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态修复，让湄洲岛更美更动人
记者 林爱玲 通讯员 许双萍
核心提示
初秋的湄洲岛，潮水退去，红树林露出根脚，招潮蟹在泥滩间穿行；九宝澜沙滩，夕阳熔金，游客赤脚踩沙，拉出长影。就在这片蔚蓝海岸，曾经困扰多年的岸线侵蚀、沙滩退化和植被稀疏，正在被一项项系统治理措施逐步改变。
今年8月，湄洲岛再生水利用实践入选水利部典型案例。岛上将再生水作为“第二水源”，推动污水厂扩容提标，向湿地、红树林和农村水系生态补水，形成“处理—输配—生态补水”体系。生态修复也由一片树林、一段沙滩，延伸至整座海岛的资源循环与绿色发展。
近年来，莆田深入贯彻习近平生态文明思想，持续推进湄洲岛植绿护绿、治水截污和岸线整治。2023年，以海洋生态保护修复工程为抓手，创新采用“一湾、四带、一滩、一系统”全域治理模式，陆海统筹、环岛筑屏、原位修复、智慧管控，推动生态修复从分散治理走向系统治理。
从黑臭湖塘变身生态公园，从荒滩沙地长成连片绿林、重归滩净湾美，湄洲岛的这场海岛生态修复实践，为福建国家生态文明试验区建设提供了一份滨海样本。
守护山海根脉 夯实生态本底
湄洲岛的美，很大程度上来自大海。南北狭长的岛屿，串联起沙滩、基岩海岸、海蚀洞、礁石与潮间滩涂，构成丰富多样的海岸景观。
海塑造风景，也不断改变风景。风浪侵蚀沙滩，盐雾冲刷坡面，台风与大潮叠加时，岸滩承受的压力更大。不同类型的海岸，需要不同的修复方式，也让湄洲岛的生态治理不能停留在单点修补。
湄洲岛风光 林春盛 摄
晒得黝黑的张志强来自天津，现任莆田市湄洲岛旅游建设集团有限公司工程部经理。扎根湄洲岛15年，他先后参与过生态修复、园林绿化、市政、水利、道路等工程，几乎见证了海岛建设的各个方面，也见证了湄洲岛治理思路的转变：从修一处、治一处，到把红树林、沙滩、岸线、山体和湿地放在一起系统修复。
“这正是莆田海洋生态保护修复工程着力探索的方向。”张志强翻开一本湄洲岛前后对比图册说，“系统治理的来时路，可以从湖石淉的变化中感受一番。”
湖石淉位于湄洲岛中部，与世界妈祖文化论坛永久会址仅隔着一条路，岸边草木葱茏，水鸟掠过。作为岛上唯一常年不枯的天然淡水湖，如今已是居民休闲、游客观赏的生态公园。
但当地人记得，它曾被叫作“龙须沟”。
过去，周边生活污水长期直排，湖水又黑又臭。彼时海岛植被稀疏、风沙肆虐，百姓用“风卷石子飞，草帽当锅盖”形容生活环境。
对这里的人而言，绿意从来不是随手可得的风景。
2017年，湖石淉及周边生态水系综合整治启动。当地从截污、活水、清淤、扩湿地等方面入手，逐步完善水系治理和生态修复，让湖水恢复自净能力，周边环境持续改善。
湖石淉生态公园
如今，湖石淉生态公园里风车缓转、芦苇摇曳，越来越多的居民和游客前来休闲打卡。2025年，湖石淉生态公园入选省级水利风景区，昔日的生态“伤疤”变成了海岛的生态会客厅。湖石淉的变化让岛上人逐渐认识到，生态治理不能只处理水体本身，还要同步解决岸上截污、植被恢复和雨水调蓄问题。
湄洲岛陆域面积仅14.35平方公里，居民生活、文化交流和旅游活动高度集中。作为旅游岛和生态岛，湄洲岛既要守护妈祖文化赖以传承的自然家园，也要提供洁净、安全、舒适的游览环境，更要避免旅游活动透支有限的生态资源。
