去一次,飞到喀什,看看老城和帕米尔,海拔高的地方不去也行。吐鲁番和库车,可以再单独一趟。分三次,每次都不累。”
他听完,沉默了一会儿:“那得花多少钱?”
“比专列贵。但不进医院,不生气,不退货。算总账,未必贵多少。”
他没接话。我知道他在算账。跟老杨混久了,什么事都先算钱。但这次,他应该能算出另一笔账——健康的成本。
25
有天晚上,我妈给我打电话,说我爸在阳台发呆。
我过去看。他坐在藤椅上,披着那件深蓝冲锋衣,望着楼下的路灯发呆。旁边的茶几上放着那个印有“天山号夕阳红”字样的帆布包,他已经洗干净收起来了,不知道怎么又翻了出来。
“爸,想什么呢?”
“想那趟车。”他说,“你说,专列上那么多人,是不是都跟我一样?”
“一样什么?”
“一样后悔。”他说,“庞德山八十一了,女儿陪着,不后悔。袁晓棠一个人,玩得挺开心,也不后悔。可大多数老头老太太,嘴上不说,心里都后悔。只是不好意思承认。钱花了,罪受了,回家还得说‘好玩’。”
“那你呢?你后悔吗?”
他沉默了很久:“后悔。也不后悔。”
“这话怎么说?”
“后悔的是没听你的,硬撑了那么多天,差点把命搭上。不后悔的是……到底看了一眼新疆。赛里木湖那个蓝,我在别处没见过。禾木的早晨,冷是真冷,可雾散开那一瞬间,我觉得值了。”
我看着他。路灯的光映在他脸上,皱纹比出发前更深了,但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满足,也不是遗憾,是一种复杂的、混合了疼痛和美好的东西。
“爸,那如果再让你选一次,你去还是不去?”
他想了很久,最后说:“去。但不坐专列。”
我笑了。这大概是最好的答案了。
26
又过了一周,老杨来家里串门。
他拎着一袋水果,进门就嚷嚷:“老沈!你儿子厉害啊!我那玉吊坠退了!一分没少!”
我爸从沙发上站起来,笑得有点得意:“那当然!我儿子是干这个的!”
老杨坐下来,跟我爸聊起专列上的事。说着说着,话题就转到了那趟车的种种糟心上。
“你说那小贾,看着挺实在一小伙,怎么净干些不地道的事?”老杨愤愤不平,“带咱们进那些店,一个比一个黑。我那块玉,回来找人看了,说就是染色的石英岩,成本不到五十块!”
“你当时怎么想的?花一千二买那玩意儿?”我爸问。
“我当时……”老杨挠了挠头,“导购小姑娘一口一个‘叔叔’,叫得我心软。又说是什么‘厂庆特惠’,原价五千八,现价一千二。我一算,省了四千六!就……”
“就上当了。”我爸接话。
“唉,别提了。我老婆骂了我三天。”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笑完又沉默。
“老沈,你说咱们是不是老了?”老杨忽然说,“年轻的时候,谁骗得了咱们?现在倒好,人家几句好话,咱们就掏钱。”
“不是老了。”我爸说,“是咱们总想着占便宜。‘原价五千八现价一千二’,一听就觉得捡了大便宜。哪有那么多便宜让咱们捡?”
