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州读者给我发了条很长很长的私信。他说你写浙江写了杭州、宁波、温州、绍兴、金华、义乌、舟山、衢州、嘉兴，台州一个字没提。台州是什么？台州是浙江沿海的制造重镇，是吉利汽车的老家，是临海古城的所在地，是温岭石塘第一缕曙光的所在地。但全国人民提到浙江沿海，第一反应是温州，第二反应是宁波，第三反应是舟山。台州？台州在哪？

他说你知道台州人最怕什么吗。最怕别人问“台州是不是在江苏”。台州人想说台州在浙江中部沿海，和温州、宁波挨着。但对方下一句是“那你们台州有什么”。台州人想说有临海古城、温岭石塘、玉环海鲜、天台山、神仙居。对方说天台山是不是在四川。台州人不想解释了。天台山在台州，天台宗的发源地，国清寺就在台州天台。但全国人民知道四川天台山，不知道浙江天台山。

他补了一句：你们知道吉利汽车，知道钱江摩托，知道苏泊尔，但你们不知道这些品牌的老家都在台州。台州人做了这么多东西，最后别人只记得临海古城和温岭石塘。更憋屈的是，台州人出门从不说自己是台州人。说临海，说温岭，说玉环，说黄岩，说椒江，说路桥。台州是个拼盘，底下每个县市都有名，就台州自己没名。

我听完沉默了。这座城，确实欠它一篇交代。

先说背景。台州在浙江中部沿海，人口六百多万。台州是浙江制造重镇，吉利汽车从这里发家，苏泊尔、钱江摩托、伟星、海正药业，全是台州出来的。但台州的存在感被温州和宁波全面压制。更麻烦的是，台州是浙江最散装的城市之一，椒江、黄岩、路桥三个区加上临海、温岭、玉环、天台、仙居、三门，各县市各说各话，没有一个能代表台州。一个台州朋友跟我说：我们台州，没有市中心。椒江是行政中心，黄岩是工业基地，路桥是商贸中心，临海是历史古城，温岭是经济强市。你说哪个代表台州？哪个都不完全代表。台州人自己都说不清。

先说临海。临海是台州的老府城，台州府城墙就立在临海。台州府城墙被称为“江南长城”，依山就势，沿着北固山蜿蜒起伏。但全国人民说长城，想到的是北京八达岭，知道临海江南长城的很少。一个在临海古城住了大半辈子的阿婆跟我说：你们去八达岭看长城，我们临海的城墙也是长城，江南的长城。她说临海城墙是戚继光抗倭时修固的，城墙上还有炮台。临海的紫阳古街也在，青石板路，老房子，和台州府城墙连成一体。但游客来台州，去临海的不多，去温岭看海的多。临海人心里有数，台州的魂在临海，但台州的名气不在临海。

再说温岭。温岭是台州经济最强的地方，也是中国大陆新千年第一缕曙光照射的地方。2000年1月1日，第一缕曙光照在温岭石塘。石塘有千年曙光碑，海边全是石屋。但游客来温岭，去石塘看海，很少去温岭市区。一个在石塘补了大半辈子渔网的船老大跟我说：你们觉得温岭就是石塘。温岭不只有石塘，温岭是中国童鞋之都，全国每三双童鞋就有一双产自温岭。他说完指着海边成片的石屋，说这些石屋是温岭人的老家，以前打鱼住石屋，冬暖夏凉。现在游客来了，石屋变成民宿，渔民变成房东。温岭人也不争，说海边总得有人守着。

再说玉环。玉环是台州的一个海岛市，东海渔仓。玉环人说话更接近温州，玉环的坎门渔港是东海渔场的重要节点。玉环海鲜多，玉环文旦全国有名。但全国人民吃文旦，想到的是福建平和蜜柚。玉环文旦是柚子的一个品种，果肉细嫩，清甜无渣。一个在玉环种了大半辈子文旦的老果农跟我说：你们吃柚子知道平和蜜柚，玉环文旦比平和蜜柚更好剥，果肉更细。但玉环文旦出不了玉环，就像玉环人离不开海。他说玉环人靠海吃海，海鲜是老天爷赏的，文旦是土地的恩赐。但玉环人太低调，种了上百年文旦，没人知道。

再说天台山。天台山在台州天台县，是中国佛教天台宗的发源地，国清寺就在天台山。但全国人民说天台山，很多想到的是四川的天台山。一个在国清寺守了大半辈子的老僧跟我说：你们知道四川天台山，不知道浙江天台山。天台宗是天台山出来的，国清寺一千四百多年了。他说国清寺不收门票，寺里的隋塔和隋梅还在。天台山的寺庙和山水是一体的，但游客去普陀山、去灵隐寺，不来天台山。天台山安静，和尚也安静，撞钟声在山谷里回响。

再说神仙居。神仙居在台州仙居，是火山流纹岩地貌，奇峰怪石，云雾缭绕。神仙居的山峰像刀削斧劈，很多电影来取景。但游客来浙江看山，去雁荡山、去天台山，不知道神仙居。一个在神仙居守了大半辈子的导游跟我说：你们觉得浙江的山是雁荡山。神仙居比雁荡山更仙，云雾一上来，山像浮在天上。他说神仙居以前叫西罨寺，名气不大，但风景是顶级的。仙居人把神仙居当宝藏，不急着给人看。

再说台州制造。台州是浙江的制造业隐形冠军。吉利汽车发源于台州，李书福从台州搞摩托车、冰箱配件起家，造出了中国第一家民营汽车。苏泊尔炊具、钱江摩托、伟星管业、海正药业，全是台州出来的。但台州人不说。一个在台州椒江开注塑厂的大哥跟我说：你们觉得台州没产业。台州的产业全在乡镇，温岭做童鞋，黄岩做塑料模具，玉环做阀门，三门做冲锋衣。台州一个地级市，制造业产值比很多省还高。但台州人不宣传，因为台州人的本事不是说出来，是车出来的、注出来的、焊出来的。

最后说台州人的性格。台州人有一种靠海吃海、靠山吃山的实在和低调。你说台州散装，台州人说散装挺好，各干各的，谁也不拖累谁。你说台州没存在感，台州人说没存在感挺好，吉利汽车跑出去了，苏泊尔锅卖出去了，温岭鞋穿到全国了。你说台州有什么，台州人指着临海古城说有历史，指着温岭石塘说有曙光，指着玉环说有海鲜和文旦，指着天台山说有佛，指着神仙居说有仙，指着吉利工厂说有车。

一个在石塘海边看日出的大爷跟我说过一句话，我记到现在：台州不急。东海不急，石塘不急，天台山不急。新千年第一缕曙光照在这里，台州人都没有出去喊。我们台州人，温岭做鞋，黄岩做模具，玉环做阀门，临海守着古城，天台守着寺庙。海还是海，山还是山。急什么。他说完抬起头，东海上的太阳刚刚跳出海面，把整片海染成金红色。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