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圣彼得堡的夏天,和一只旧药盒
安娜第一次意识到奶奶真的老了,是在圣彼得堡一个很普通的下午。
那天她刚下课,从大学往回走。夏天的涅瓦大街亮得晃眼,游客举着相机,街头艺人拉着手风琴,卖冰淇淋的小亭子前排着队。她拐进熟悉的巷子,抬头看见自家那栋灰黄色的老楼,窗台上摆着奶奶种的天竺葵。花还开着,红得很热闹。
她上楼,开门,喊了一声:“奶奶,我回来了。”
没人应。
客厅里没人,厨房里没人,卧室里也没人。她心里一沉,正要往外跑,听见卫生间里有水声。她推开门,看见奶奶站在洗手池前,手里捏着一块香皂,水龙头开着,水哗哗地流。奶奶盯着镜子,像在看一个不认识的人。
“奶奶?”
奶奶慢慢转过头,看见她,脸上才浮出笑:“安娜,你回来啦。我刚才……我刚才想洗手,忘了关水。”
安娜走过去,把水龙头关上,拿毛巾给奶奶擦手。奶奶的手很瘦,指节突出,皮肤薄得能看见青色血管。她一边擦一边说:“没事,奶奶,水费不贵。”
奶奶笑:“你就会哄我。”
那天晚上,安娜在奶奶床头柜第二个抽屉里找指甲刀,翻出一个小药盒。药盒是塑料的,白色的,分七格,每一格上写着俄文星期。她打开一看,里面空了三格。她又翻了翻抽屉,发现两板药片藏在旧手帕下面,一板已经吃了一半,另一板还没拆。
她拿着药盒去问奶奶:“奶奶,您今天的药吃了吗?”
奶奶正在看电视,屏幕上放着老电影,黑白画面一闪一闪。奶奶想了想,说:“吃了。”
“真的?”
“真的。”
安娜没再问。她回到房间,打开电脑,查了那种药的名字。盐酸多奈哌齐,用于轻中度阿尔茨海默症。她又查了价格,查了医保报销比例,查了俄罗斯的药品供应情况。越查,心越往下沉。
爷爷去世后,奶奶一个人住。安娜的父母在莫斯科工作,一年回来两三次。安娜本来可以住校,但她不放心,每天坐地铁回家。她给奶奶做饭,陪奶奶散步,把药分好放在药盒里。可她不可能永远在家。
她申请孔子学院奖学金的时候,本来可以选莫斯科的学校,离家近。但她查了又查,最后选了四川大学。原因很简单:川大给交换生的生活补贴更高,语言学院助教岗位有额外工资,成都的生活成本比莫斯科低。她算过一笔账:如果省着点花,每个月能攒下四千块人民币,够给奶奶买一个月的药寄回去。
她没告诉奶奶这个计划。
出发前一周,她坐在客厅地板上收拾行李。奶奶坐在老沙发上,腿上搭着一条褪色的毯子,笑眯眯地看着她。
“安娜,中国远吗?”
“奶奶,不远的,坐飞机九个多小时就到了。”
“九个多小时,比我年轻时候坐火车去莫斯科还快呢。”奶奶说,声音很轻,像风吹过干枯的树叶。
安娜蹲在奶奶面前,握住她的手:“奶奶,您的药我给您买好了,放在床头柜第二个抽屉里,一个月的量。您记得按时吃。”
奶奶摆手:“我这把老骨头,吃不吃都一样。”
“奶奶——”
“好啦好啦,听你的。你到了中国,要好好吃饭,好好学习,别老惦记家里。”
安娜没说话。她低下头,假装整理行李,不让奶奶看到她红了的眼眶。
她把两盒药压进行李箱最底层的夹层里,用一件厚毛衣裹住。那不是给奶奶的,是给奶奶下个月的。她怕俄罗斯的药价再涨,怕自己到时候买不起,怕时间来不及。
她怕的事很多,但她一件也没说。
二、从双流机场到望江校区
2024年9月7日,安娜拖着那个半人高的黑色行李箱,从双流机场走出来的时候,成都正下着一场细得几乎看不见的雨。
她站在到达口,看着外面密密麻麻来接机的人群。有人举着牌子,有人喊着名字,有人一见面就抱在一起。热热闹闹的,像一锅煮开的水。没有人来接她。
她在网上查过,从机场到川大望江校区,坐地铁可以到。她打开手机地图,研究了半天,最后在一位热心大爷的比划下,找到了地铁口。大爷不会英语,她不会四川话,两个人靠手势和笑容完成了交流。大爷指指地铁标志,又指指她的行李箱,竖起大拇指,意思是“你行”。
安娜笑着用中文说:“谢谢。”
地铁里人很多。她拖着箱子,背着双肩包,站在车厢角落里,看着窗外一闪而过的城市。成都的楼不高,很多地方能看见绿树,高架桥下种着三角梅,雨里的城市有一种湿润的温柔。她想起圣彼得堡,想起涅瓦河,想起奶奶窗台上的天竺葵。她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一年,很快就过去了。
到了川大望江校区,她办完入住,找到留学生公寓。两人间,她的室友是个泰国女孩,叫小美,学中文的,会说一点中文,但说得不太好。两个人用蹩脚的英语加手势交流,倒也相安无事。
小美问她:“你为什么来成都?”