老杨点点头:“你说得对。以后买东西,先问你儿子。”
“对。先问我儿子。”
我在厨房听到这段对话,心里又好笑又心酸。两个加起来一百三十多岁的老头,被一个二十多岁的导购忽悠得团团转。不是他们笨,是他们太相信“好人”了。
27
周末,姑父高文斌也来了。
他是专列上唯一一个全程没进购物店、没买一件东西的人。不是因为他精明,是因为他出门前,我表弟高源给他立了规矩:“爸,你到新疆,只许拍照,不许掏钱。敢买一样东西,回来我跟你急。”
姑父严格执行了这条规矩。不管导购说什么,他都笑眯眯地摇头:“不买不买,儿子不让。”
“文斌,你儿子管得也太严了吧?”我爸说。
“严点好。”姑父喝了口茶,“要不是他管着,我可能比你们买得还多。我这个人,耳根子软。”
“那你怎么不拦着我们?”老杨问。
“我拦了啊!在库车那个药材中心,我跟你说别买,你不听。”
老杨想了想:“好像是说了。我没当回事。”
“所以啊,”姑父放下茶杯,“有些坑,得自己摔过一次才记得住。”
我爸在旁边默默点头。
那天下午,三个老头坐在客厅里,把专列上的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哪些坑是可以避免的,哪些是明知有坑还往里跳的,哪些是运气好躲过去的。他们像复盘一场战役一样,认真地分析着自己的失误。
我在旁边听着,忽然觉得这趟罪没白受。至少,他们学会了怎么看合同、怎么防推销、怎么在旅途中保护自己。这些教训,比任何风景都值钱。
第七章 转变
28
九月的一天,我爸忽然说想请袁晓棠吃饭。
“人家在专列上帮了我好几次。”他说,“要不是她拉着我,我可能也买那虫草了。得谢谢人家。”
我帮他联系了袁晓棠。她住在邻市,退休前是纺织厂的质检员,老伴去世三年了,儿子在外地工作。她一个人生活,喜欢旅游,每年都出去一两趟。
袁晓棠来了。她剪着短发,穿一件枣红色的外套,走路带风,说话干脆。跟我爸站在一起,像是两个世界的人——一个是刚从战场上撤下来的伤兵,一个是准备出发的探险家。
“老沈!你恢复得咋样了?”她一进门就问。
“好多了。”我爸笑着说,“血压稳了,腿也不怎么肿了。”
“那就好!那天在吐鲁番医院,可真把我吓一跳。”
饭桌上,袁晓棠讲起她这些年一个人旅游的经历。她去过大半个中国,都是自己报团或自由行。她总结了一套“老年人旅游避坑指南”:不报超过十天的团、不买导游推荐的东西、不住低于三星的酒店、不带超过二十斤的行李、每天步行不超过一万步。
“袁大姐,你这经验丰富啊!”我爸佩服地说。
“吃一堑长一智。”袁晓棠说,“我早年也被坑过。在云南买过银器,在海南买过珍珠,在桂林买过茶叶。回来一查,全是假的。后来我就学乖了——出门只带眼睛和相机,不带钱包。”
“那你不买东西,导游不给你脸色看?”老杨问。
“给啊!但我不在乎。”袁晓棠一扬头,“他给脸色,我就拍照。他敢骂人,我就录像。我花的是旅游的钱,不是受气的钱。凭什么花几千块买罪受?”
一桌人都笑了。
29
吃完饭,袁晓棠要走。我爸送到门口,忽然问:“袁大姐,你下次打算去哪?”
“打算去贵州。苗寨、荔波、黄果树,慢慢逛。”
“还报团?”
“不报了。我自己做攻略,坐高铁,到当地住民宿。自由自在。”
我爸沉默了一会儿:“那……你介意多带一个人吗?”
我和我妈同时愣住了。
袁晓棠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介意啊!老沈你要是想去,咱们组个‘夕阳红自由行’,不赶路、不购物、不早起。”
“那……那行。到时候我让我儿子帮我订票。”
袁晓棠走后,我妈看着我爸,眼神意味深长:“老沈,你什么时候学会主动约人了?”
“什么约人!我就是想出去走走!”我爸脸红了,“一个人不敢去,找个伴儿怎么了!”
“不怎么。”我妈笑着说,“挺好的。”
我在旁边假装看手机,心里却在偷笑。我爸这一辈子,除了我妈,还没主动约过别的女性。看来这趟新疆之旅,不仅治好了他的盲目报团症,还治好了他的社交恐惧症。
30
贵州之行最终没能成行。
不是我爸变卦了,是袁晓棠的儿子知道了这事,打电话来问。袁晓棠的儿子在北京工作,听说他妈要跟一个在新疆认识的“老沈”去贵州,紧张得不得了。打电话来问东问西,就差查我爸的户口本了。
袁晓棠气得不行:“我六十多岁了!交个朋友怎么了!你管得着吗!”
