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2026年9月17日，黑龙江之行的第五天。
昨夜，我枕着乌苏里江静静流淌的河水入梦。今晨醒来，拉开窗帘，阳光已经金灿灿的一片，微风裹挟着江水独有的清润气息扑面而来，我们在饶河，开启新的一天行程，要奔赴祖国的东极抚远。
饶河隶属于双鸭山，一座依江而生的边境小城，浩荡奔流的乌苏里江，构成了绵长一百二十八公里的边境线。一江划开两国，隔岸便是俄罗斯的山林原野。这座小城在1909年正式建县，是赫哲族世代繁衍生息的核心故土。四排乡坐落于此，它是全国仅有的三个赫哲族乡之一。赫哲族是人口十分稀少的民族，如今整个民族人口仅有六千上下。一曲《乌苏里船歌》传遍大江南北，歌里那片山水的原点，就在饶河，歌词之中的“白云飘过大顶子山，金色的阳光照船帆”的大顶子山，就静静伫立在县城旁边，守望着奔流不息的乌苏里江。
近些年来，饶河因为小南山遗址，频频走入国内考古界的视野，备受瞩目。小南山遗址静卧在乌苏里江左岸，遗址总面积四十余万平方米，获评2019年度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如今已是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早在1958年遗址首次被发现，这处沉睡万年的古遗址得以向世人掀开面纱。1991年人们计划在小南山修建瞭望塔，开挖地基的时候，意外掘出埋藏地下的玉石。真正的发掘工作，开始于2015年，延续到了2021年。
（小南山遗址出土的玉环。图片：国家文物局官网）
遗址的时间跨度长达一万五千年，上溯到旧石器时代晚期，下至汉代，层层叠叠堆积起漫长岁月里人类生活的印记。遗址最震撼人心的，是距今约九千年的墓葬群。一座座墓穴之中，出土了玉玦、玉环、玉管、玉珠等两百多件玉器，是目前国内发现年代最早的成套玉礼器组合。这一重大发现，改写了我们过往对于中华玉文化起源的固有认知。过去我们熟知红山、良渚、仰韶文化的玉器，大多距今七千年上下。而小南山的玉器，把中华琢玉技艺的起源推向更为久远的时光。遗址之中还出土了上万年前的早期陶器，大量新旧石器时代的石器遗存，刷新了这片土地乃至中华文明圈制陶历史的记录。
（小南山遗址墓坑分布图）
一件件出土遗物告诉我们，早在万年之前，乌苏里江流域便有先民在此定居，渔猎为生，生生不息。至于远古先民究竟从何处迁徙而来，学界至今尚无定论，有人推测族群或许源自贝加尔湖方向。一万多年前最早定居于此的先民，和九千年打磨精美玉器的部族，再到夏商周时期生活在这里的人群，是否一脉相承，依旧等待考古学者继续探寻。但可以确定的是，乌苏里江丰沛的渔产，给予先民衣食的保障，让他们有余力钻研琢玉工艺。墓葬的排布规制，也透露出彼时已经形成了一定的社会等级。
清晨八点，我们前往坐落在乌苏里江畔的饶河县博物馆。汽车行驶在沿江公路上，阳光铺洒在辽阔的江面上，粼粼波光随江水缓缓舒展，安宁柔和。望着眼前祥和静好的边境风光，内心颇多感慨。遥想中苏关系紧张的岁月，这片边境地带全民皆兵，冲突时有发生，以至于珍宝岛剧烈冲突。
如今这份岁月静好，离不开祖国日益强盛，离不开时代格局的变迁，更是一代又一代普通人勤恳耕耘、奋力生活换来的。