安娜说:“学中文,做助教。”
小美说:“成都很好,就是辣。”
安娜笑:“我知道。”
她不知道的是,成都的辣,和她以为的辣,完全不是一回事。
三、前八天:辣、课、视频和账本
第一个星期,安娜忙得脚不沾地。
办入住、办电话卡、办银行卡、去学院报到、熟悉校园、参加入学教育。她像一只刚被放进新笼子的小鸟,东张西望,一切都觉得新鲜,又一切都觉得陌生。
住的地方是留学生公寓,楼下有公共厨房,洗衣房,还有一间小小的自习室。她的室友小美喜欢在厨房煮冬阴功汤,酸辣的味道飘满走廊。安娜有时候会煮俄罗斯红菜汤,但成都的甜菜根不好买,她只能用紫甘蓝代替,味道差了一点,可小美说好喝。
前几天,安娜在学校食堂吃饭。她以前在圣彼得堡的时候就听过,四川菜很辣。她以为自己能扛住。她错了。
第一天,她点了一份回锅肉盖饭。那个辣,她吃了一口就灌了一整瓶水。食堂阿姨看她被辣得眼泪汪汪的样子,乐了,用四川话跟旁边的人说:“这个老外,怕是不得行哦。”
安娜没听懂,但她知道阿姨是笑了,不是嘲笑,是那种善意的笑。
第二天她学乖了,去窗口跟阿姨说:“不要辣。”
阿姨问:“一点都不能吃?”
安娜点头:“一点都不能。”
阿姨给她打了一份炒青菜、一份番茄炒蛋、一碗米饭。那顿饭,她吃得干干净净。阿姨看她吃得香,又给她加了一勺汤,说:“吃多点,看你好瘦。”
安娜用蹩脚的中文说:“谢谢阿姨。”
阿姨说:“不客气,你一个人来中国读书,不容易。”
那天晚上,安娜回到宿舍,坐在床上,打开手机,看到奶奶给她发来的微信语音。奶奶不会打字,只会发语音,是邻居阿姨帮奶奶弄的。
奶奶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安娜,奶奶今天中午吃了你买的那个粥罐头,好吃。楼下的小李来帮我量了血压,说挺好的。你那边冷不冷?要是冷,去买件厚衣服,别省钱。”
安娜听了两遍,然后趴在桌子上,哭了。
她不是因为累,也不是因为想家。她是怕。
怕奶奶的药吃完了,没人去买。怕奶奶哪天出门,又找不着回家的路。怕她在这边省吃俭用攒下的钱还不够,怕时间来不及。
她哭了一会儿,洗了把脸,打开电脑,开始算账。
奖学金每月生活费三千,助教工资一个月两千。房租学校补贴,不用自己出。食堂吃饭,一顿控制在二十块以内。加上交通、电话费、日用品,一个月能剩下来的,大概四千块。
奶奶的药,一个月要两千块。
还剩两千,够她应急。
她在网上找到一家可以做国际转运的快递公司,问好了价格,算着下个月十号发了工资,就去买第二个月的药寄回去。她想着,还有时间,还来得及。
那几天,她每天跟奶奶视频。奶奶有时候清醒,有时候糊涂。清醒的时候,奶奶会问:“安娜,你吃得好不好?成都的菜辣不辣?”糊涂的时候,奶奶会问:“安娜,你什么时候放学?我去校门口接你。”安娜就笑着说:“奶奶,我放学了,您别出来,外面下雨。”
挂了视频,她总是坐很久。
她把每天的开销记在一个小本子上。早餐包子豆浆鸡蛋,六块;午餐食堂两素一荤,十五块;晚餐面条或抄手,十二块;地铁公交,四块;电话费分摊,两块。她连买一瓶矿泉水都要记。小美笑她:“安娜,你像会计。”
