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9月11日中午，绍兴书圣故里探花桥边，75岁的陈金敖和老伴沈华玲把七个扎好绳的葫芦，一个一个重新挂回了阳台的藤架上。就在六天前，正是这位老人亲手拿起长柄剪刀，把它们全部剪了下来。

事情要从今年3月说起。陈金敖花六块钱买了几棵葫芦苗，种在自家临水而建的阳台边，初衷很简单——把老宅打理得漂亮些，路过的游客看着顺眼。到了8月底，一楼藤蔓上垂下了七个青葫芦，配上总在藤下喷水照料的银发老人，画面像极了动画片《葫芦兄弟》。

葫芦爷爷在挂满青葫芦的阳台向游客挥手

一个游客随手拍下传上网，一夜之间，"现实版葫芦娃"刷屏全网。

这对失独老人原本过着几乎封闭的生活。25年前失去独女后，老两口很长时间不愿出门。孙女辈的游客一声声"爷爷、爷爷"隔河喊来，把他们的心喊开了。沈华玲说，20多年没这么热闹过，"是他们把我们的心打开了"。

起初，老人是开心的。只要有人喊，他就到阳台挥手，兴致来了还唱上两句，在家门口手写告示"不收任何礼品，不接任何商业广告"。

老人家中墙上手写拒绝礼品和广告的提示

热度来得太快。9月的第一个周末，书圣故里人气爆棚，游客挤满老人家对面的河岸，网红扎堆直播，还有人cosplay成蛇精、蛤蟆精在街边表演"葫芦娃大战蛤蟆精"。

街边路人cosplay演绎葫芦娃大战蛤蟆精

绍兴名城景区发展有限公司副总经理陈孜颖说，那个周末的打卡游客量超过了景区接待峰值，周边道路堵车，景区不得不沿河拉起警戒线。

人多的代价，落在了老人身上。高峰期，平均每5到10分钟，陈金敖就要到阳台回应一次呼喊。老伴沈华玲的头晕旧疾发作，老两口原本晚上8点就休息的规律生活被彻底打乱。

更让老人忧心的是安全问题——老宅临水、街巷狭窄，老人说，对岸最多时聚了上千人，"我怕他们会出事，我怕我们老两口会出事"。沈华玲还提到一个细节：之前有无人机掉进河里两次，叫了119来捞。

9月5日晚，陈金敖拿起长柄剪刀，把七个葫芦逐一剪下。奶奶拿着网兜在下面接着，最后一个葫芦在晚上8点多被剪完。剪完后，老两口唱了首《我们的生活充满阳光》，与围观游客挥手道别，说了声"晚安"。

夜间老人手持长柄剪刀剪下藤蔓上的葫芦

当天夜里，绍兴市文广旅局在官方视频号发出回应："我们把安宁与清净还给两位老人，祝愿二老平安康健。"

剪掉葫芦，没能劝退游客。9月6日，仍有大量游客专程赶来。有人带着自制的葫芦在河对岸拍照打卡，有人站架空藤前沉默良久。隔壁咖啡店店主冯先生干脆自己采购挂上了"山寨版"葫芦，望着靠老人流量带来的近三倍客流量，他说自己是"想帮游客留下美好瞬间"。

陈金敖也注意到那些远道而来的面孔。有游客告诉他，自己从一千多公里外专程赶来，就为看这一眼。老人心里过意不去："大家怀着很热的一颗心来看葫芦，如果没有看到，他们的心要冷掉了……不要辜负了大家的心。"

9月11日中午，老两口把七个葫芦重新挂回藤架。陈金敖说，挂出来是因为"不想对不起游客"，下午还跟有关部门商量过，"相信他们可以做好安保工作"。社区确认，这是老人的个人行为。

老人这次的态度很明确：葫芦持续挂下去，会一直挂到霜降（2026年10月23日）再做处理；但如果人太多，就减少互动，不挥手、不唱歌，让大家远远看一眼就好。

这场"葫芦风波"里，一度有很多人替老人惋惜——藤空了，童话落幕了。但老人自己的态度，其实从头到尾都很清楚：剪，是因为怕游客出事、怕老两口出事；挂，是因为不忍心让千里迢迢赶来的人空跑一趟。

两种选择背后是同一份逻辑——把来看葫芦的人，当成了自家人。游客的热情曾让老人疲惫，但他最终选择用信任回应这份热情：相信有关部门能做好安保，相信游客能守住分寸，也相信自己能在这场意外的热闹里，守住和生活之间的平衡。

七个葫芦至今还挂在藤上。按照老人的计划，它们要到霜降才会被正式摘下收藏。到那时，书圣故里的热闹或许早已退去，但探花桥边这户临水人家的阳台，已经重新挂回了属于它自己的那份平静与温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