我从心底里，由衷期盼这份和平可以世代永续。
进入博物馆，馆内陈列着大量小南山出土玉器的复制品，也保留少量原件，珍贵的文物原件大多收藏于省级博物馆。即便只是复制品，玉器精巧玲珑的做工也依旧令人叹服。很难想象，九千年前的远古先民，便掌握了如此高超的玉器打磨技艺。也印证着我的一贯想法：万年前的先民，已经掌握诸多精湛手工技艺，部族之间商贸往来、文化交流的脚步，也早已跨越万水千山。
告别博物馆，我们驱车前往小南山遗址。山上，漫山遍野生长着椴树与各类林木，当年发掘墓葬的地点，就在林间的空地上。墓葬埋藏并不深，仅仅几十厘米土层之下，便出土了那些震撼世人的文物。如今墓穴早已回填，地表看不出半分墓葬的痕迹，林间铺设了平整的步道，步道两侧立起说明牌，配着图片文字还原考古发掘的过往。漫步林间，秋风穿过枝叶沙沙作响，脚下是先民曾经长眠的土地，恍惚之间，我们已经穿越万年时光，和先民共同站立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
（在小南山遗址前和大家合影留念）
从小南山下来，江边广场热闹非凡。当地百姓把各色土特产整齐陈列，热切期盼我们把饶河的物产推介给全国的朋友。饶河素有“蜜都”的美誉，漫山遍野放养东北黑蜂，产出的黑蜂椴蜜品质上乘，天然有机。起伏连绵的山林，为黑蜂提供绝佳的采蜜环境，椴蜜产量十分可观。品尝着清甜醇厚的椴蜜，我也由衷希望这片大山馈赠的好物，能够走出边境小城，被更多人看见。
离开饶河，我们驶入331国道，向着此行的下一站——抚远东极村出发。公路穿行在辽阔的三江平原湿地，途经挠力河国家级自然保护区，满目都是山河盛景。挠力河是乌苏里江西岸的支流，名字寓意是美丽富饶的河。河道蜿蜒曲折，两岸遍布沼泽、草甸与星罗棋布的岛状绿地。这里是东北亚候鸟迁徙至关重要的驿站，丹顶鹤、东方白鹳、白尾海雕等珍稀保护鸟类在此栖息。抬眼望去，澄澈蓝天之下，碧草铺向天际，河水迂回流淌，鸥鸟舒展翅膀自在盘旋。荒野湿地风光壮阔动人，只是野外蚊虫成群，我们匆匆驻足观景，便赶紧回到车上继续赶路。
（荒野湿地风光）
一路辗转，一路绵延不绝金黄色的稻田，我们先后途经331国道、102国道，驶入建黑高速，历经三个多小时车程，下午将近一点，我们终于抵达祖国陆地最东端的东极村。
饥肠辘辘的我们，落座之后便迎来了丰盛的鱼宴。从兴凯湖一路来到东极，餐桌上总少不了各式各样的江鱼。乌苏里江流域的鱼类多达两百余种，渔猎本就是赫哲族世代传承的生存方式。餐桌上，鳇鱼、鲟鱼、狗鱼、翘嘴白鱼轮番上桌，滋味鲜美无比，这里当之无愧是吃鱼爱好者的天堂。
（东极村）
东极村旧名南岗村，隶属于抚远黑瞎子岛镇，被称为“东方第一村”，坐落在黑龙江与乌苏里江两江交汇之处，毗邻黑瞎子岛，是华夏大地最先迎接朝阳的村落。边境山河雄浑辽阔，江水澄澈，村落几乎被乌苏里江环抱，四周湿地广袤无垠，隔江便能望见俄罗斯的山林。
村中居住着不少赫哲族居民，也有后来迁徙而来的移民。我们走访的一户人家，男主人父辈就从山东迁徙到此，女主人是土生土长的赫哲族人，两个民族在此相融相守。赫哲族的渔猎文化在这里代代相传，鱼皮衣、鱼皮画是独属于这个民族的艺术瑰宝，伊玛堪说唱，诉说着古老部族的英雄故事。