安娜说:“我奶奶教我的,钱要花在刀刃上。”
她没告诉小美,奶奶的药就是刀刃。
四、第九天:食堂里的那碗蹄花汤
第九天那天,成都出太阳了。
连着下了一个星期的雨,突然放晴,天空蓝得像洗过一样。学生们都从宿舍里钻出来,操场上、草坪上,到处都是人。有人在拍银杏,有人在打羽毛球,有人把被子抱到阳台上去晒。
安娜下午没课,去食堂吃午饭。她刚走进食堂,就听到手机响了。
是邻居小李阿姨打来的视频电话。
她找了个角落坐下来,接起来。屏幕那边,是奶奶家的客厅。奶奶坐在沙发上,小李阿姨举着手机蹲在奶奶面前。
“安娜呀——”奶奶凑近屏幕,眯着眼看,“你瘦了。”
安娜笑:“没有,奶奶,我吃得好着呢。”
“嗯,你那头是什么声音?吵吵的?”奶奶听到了食堂里的嘈杂声。
“是食堂,奶奶,我正在吃饭呢。”
“吃饭好,要吃饱啊,你从小就挑食……”
“奶奶,您今天吃药了吗?”
奶奶愣了一下,转头看着床头柜的方向,说:“吃了……吃了的吧?”
小李阿姨在旁边插嘴:“安娜你别担心,我今天上午看着她吃的。”
安娜松了口气,说:“好,奶奶,您好好吃饭,我等会儿吃完饭回宿舍再给您打过来。”
挂了电话,安娜看了一眼面前那碗已经有点凉了的担担面,吃了一口。辣,还是辣。但经过一个星期的适应,她已经能扛住一点点了。
她又吃了一口。
然后她发现,自己面前那碗面的汤,有点咸。不对,不是咸,是她的眼泪掉进去了。
她拿袖子擦了擦眼睛,低着头吃完了那碗面。
她想起奶奶的药盒,想起抽屉里剩下的半板药,想起国际快递的运费,想起自己卡里的余额。她算过,奶奶的药还能吃二十天。如果这个月寄不回去,下个月奶奶就要断药。断药意味着什么,她不敢想。
她起身准备去送餐盘的时候,食堂打扫卫生的张阿姨正好路过,看到她眼圈红红的。
张阿姨是成都本地人,五十多岁,在川大食堂干了六七年,见的学生多了,什么样的都见过。她看这个俄罗斯姑娘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吃着吃着就哭了,没有上去问。
她绕到窗口那边,用饭盒打了一份刚出锅的蹄花汤,悄悄放在安娜面前。
“喝碗汤吧,”张阿姨说,用带着川味的普通话,“看你瘦的,光吃辣的不行,得喝点汤补补。”
安娜愣了。
她想推辞,但张阿姨已经转身走了,一边走一边说:“学生娃儿,出门在外,都不容易。汤是食堂免费送的,不是餐费里的,你放心喝。”
安娜端着那碗蹄花汤,站了好一会儿。汤是白色的,面上浮着一点油花,里面有一整块猪蹄,炖得酥烂,飘着淡淡的药膳味——当归,黄芪,还有几粒红枣。
她一勺一勺喝完了那碗汤。
然后她蹲在食堂的垃圾桶边上,把一次性饭盒扔了,擦了擦嘴,站在食堂门口的阳光下,抬头看了看天。
成都的天,难得的蓝。
她掏出手机,给奶奶发了条语音:“奶奶,我今天喝了一碗很好喝的汤。等我学了怎么炖,回去炖给您喝。”
发完这条语音,她深吸一口气,往宿舍走去。
下午还有课,她要去给本科班的学生上俄语口语课。她不能在学生面前红着眼圈。