可最后还是没去成。不是因为她儿子不同意,是因为她觉得“麻烦”。她说:“本来是想轻松玩一趟,结果还要跟你解释、跟你儿子解释、跟所有人解释。算了,不如一个人自在。”
我爸听说后,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理解。都这把年纪了,不想给别人添麻烦。”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在阳台上坐了很久。我妈问我:“你爸是不是有点失落?”
“可能吧。”我说,“好不容易鼓起勇气交个新朋友,结果被现实泼了盆冷水。”
“那怎么办?”
“不怎么办。让他自己想通。”
过了几天,我爸自己想通了。他说:“袁大姐是对的。到了我们这个年纪,交朋友的成本太高了。不是钱的问题,是心力的问题。算了,还是跟老杨他们下棋吧。”
我没接话。但我知道,他心里的某个地方,还是留下了一点涟漪。那点涟漪,是新疆的风吹起来的。
第八章 遗产
31
十月的一天,我爸收到了一个快递。
打开一看,是一本相册。封面是赛里木湖的照片,湖水蓝得不像真的。翻开里面,全是他在新疆拍的照片——每一张都洗了出来,塑封好,按时间顺序排列。扉页上写了一行字:“赠沈守仁同志——旅途愉快,后会有期。袁晓棠。”
我爸捧着那本相册,愣了好一会儿。
“袁大姐寄的?”我妈凑过来看。
“嗯。”我爸声音有点哑。
“人家有心了。”我妈说,“你打个电话谢谢人家。”
“嗯。”
我爸拿着相册进了卧室,关了门。我和我妈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过了半个小时,他出来了。眼睛有点红,但表情平静:“我打电话了。她说她在准备去贵州的攻略,问我要不要电子版。”
“你要了吗?”我问。
“要了。”他说,“不去,但看看攻略,长长见识。”
我笑了。这就对了。有些风景,不一定要亲眼看到。知道它在那里,就够了。
32
十一月,我爸做了一件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事。
他去社区居委会报名,当了一名“老年旅游防骗义务宣传员”。他把自己在新疆专列上的经历整理成了一份材料,打印了五十份,在社区活动中心发放。他还主动要求在社区老年大学讲一堂课,题目就叫——《我如何花八千块买了一肚子气》。
讲课那天,我去听了。
他站在讲台上,穿着那件深蓝冲锋衣,面前放着一沓材料。台下坐了三十多个老头老太太,有的认识,有的不认识。他清了清嗓子,开始讲。
从报名时被“一铺到底”“随车医护”打动,讲到合同里隐藏的购物条款;从赛里木湖血压升高,讲到禾木膝盖肿痛;从库车药材中心的“老中医”,讲到帕米尔高原的缺氧;从半夜在戈壁上急救,讲到退货时旅行社的推诿。
他讲得很朴实,没有煽情,没有夸张。就是把自己踩过的坑,一个一个指给大家看。
台下的人听得鸦雀无声。有人频频点头,有人皱眉摇头,有人在小本子上记着什么。
讲完后,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举手问:“沈师傅,那你说,老年人到底还能不能出去旅游?”
我爸想了想,说:“能。但要记住三条。第一,别贪便宜。便宜的团,一定有你看不见的成本。第二,别信‘专家’。在旅游景点穿白大褂的,多半不是医生,是销售。第三,别怕丢面子。不想买的东西,谁说也不买。导游给脸色,你就拍照留证据。咱们花的是养老钱,不是受气钱。”
台下响起了掌声。
我坐在最后一排,看着台上的父亲,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这个男人,修了一辈子拖拉机,从来没在人前讲过话。今天,他站在讲台上,用自己的教训,给同龄人上了一课。
这一刻,我觉得那八千块,没白花。
33
讲课之后,我爸在小区里出了名。
走在路上,经常有人跟他打招呼:“沈师傅!你那课讲得好!”“沈师傅!我听了你的话,没报那个低价团!”“沈师傅!我儿子也帮我查了合同,真有坑!”
我爸一开始还有点不好意思,后来就习惯了。他甚至在社区门口贴了一张告示:“免费帮老年人审阅旅游合同,每周二、周四下午两点到四点,社区活动中心203室。”
我问他要不要收点费,他瞪了我一眼:“收什么费!都是街坊邻居!”