从前，这里只是一座寂寂无名的边境小渔村，伴随着国家文旅事业的发展，源源不断的游客奔赴东极。村民们顺势开办民宿、渔家饭馆，日子蒸蒸日上。国家投入资金完善村落的基础设施，村庄干净整洁。东极广场延伸进乌苏里江之中，每一个清晨，无数游人来到这里等候祖国的第一缕日出。
（观赏鱼皮作画）
我们开启直播，观赏赫哲族姑娘曼妙的民族舞蹈，并且一起共舞。我们走进村民经营的民宿，品尝铁锅炖的各种菜肴，细细观赏鱼皮画的制作工艺；在村中古树之下，我们静静聆听轻柔婉转的口弦演奏，还有那古朴悠远的伊玛堪说唱。江风悠悠，歌声婉转，古老民族的文化，穿透时空，把今天和过往的岁月紧密相连。
离开东极村，我们奔赴黑瞎子岛。岛屿扼守黑龙江、乌苏里江两江交汇的咽喉，它的命运，裹挟着近代百年的风雨沧桑。1860年《中俄北京条约》划定中俄以两江为界江，但对两江交汇处的岛屿没有做出清晰界定，这为日后领土争端埋下了伏笔。1929年之后，苏联逐步掌控全岛，派驻兵力驻守。民国时期我国始终坚持主权主张，却无力实际管控岛屿。建国初期，中苏关系和睦，边境暂时安宁。上世纪六十年代之后，两国关系急转直下，黑瞎子岛成为两军对峙的前沿。
苏联解体之后，中俄开启了漫长的边界谈判，黑瞎子岛成为两国之间领土的争议点。历经十余年反复磋商，2004年中俄达成共识，岛屿西部一百七十一平方公里土地归还中国，东部归属俄罗斯，持续百年的领土争端就此尘埃落定。如今，中俄双方分别在岛上修建国门海关，为未来跨境交流往来做准备。
长久以来，黑瞎子岛上鲜有人居住，生态环境保存完好，湿地草木繁茂，野生动物自在栖息。收回土地之后，我国在岛上修建了界碑公园、东极宝塔、生态步道，大力发展生态文旅，每年上百万游客慕名登岛。站在这片土地上，回望近代国土变迁，心中难免怀有失落不甘。但我更加期盼，中俄两国不再被领土争端困扰，远离对峙冷战，世代睦邻友好，这才是这片边境土地最好的归宿。
（东极宝塔）
东极宝塔静静矗立在岛上，九层宝塔高耸，高达81米。宝塔一层，墙壁上的壁画、宝塔模型，娓娓讲述中华古塔发展的历史，这里陈列了全国各地知名古塔的样貌。我们乘电梯登上塔顶，凭栏极目远眺，奔流不息的黑龙江奔涌向前，黑瞎子岛东西全境尽收眼底。举着望远镜望向江对岸，俄罗斯哈巴罗夫斯克城的楼宇清晰可见，这座城市居住了八十万人，是俄罗斯在远东地区重要的政治中心。倘若未来抚远口岸彻底畅通，两地经贸旅游往来更加频繁，两国百姓互通有无，无疑会为边境带来新的生机。
（俯瞰黑瞎子岛）
塔顶秋风浩荡，远处山峦起伏，江河纵横交错，湿地草木晕染开淡淡的秋日色彩，我方正在建设的国门口岸静静铺展在大地之上。伫立塔顶，沉醉于东极雄浑辽阔的山河画卷，很久才依依不舍下楼。
随后，我们来到黑瞎子岛中部的熊园，黑瞎子岛的名字，便源于岛上曾经大量出没的亚洲黑熊。熊园占地一千多亩，2017年正式对外开放。园区保留原生的草丛、林木、沼泽地貌，散养着一百二十余只黑熊。园区原本还生活着狍子、野猪等，可黑熊偶然发现可以捕食它们，久而久之，园内的狍子、野猪便不复存在。黑熊虽以植物果实为主食，但它们是杂食的天性，也不会拒绝唾手可得的肉食。
（黑熊）