五、张阿姨的蹄花汤
后来安娜才知道,张阿姨那碗蹄花汤,不是食堂免费送的。
川大食堂有规定,员工不能私自给学生加菜。张阿姨是把自己那份员工餐里的蹄花汤省下来,又自己掏钱加了一份,装在一次性饭盒里,悄悄端给她的。食堂经理知道了,也没说什么,只拍了拍张阿姨的肩膀:“老张,下不为例。”
张阿姨说:“那个女娃儿,一看就是遇到难事了。我女儿也在外地上大学,我看到她,就想起我女儿。”
安娜第二次去食堂的时候,特意找到张阿姨,用中文说:“阿姨,谢谢您。汤很好喝。”
张阿姨笑:“好喝就对了。你今天想吃啥子?阿姨给你打。”
安娜说:“不要辣。”
张阿姨说:“要得,不要辣。你慢慢就习惯了,成都的辣,吃久了就离不开了。”
安娜说:“我奶奶不能吃辣。”
张阿姨问:“你奶奶在俄罗斯?”
安娜点头:“她生病了,要吃很多药。”
张阿姨没再问。她给安娜打了一份番茄炒蛋、一份清炒时蔬、一碗米饭,又加了一勺不辣的骨头汤。她说:“你奶奶要是知道你在中国吃得好,她就放心了。”
安娜端着餐盘,眼睛又有点红。她说:“阿姨,我以后可以跟您学炖汤吗?”
张阿姨愣了一下,笑了:“你要学炖蹄花汤?”
安娜认真点头:“我奶奶喜欢喝汤。她以前给我做红菜汤,现在她做不动了。我想学会了,回去做给她喝。”
张阿姨说:“要得。周末你来找我,我教你。炖汤要耐心,火候到了,汤才白。”
那个周末,安娜真的去了食堂后厨。张阿姨教她怎么处理猪蹄,怎么焯水,怎么放当归黄芪,怎么用小火慢慢炖。安娜拿手机拍视频,记笔记,学得很认真。她炖了一锅汤,张阿姨尝了一口,说:“还可以,就是盐放早了。”
安娜说:“我下次注意。”
她给张阿姨看奶奶的照片。照片里,奶奶坐在老沙发上,腿上搭着毯子,笑得很慈祥。张阿姨看了半天,说:“你奶奶年轻时候肯定是个美人。”
安娜说:“她以前是老师,教数学的。”
张阿姨说:“怪不得,一看就有文化。”
安娜说:“她现在记性不好了。有时候连我都认不出来。”
张阿姨叹了口气:“人老了,都这样。我妈走之前,也认不出我了。可她走的那天,突然叫我小名,说‘小妹,饭好了没有’。我哭得不行。”
安娜看着张阿姨,张阿姨眼圈也红了。两个女人站在食堂后厨的灶台前,一个来自圣彼得堡,一个来自成都,因为一碗汤,因为一个老人,突然就近了。
六、账本、快递和海关
安娜第一次发工资,是在9月16号——是她来成都的第十天。
加上奖学金,她手里有五千块钱。她第一件事,就是去校门口的药房,买了奶奶一个月的药,然后去快递站,用国际转运寄回俄罗斯。
她从来没寄过国际快递,不知道要填什么单子,一个词一个词地查翻译。快递站的老板看她一个外国姑娘,蹲在店里满头大汗地填单子,就过来帮忙。
“寄到哪里?”
“俄罗斯,圣彼得堡。”
“什么东西?”
“药。”安娜说。
老板看了一眼那两盒药,说:“药啊?国际寄药有限制的,你要先去海关那边问问能不能寄。”
安娜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儿。她问:“不能寄吗?”