2022年11月，湄洲岛海洋生态保护修复工程通过竞争性评审，入选中央财政支持项目，并于2023年启动实施。项目总投资约6.01亿元。
工程按照“陆海统筹、环岛筑屏、原位修复、智慧管控”的思路，形成“一湾、四带、一滩、一系统”的总体布局：修复西亭澳湾，建设四条滨海生态缓冲带，保护修复九宝澜沙滩，同时建设海洋防灾减灾信息化系统。“不同单元各有侧重，共同构成环岛生态安全屏障。”张志强说。
疏通潮汐脉络 重塑岸滩生机
西亭澳湾伏在湄洲岛西南部，是湄洲岛海洋生态系统的“核心脉动”，也是“一湾”治理的重中之重。面对岸线侵蚀加剧、滩涂功能退化等挑战，项目以红树林蓝碳增汇工程为切口，推进系统修复，让这里慢慢长成能消浪护岸、固碳增汇、保育生物多样性的“海上绿肺”。
蓝湾畔，成片红树林还带着新生的模样。“苗间距要保证50厘米以上，不能太密，也不能太疏。”张志强说，为的是成活率。滩涂盐碱度高，别处适合的树种未必适合湄洲岛。2021年起，项目团队研究种植技术，积累秋茄等红树植物本地生长经验。滩涂整理、苗木栽植、湿地清淤配合，为幼苗扎根创造条件。
“定植后3个月的幼苗适应期，管护难度最大。”西亭澳湾项目现场负责人崔鑫炜说，此次147.8万株红树林全部种在潮间滩涂，每天经历潮汐浸泡冲刷，台风、暴雨、高温暴晒，交替影响。
根还浅，苗还弱，一旦巡护缺位，就可能出现成片苗木死亡。高频巡滩、补植加固、水质监测，成为这段时间的关键工作。“熬过初期驯化扎根之后，苗木抗逆能力会明显提升，后期管护压力大幅下降。”崔鑫炜说。
湄洲岛红树林
“熬过”两个字，藏着生态修复的时间尺度。历时3年多，如今全岛红树林面积突破1500亩，苗木成活率稳定在70%以上，生态系统健康评估达到Ⅰ级。林木逐步扎根，消浪护岸、净化水质、固碳增汇和生物多样性保育有了更坚实的依托。
同样的思路，也延伸到九宝澜沙滩建设上。
九宝澜沙滩是湄洲岛“一滩”治理的核心载体，也是“碧海金沙”意象的标志性窗口。
过去，台风、天文大潮和长期风浪作用，让部分岸段砂体流失、滩面破碎。最直观的办法是补砂，可补进去的砂，还会不会被带走？
“我们结合海洋水动力规律，配套建设两条总长400米的拦沙堤，再实施约70万立方米补砂，修复1.93公里受损岸线。”张志强说，补砂工程不仅对施工精度要求较高，砂料运输和铺设还受水深、潮汐条件制约。为此，此次海岸修复秉持“最小干预、生态为本”的原则，采用海上运砂方式，减少施工对岸线环境的扰动，同时推进滩后植被恢复和岸线防护，以增强砂体稳定性，尽量减少海滩砂流失。
九宝澜沙滩
九宝澜沙滩又称“黄金海岸”，如一弯新月卧于海畔。沿着沙滩向前，细软的沙滩在脚下延伸；回望岸坡，配植的马鞍藤、海边月见草已扎根生长，花朵在海风中轻轻摇曳，连片绿意渐渐铺开。
“如今，九宝澜形成了30至50米宽的滩肩，既能消减风浪、减轻风暴潮对岸线的冲刷，也为砂体留存、植被恢复和公众亲海活动腾出了空间。”崔鑫炜介绍，此外，沙滩稳定性评估结果达到“较高”等级。莲池、汕尾段等岸线及12.7公里海岸线同步实施生态修复，从沙滩复绿到岸线焕新，一条更具韧性、更富生机的滨海生态廊道逐步形成，让市民游客既能近海听涛、踏浪赏景，也能在更舒适、更安全的岸线空间中享受海岸之美。
因地施策破题 以心换心聚力
“莆田也有自己的岛上‘阿勒泰’啦！”今年初，湄洲岛悄然焕新，几处新景跃入视野。其中，位于岛屿东中部的三佛山一跃成为热门打卡点——山脚与金海岸相连，游客在此既可饱览绿意盎然的岛上风光，又能远眺碧海蓝天，尽享山海交融之美。