我们坐上专用观光车驶入园区，一只只体态圆滚滚的黑熊，三三两两漫步道路两旁。园区会定时投喂窝头、胡萝卜、苹果等，游客也可以通过投喂窗口投放食物。黑熊习惯了游人的到访，全然没有畏惧，有的趴在湖水里悠闲泡澡，有的凑到观光车窗边，等待游客投下食物。吃得太饱的熊，就算抛下香甜的苹果，也只是瞥一眼便扭头走开，模样憨态可掬。
因为常年食物充足，园区的黑熊冬眠时间大幅缩短，甚至不再冬眠。充足食物带来悠闲生活，却也让不少黑熊处于亚健康状态，大部分黑熊显得有点胖。我和同行的友人开玩笑，倘若放一只老虎入园，追着黑熊四处跑动，兴许黑熊身体能够强健几分。当然，这仅仅是一个有趣的遐想。近距离观察黑熊，看银色芦花摇曳的湿地，也让我们真切感受到了这里原始蓬勃的自然魅力。据说这些黑熊都是从提取熊胆的养殖场救助下来的，现在拥有这么一片美好自然的天地，是人类的善意，也是它们本应该有的归宿。
（银色芦花摇曳）
离开熊园，我们驱车驶向抚远市区。这段路途由我亲自驾驶，来体验红旗天工08的驾驶感受。夕阳西下，一场盛大的落日铺展在天地之间。落日把整片天穹染成浓烈的橘红，霞光倾泻而下，沼泽水面倒映漫天晚霞，天上地下浑然一体，梦幻绚烂。太阳缓缓隐没地平线，绮丽的晚霞久久流连天际，把朵朵白云晕染成飘动的绯红色，如绸带装点辽阔的天空。
半个多小时后，我们驶入抚远城区，城市华灯初上，万家灯火与天边残存的晚霞交相辉映，景色美得动人心魄。
夜幕降临，我们来到刚刚开放不久的三江自然生态馆。展馆占地两万七千平方米，是当地研学文旅的地标建筑。步入馆内，最先震撼我的，是巨型环形透明大水仓，达氏鳇鱼、史氏鲟鱼等大型冷水鱼在水中自在游弋。野生鳇鱼最大体重可达千斤，水仓之中有将近五百斤的巨鱼在缓缓游动，作为它们食物的小鱼，也同时在水仓里游动，看着令人为这些小鱼心痛。但这就是自然规律，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四周还有小型的水族箱，完整展示了三江流域“三花五罗”各类特有鱼类。
（生态馆展示的鱼类和动物标本）
走上二楼，三百余件动植物标本陈列在展厅之中，还原了湿地森林的四季风貌。东北虎、丹顶鹤、东方白鹳、狍子等珍贵标本栩栩如生，各类鸟类标本生动逼真。三层展厅专门展示赫哲族渔猎文明、鱼皮工艺，静静诉说古老民族的智慧，只可惜时间有限，我们没能登上三楼细细观赏。整座展馆建设水准堪称国际一流，既是游客了解三江生态的好去处，更是中小学生研学游学的绝佳课堂。
今天，从清晨八点奔波到夜晚七点，身体满是疲惫，内心却充盈着莫大的欢喜。我们走过祖国边境的山河，抵达华夏大地最东端的村落，乌苏里江、黑龙江碧波浩荡，一望无际的湿地草原，已经晕染开斑斓的秋色。东极百姓的热忱，抚远城市的美好，都让我们深深感动和温暖。
入夜之后，几位朋友特意从佳木斯、哈尔滨远道而来相聚，一席全鱼火锅，鲜美的江鱼在锅中翻滚沸腾。品尝鱼肉的鲜美，又何止是食物本身，我们品尝的，是这片黑土地的丰饶物产，是代代传承的边疆文化，是边疆人民顽强不息的生命力。
晚上九点，我们回到住处休息。明天凌晨三点多，我们要起身奔赴东极阁，等候祖国的第一缕日出。
夜色笼罩抚远，柔和的城市灯火漫洒街巷，一弯明月悬于墨蓝色的夜空。我在祖国的东极，伴着边疆温柔的晚风，和你说晚安。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