老板一看她脸色都变了,赶紧说:“别慌别慌,我帮你问问。以前也有人在咱这儿寄过药,只要手续齐全,应该没问题。”
老板给顺丰国际打了个电话,问了一通,回头跟她说:“可以寄,但是要提供处方和购买凭证,另外要填一张个人自用药品申报表。我们这儿能帮你弄,多收五十块服务费。”
安娜说:“好。”
她在店里等了一个多小时,等老板帮她把所有单子填好,寄了出去。等到快递员把包裹收走的时候,她站在快递站门口,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她算了算时间:从成都到圣彼得堡,国际转运大概要十几天。也就是说,奶奶最迟十月初就能收到药。她上个月买的药,应该还能吃到月底。
来得及。
她想着这事,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石头,落了一半。
出了快递站,她走在校园里,看到路边的银杏树已经开始变黄了。她在手机上找到上次搜的“成都哪里可以吃蹄花汤”,记下了一个地址,准备周末去尝尝。
她想着,等奶奶病好了,也带奶奶来成都看看。奶奶那样喜欢花的人,应该会喜欢成都的秋天。
可账本不会骗人。
她回到宿舍,打开小本子,把这个月的开销重新算了一遍。药费两千,国际快递三百八,电话费一百,日用品一百五,食堂饭卡充了八百,交通卡充了一百。她手里还剩不到一千五。离下个月发钱还有二十多天。
她想了想,把每天的伙食标准从二十块降到十五块。早餐只吃包子,不喝豆浆;午餐一素一荤;晚餐吃面条。小美看她吃得简单,有时候会把自己做的冬阴功汤分她一碗。安娜不好意思白吃,就教小美俄语。两个女孩在宿舍里一个教俄语,一个教泰语,笑成一团。
安娜还给妈妈发了消息,问奶奶的情况。妈妈回复说:“你奶奶挺好的,就是老念叨你。你爸又去买了一个月的药,你别担心。”
安娜看着那条消息,心里稍微松了一点,但还是不放心。她知道妈妈的工资也不高,爸爸在莫斯科开出租车,收入不稳定。奶奶的药费,不能全压在他们身上。
她打开电脑,开始找兼职。
七、国庆、辅导课和红头绳
国庆假期快到了,学校里的中国学生都在商量去哪玩。安娜哪里也不去。
她算了算账,这个月的生活费已经有些吃紧。卡里剩下的钱,撑着到月底发奖学金没问题,但如果再有什么额外开支,就不好说了。
她开始接一对一俄语辅导。通过学院老师介绍和学生在社交平台上的推荐,她陆续带了三个学生,每周各上两次课,每次一百块,一次一小时。
她上课很认真。每次上课,她都会提前准备教材,有时候是打印的俄语文章,有时候是从网上找的对话录音。她教学生怎么发俄语里那个颤音,一遍一遍地示范。她从来没觉得自己这么有耐心过。
她的学生里,有一个叫林浩的男生,大一,想学俄语去俄罗斯留学。林浩发音总是发不准,安娜就让他摸着自己的喉咙,感受震动。林浩练了二十遍,终于发出一个像样的颤音,高兴得跳起来。安娜笑着说:“你看,你可以的。”
林浩说:“安娜老师,你为什么要来成都?”
安娜说:“为了学中文,也为了挣钱。”
林浩问:“挣钱干什么?”
安娜想了想,说:“给我奶奶买药。”
林浩不说话了。下课后,他给安娜发了一个红包,说:“老师,这是补课费,多出来的您拿着。”
安娜退回去了。她说:“该多少就多少。你好好学,就是对我最好的帮助。”
国庆节那天,她带着学生上了早上的课,下午没什么事,一个人在校园里走。阳光很好,她走到荷花池边,看到几个中国学生在拍照,穿着漂亮的汉服,举着团扇,笑作一团。她站在一旁看了好一会儿,觉得自己好像融进了这个国家的节日里。
虽然这个节日是中国的,不属于她。但她站在那里,看着他们笑,也觉得挺开心。
傍晚的时候,她接了一个视频电话。是妈妈。
妈妈在厨房里做饭,镜头扫过灶台上的锅碗瓢盆,能看到她那边已经是晚上了。妈妈说:“安娜,你那边今天是国庆节?中国国庆节?”
“嗯,对。”
“放几天假?”
“七天。”
妈妈说:“那你也出去玩玩呀,别总在宿舍窝着。”
安娜说:“我要上课。”
“助教也要上课?”