然而，这般绿意并非天然得来。三佛山段昔日因海风侵蚀而植被稀疏的沿岸荒坡，正是湄洲岛生态困境的缩影——过去石漠化山体基岩大面积裸露、植被极度稀疏，当地人曾用“只长石头不长草，海风吹着石头跑”来形容。
生态安全防线是海岛发展的生命线，也是海岛永续发展的根基和底线。为此，湄洲岛以“串珠成链、全域覆盖”理念，串联起东、南、西、北四大滨海生态屏障工程，即东部北埭、南部东海至九宝澜、西部汕尾至东蔡、北部牛头尾至宫下四条生态缓冲带，总面积102.54公顷。工程构建木麻黄、菌草、珊瑚菜等乔灌草组合的防风固沙植被体系。
修复图上，项目被标注成为一条线、一片色块，而到了现场，往往对应着许多具体难题。
“有的地块受征地影响无法按计划实施，有的石漠化山体基岩裸露，施工难、工期长。”湄洲旅建集团工程部副经理陈建山说，项目不能停在纸上，更不能只图赶进度，得一项项破题、一步步优化。
不能实施的地块，便调整缓冲带范围；难以凿穴种树的石质山坡，则改用近自然边坡喷播。网贴着坡面，基质附着其上，给植物“搭”出扎根之处。“这不仅能防治水土流失，挂网也能在一定程度上防范次生灾害。”陈建山说。
航拍湄洲岛，展现山海相依的生态底色。 林春盛 摄
如今，通道周边一些坡面已被草丛覆盖，细小嫩芽从中冒出，一点点连着，整片山头都悄然换了绿装。东、南、西、北四大生态缓冲带共修复102.54公顷，乔、灌、草结合的植被体系逐渐铺展，为不同地形上的防风固沙和水土保持提供支撑。
珊瑚菜遇到的，则是一道有关季节的难题。
原方案采用种子播种，但种子需在当年秋季采收，施工期内无法采购到合格种源。团队随后改为采购苗木种植。如今，1.16公顷珊瑚菜保育研究与应用示范区，成为缓冲带建设中兼顾植物保育的一项成果。
还有一些难题，技术解决不了。
生态管护通道沿线涉及坟墓迁移约1058座。“部分村民对迁坟政策、补偿标准、安置点位存在疑虑。”陈建山一遍遍跑，沟通解释、思想疏导、矛盾调解的工作量很大，“反复协调、多次沟通成为常态。”
生态管护通道蜿蜒山海之间，为游客提供了亲海观海新路径。
如今，10.87公里生态管护通道全面贯通。宫下、汕尾、东海等路段与滨海林木相融，北埭段通道环山展开，串联莲池澳、北埭沙滩等节点。一侧是粼粼海面，另一侧是逐渐恢复的坡地植被，管护人员可以沿线巡查，居民和游客也有了新的亲海路径。
“投用后实现了生态管护、巡灾防灾、科普研学、休闲观光的叠加效应。”莆田市湄洲自然资源分局地矿生态股负责人雷辉煌说，如今，来湄洲岛爬山、看海，成为湄洲岛文旅的新体验、新亮点。
厚植生态底色 激活发展动能
“沙滩变宽，沙子更白，海水更蓝。”谈起海岛变化，破晓民宿主理人蔡白梅说。
从业者的感受，往往落在细处。路拓宽了，岛上配套提升了，绿化、环卫也在逐步改善。在蔡白梅看来，这座5A级景区焕然一新。
破晓也见证着民宿行业的变化。蔡白梅回忆，到2023年，岛上民宿已从前些年的100多家发展到300多家，民宿、酒店增多，接待配套不断完善。
不少民宿业主都有一个直观感受：游客选择在岛上住下来，看的不只是房间条件，更在意推门出去能看到什么、走到海边是否方便、沿途环境是否舒心。岸线更整洁，道路更通畅，山海景观更宜人，都会成为他们愿意多住一晚、下次再来的理由。湄洲岛要留住这份体验，都离不开生态岛的支撑。
而支撑美景的，还有一些不易入镜的工程。