于是,每周二、周四下午,他就坐在社区活动中心的203室里,戴着老花镜,一份一份地帮人看合同。有的合同厚得像一本书,他逐条逐条地看,把有问题的条款圈出来,写上批注。
“这个地方写‘同等级酒店’,太模糊了,得让他们写具体名字。”
“这个购物点一天安排了三个,明显超标了。”
“这个退改条款不合理,出发前七天扣百分之三十,太高了。”
来咨询的老头老太太越来越多。有人甚至从别的社区慕名而来。我爸的“业务”不断扩大,后来不得不拉上老杨和姑父帮忙。三个人组成了一个“老年旅游防骗小组”,每周二、周四雷打不动地在社区活动中心“坐诊”。
我妈跟我抱怨:“你爸比上班还忙!”
我说:“妈,他高兴就行。”
我妈叹了口气:“高兴是高兴。就是别把自己累着了。”
34
年底,社区居委会评选“年度优秀志愿者”,我爸全票当选。
颁奖那天,他穿了一件新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上台领奖的时候,他有点紧张,手都不知道往哪放。居委会主任把证书递给他,说:“沈师傅,您是我们社区的‘防骗卫士’!”
台下响起热烈的掌声。
我爸拿着证书,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最终只说了一句:“谢谢大家。明年,我继续给大家看合同。”
台下又笑了。
那天晚上,他把证书摆在客厅最显眼的位置。我妈说:“你爸这辈子,就数今天最风光。”
我说:“不是今天。是他帮别人避开坑的那一天,才是最风光的。”
我妈想了想:“也是。”
第九章 和解
35
春节前,宏远旅行社的方副总又打来电话。
“沈先生,新年好啊!给您拜个早年!”
“方总客气了。”我说,“有什么事吗?”
“是这样的,我们公司今年全面整改了夕阳红产品线。购物点压缩到全程不超过三个,住宿标准全部写具体酒店名,随车医生必须具备执业医师资格。我们还聘请了第三方机构做服务质量监督。想请您父亲作为‘特邀体验官’,免费体验一次新的短线产品,给我们提提意见。”
我愣了一下。这倒是没想到。
“方总,这个我得问问我爸的意见。”
“好的好的!您跟他商量一下。我们诚心邀请,没有任何附加条件。”
挂了电话,我把这事跟我爸说了。他沉默了一会儿,问:“免费的?”
“免费的。但他们想让你提意见。”
“那不就是小白鼠吗?”
我笑了:“也可以这么理解。”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什么线路?”
“还没定。他们说是短线,三五天,省内或者周边省份。”
“那……行吧。反正不要钱,去就去。正好检验一下他们整改得怎么样。”
36
春节后,宏远派人送来了一份新的行程单。
三天两晚,省内古镇游。全程无购物点,住宿写明了具体的民宿名称和星级,餐饮标准写清楚了几个菜几个汤,随车医生的执业证书复印件也附上了。行程安排很宽松,每天只有一个主要景点,剩下的时间是自由活动。
我爸拿着那份行程单,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然后说:“这个合同,能签。”
出发那天,我又送他去集合点。这次不是体育中心停车场,是高铁站。不是专列,是高铁二等座。全团只有十五个人,配了一个领队、一个医生、一个导游。
临上车前,我爸回头跟我说:“彦儿,这次你放心。爹会看合同了。”
我笑了:“我知道。去吧,玩开心点。”
三天后,他回来了。进门第一句话不是“再也不去了”,而是“还行”。
我妈问:“怎么个‘还行’法?”
他说:“住宿干净,饭菜热乎,导游不催,医生每天早晚各测一次血压。没有购物店,自由活动时间充足。就是古镇太小了,一天就逛完了。”
“那你还想去吗?”我问。
“想。”他说,“下次去个远点的。”
我和我妈对视一眼,都笑了。
37
春天来了。
他选中了云南。不是昆明大理丽江那条热门线,是滇东南——建水、元阳、普者黑。他说:“这条线人少,不累,风景也好。”
我帮他查了交通和住宿,制定了详细的行程计划。九天,高铁往返,每天只安排一个主要景点,住宿选的都是有电梯的酒店。预算控制在五千以内。
“爸,这次你一个人去?”我问。
“不,我约了老杨。”他说,“你姑父也想去,但他儿子不放心,还在做工作。”
“那袁大姐呢?”