“一对一辅导。”安娜顿了顿,“我在挣一些零花钱。”
妈妈沉默了一下,说:“你够了,别太拼了。奶奶的药,你爸爸又去买了一份,下个月的你不用担心了。”
安娜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问:“真的?”
“真的。”妈妈说,“你爸去买的,上个星期就寄到家了。你奶奶说了,让你别再往回寄药了,你自己多吃点好的,她看着你瘦那么多,心疼。”
安娜咬住嘴唇,半响,说:“妈,你们也别骗我。奶奶的药能走医保报销的对吧?”
妈妈说:“能报一部分。剩下一部分,爸贴补着。”
安娜说:“等我回去了,我把钱还给你们。”
妈妈说:“你说什么疯话呢。你爸的钱不就是你的钱,你还什么还。”顿了顿又说,“你在外面好好的,别让我们操心,就是最孝顺的了。”
安娜说:“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她坐在荷花池边的石凳上,看着落在水面上的夕阳。金色的光把水染成一片橘红,像一幅温柔的水彩画。
她坐了很久,直到天快黑了,才起身去食堂吃饭。
国庆假期一周,她的辅导课排得满满的。每天上午下午各带一个学生,晚上在图书馆备课,日子过得很充实。充实到她没有时间胡思乱想。
有一天,她在校园里看到一个老奶奶在卖手工发饰。摊子上摆着一根红色的头绳,上面挂着一只小小的银铃铛。她摸了摸那铃铛,摊主阿姨说:“姑娘,这个好看,配你头发。”
安娜犹豫了一下,问:“多少钱?”
“十五块。”
她想了想,掏钱买了下来。她买这个不是给自己,是想寄给奶奶的。奶奶年轻的时候喜欢在头上别花,后来年纪大了,头发掉得厉害,不怎么弄了。但她觉得,这根红头绳奶奶会喜欢的。
她拿着那根红头绳回宿舍,用纸巾包好,拍了张照片发给小李阿姨,让她转给奶奶看。
过了几分钟,奶奶的语音就过来了:“安娜呀,这根红绳好看,奶奶喜欢。你买的呀?买这个干什么,乱花钱……”
安娜听着,眼睛有些潮了。她回了一句:“奶奶,不贵的。等我以后挣钱了,再给您买更多好看的。”
奶奶那边说:“乖囡囡,你自己吃好点,别老给我买东西。”
安娜说:“知道了奶奶,我吃得好着呢。”
她放下手机,打开电脑,翻出国际快递的单号,又查看了一下物流信息——包裹已经到了广州海关,正在排队清关。她松了口气,开始备课。下周的课,她打算给学生讲俄罗斯的饺子——跟中国饺子很像,但馅料不一样。讲完俄罗斯的,她还想顺便介绍一下成都的抄手。两国的面食文化这么相似,学生们应该会感兴趣。
她备完课,已经快十二点了。手机响了,是妈妈发来的消息。
她知道妈妈要说什么。妈妈还是那句:“安娜,我和你爸爸商量了,你奶奶的药,我们承担一部分,你每个月不用寄那么多。”
安娜打了几个字,又删了,反复几遍,最后只回:“给她说,和我没关系。”
她放下手机,关灯,躺下。
窗外传来远处公路上汽车驶过的声音,还有隐隐约约的蛐蛐叫声。她在黑暗中睁着眼,想,下个月,她要再省着点花才行。
八、签收:奶奶的药和腌蘑菇
10月7号那天,安娜正在图书馆备课,手机震了一下。
她低头一看,是一条物流通知:寄给奶奶的药,已签收。
她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好一会儿,“阿姨,药收到了吗?”
小李阿姨过了一会儿回复:“收到了收到了,刚拆开,我帮你奶奶分好放到药盒里了。你奶奶高兴坏了,还说要给你寄点她做的腌蘑菇,我说国际快递不让寄食品,她这才没弄。”
安娜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了。
她本想忍住,但没忍住,在图书馆楼梯间蹲下来,哭了一阵。没有人看到。她哭完,擦了擦脸,站起来,去洗手间洗了把脸,回到座位继续备课。
她给奶奶发了条语音:“奶奶,药收到了就好,一定要按时吃啊。等放假了,我回来看您。”
奶奶回了她:“好,奶奶等你回来。”
那天晚上,安娜回到宿舍,把张阿姨教她炖的蹄花汤又做了一遍。这一次,她记住了盐要最后放。小美尝了一口,说:“比上次好喝。”
安娜说:“我奶奶喜欢喝汤。她以前给我做红菜汤,放很多甜菜,汤是紫红色的。我小时候不爱吃甜菜,她就骗我,说吃了甜菜会长高。我信了,吃了很多。”
小美问:“你奶奶现在还能做汤吗?”