湄洲岛98%用水依赖岛外引调。为此，岛上将再生水作为“第二水源”，推动污水厂扩容提标，建设南北两条输配管线，向湿地、红树林和农村水系生态补水，形成“处理—输配—生态补水”体系。
该做法入选今年水利部典型地区再生水利用配置试点典型案例。试点期间，湄洲岛再生水利用量从零提升至144.8万立方米，入海污染物治理规模增加5000立方米/天，年节约新鲜水采购成本约400万元，既减少了陆源污染入海，也为岸线、湿地和近岸海域修复提供了稳定水源。
湄洲岛海洋防灾减灾信息化系统工程现场
山海之间的守护，也延伸到数字屏幕。此次工程配套建设海洋防灾减灾信息化系统，汇集海浪、台风等监测数据，为灾害预警和生态管护提供支撑。雷辉煌说，红树林、修复沙滩及滨海通道、坡地都需持续观察。监测数据与日常巡护联动，让一次修复延续为对海岛的长久守护。
从湖石淉的水系治理，到近年的海洋生态修复，湄洲岛绿化覆盖率由37%提升至63.66%。这是一份长期接力的成果。
“下一步，将持续完善生态管护通道沿线的配套设施，健全常态化保洁、巡查与运维机制，不断巩固生态修复成果。”雷辉煌说。
潮水仍在涨落，红树还要继续生长。蔡白梅眼中那些越来越好看的照片，记录着此刻的湄洲岛。照片之外，是有人巡滩护苗，有人保洁养护，有人为下一次风浪做准备。
记者手记
让石头缝里的“绿意”持续生长
记者 林爱玲
走在湄洲岛新贯通的生态管护通道，左边是海，右边是山。海风很大，吹得人几乎站不稳，坡面上的草却贴着地面生长；不远处，红树林幼苗立在潮间带，细细的一株，在潮水进退之间经受风浪。这样的现场，让人对生态修复有了更直观的理解。
航拍湄洲岛
在一处石质山坡上，喷播网格间已冒出草芽，裸露的岩面渐渐有了绿意。岩坡太陡、土层太薄，就用挂网喷播给植物创造扎根条件；沙滩受风浪侵蚀，就先摸清潮汐和水动力规律，再确定补砂方案。面对不同的山海条件，修复没有“万能办法”，关键是顺势而为、因地施策。
生态修复不是急着给山海“换新装”，而是尊重自然的节律，在恰当的时候、用恰当的办法，为自然恢复创造条件。少一些强行改造，多一些科学引导，土地才会慢慢长出绿意，岸线才能逐渐恢复稳定。
站在通道上望去，山坡、林带、村落、沙滩和海湾连在一起。山上植被能涵养水土，岸边林带能够防风固沙，湿地和近岸海域则承接着陆地生态治理的成效。目之所及的变化，也让“山水林田湖草沙生命共同体”有了鲜活注脚。
采访中，工作人员谈起生态管护通道建设，讲得最多的难处并非施工参数，而是一次次上门沟通。图纸上的一条通道，落到现实中，可能穿过村民熟悉的山坡、林地，也牵连着许多家庭的记忆与情感。技术问题可以调整方案，群众心里的顾虑，则需要耐心倾听、反复协商。
路通了，留下的不只是便利。群众的情感、植物的节律、山海的条件，都在工程推进中被认真对待。这也提醒我们，良好生态环境是最普惠的民生福祉，生态保护不仅要问“为了谁”，也要回答“依靠谁”。当居民愿意参与管护，经营者懂得环境就是长远生意，游客自觉珍惜山海风光，保护才会成为一座海岛共同的选择。
项目完工，只是生态修复的一个节点。新绿能否经得住风吹，碧海能否长久保持清澈，还要靠巡护、监测、污染治理以及群众一天天接续参与。让修复融入日常、成为长效守护，“保护湄洲岛”才有了扎扎实实的落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