他愣了一下,然后说:“人家有自己计划,不打扰她了。”
我没再追问。
出发前一天,他又开始收拾行李。这次他的包里少了榨菜和速效救心丸,多了血氧仪和一副新的护膝。他还特意去买了一双专业的徒步鞋,说“上次穿布鞋吃亏了”。
我看着他忙前忙后的样子,忽然觉得,那趟新疆专列虽然让他吃了不少苦,但也给了他一样东西——重新出发的勇气。
尾声
38
我爸从云南回来的那天,我去高铁站接他。
他晒黑了一点,但精神很好。背着一个新买的扎染布包,手里拎着一袋鲜花饼。
“怎么样?”我问。
“好!”他说,“比新疆那趟强一百倍!”
“展开说说。”
他一边往外走,一边跟我讲。建水的古城、元阳的梯田、普者黑的荷花。他讲得眉飞色舞,手舞足蹈。说到在元阳看日出的时候,他的声音都高了八度:“那个梯田!太阳出来的时候,像镜子一样!一层一层的!照得人眼睛都花了!”
“你爬上观景台了?”
“爬了!不高,就几百级台阶。我歇了三次,还是上去了。”
“膝盖没事?”
“没事!新护膝管用!老杨还不如我呢,他爬到一半就放弃了,哈哈!”
我看着他兴奋的样子,心里暖暖的。
回到家,我妈已经把饭菜摆好了。我爸把鲜花饼往桌上一放,说:“给你们带的!正宗云南特产!”
我妈拿起一块尝了尝:“嗯,还行。不甜。”
“那当然!我特意挑的低糖的!”我爸得意地说。
吃饭的时候,他又把云南的见闻讲了一遍。我妈耐心地听着,时不时插两句嘴。我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这才是生活该有的样子。
39
晚上,我爸坐在阳台上乘凉。
我端了杯茶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爸,你现在还想去新疆吗?”
他想了想,说:“想。但不是坐专列去。”
“那怎么去?”
“像去云南那样。坐高铁,慢慢走,只去一个地方。”他喝了口茶,“我想再去一次赛里木湖。上次去的时候,风太大,血压高,没好好看。我想在湖边住一晚,第二天早上起来,再看一次那个蓝色。”
“那我帮你规划。”
“好。”
他靠在藤椅上,望着夜空。今晚星星不多,但月亮很亮。
“彦儿,”他忽然说,“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没让我就那么算了。”他说,“要是当时你不管我,我就自认倒霉了。钱亏了就亏了,身体坏了就坏了。反正年纪大了,折腾不起了。可你没让我那么想。”
我沉默了一会儿:“爸,你不是折腾不起。你是还没学会怎么折腾。”
他笑了:“对。现在学会了。”
月光洒在他的脸上,那些皱纹在光影中显得柔和了许多。他闭上眼睛,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想什么。
我没有打扰他,轻轻起身,回了屋。
40
又过了几天,我爸收到了一条微信。
是袁晓棠发来的。一张照片,是她站在黄果树瀑布前的留影。配文是:“老沈,贵州我替你看了!瀑布很壮观,苗寨的酸汤鱼很好吃!下次一起!”
我爸盯着那条微信看了很久。
然后他回了一条:“好。下次一起。”
他把手机递给我看,脸上带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得意,不是兴奋,是一种安静的、笃定的喜悦。
“爸,你认真的?”我问。
“认真的。”他说,“等我再攒半年退休金,明年春天,去贵州。”
“和袁大姐一起?”
“和袁大姐一起。还有老杨,还有你姑父。”他顿了顿,“你要不要也去?”
我想了想:“到时候再说。”
他笑了:“行。到时候再说。”
窗外,春风正暖。远处的山,隐隐约约地绿了起来。
我爸的新疆之旅,以一句“再也不去了”结束。但他的旅行,才刚刚开始。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