安娜摇摇头:“她做不动了。她连药都记不住吃。”
小美说:“那你寄药回去,她就能记住了。”
安娜说:“我让邻居阿姨帮她分药。阿姨人很好,每周去看她。”
小美说:“你也很勇敢。一个人来这么远的地方。”
安娜说:“我不是勇敢。我是没办法。”
她说完这句话,低头喝汤。汤是白色的,热热的,像成都秋天里的一小团太阳。
九、成都的秋天和很多个明天
没过多久,又一个平凡的日子。
安娜照常去食堂吃饭。她还是点了那碗蹄花汤。这一回她没有哭,坐在窗边慢慢喝,阳光落在她金色的头发上,把整个人镀了一层温暖的边。
张阿姨在另一个窗口看到她了,朝她点了点头。
安娜朝阿姨笑了笑,抬手挥了挥。汤的热气扑在脸上,那味道她很熟悉了,当归、黄芪、红枣,还有炖得烂熟的猪蹄。那是一碗汤,是成都的秋天。是陌生城市给她的一个温暖的拥抱。
她低头喝完了那碗汤,起身,把餐盘送了回去。
走出食堂,太阳正好。她掏出口袋里那根红头绳,在手指上绕了一圈。奶奶的下一盒药还有半盒,下个月的生活费很快就要发下来,她这个月的辅导课排得满满当当。
安娜深吸一口气,把红头绳收进口袋里,往教学楼走去。路上,她看到路边绿化带里一株小小的花,开了。粉红色的,不知道叫什么名字。
她没摘,手机拍了张照片,发给奶奶。跟着发了一条文字:“奶奶,成都的花开了。您喜欢吃的那种腌蘑菇,等我学会了,回去做给您吃。”
然后她锁了屏幕,大步走进教学楼。她的学生已经在教室里等她了。她用俄语跟同学们说了声下午好,走上讲台,打开教案,开始上课。
她的声音清晰、明亮,在午后的阳光里回荡。那是一个普通的下午,一个俄罗斯姑娘在成都的普通的下午。她按部就班地上课、备课、攒钱、给奶奶买药。她不知道明天会怎样,但她已经开始学着,跟这座城市的节奏一起生活。
后来,她真的学会了腌蘑菇。不是俄罗斯那种,是成都菜市场里一个阿姨教的,用小米辣、花椒和白酒。她尝了一口,辣得直咳嗽,但觉得香。她想着,等回圣彼得堡,要做给奶奶吃。奶奶不能吃辣,她就少放一点辣椒,多放一点糖。
她还学会了炖蹄花汤,学会了包抄手,学会了用四川话说“要得”“莫得问题”。她甚至开始习惯食堂阿姨喊她“俄罗斯美女”。她不再每天算账算到哭,而是把账本放在枕头下面,每天睡前看一眼,告诉自己:今天比昨天好。
冬天来的时候,成都的银杏全黄了。她走在望江校区的银杏道上,给奶奶拍了一段视频。奶奶在视频那头说:“真好看,像画一样。”
安娜说:“奶奶,等您病好了,我带您来看。”
奶奶说:“好,奶奶等你。”
安娜知道,奶奶的病可能不会好了。阿尔茨海默症像一块慢慢涨潮的海水,会把奶奶的记忆一点点淹没。但她也知道,药能延缓潮水,爱能照亮剩下的路。她不能阻止奶奶遗忘,但她可以让奶奶在被遗忘包围之前,多喝一碗热汤,多戴一根红头绳,多听一句“奶奶,我在这里”。
那根红头绳,铃铛还在她口袋里叮当响。
安娜的故事,还有很多个明天要讲。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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