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11日，文化和旅游部公布了2026年第六批旅游市场强制消费问题典型案例，一次性通报了13起已办结的处罚案件，涉及河南、重庆、云南、四川等地的旅行社、导游及相关责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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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中，两家旅行社被直接吊销业务经营许可证，最高一家旅行社的罚款达到10万元，情节最重的导游被处以25000元罚款并暂扣导游证3个月。
严打的信号非常明确，但如果我们把时间线拉长，会发现一个更刺眼的矛盾——就在今年上半年，全国旅游总投诉量同比下降了24.2%的同时，立案查处的强迫购物案件数量却同比增长了86.9%。
问题就在这里：棍子举起一次比一次高，乱象怎么反而越挖越多？
答案的第一个维度，也是最直接的维度——利益。
这次的13起案件中，涉事导游的单案罚款集中在3000至15000元区间，旅行社罚款多在3到5万元水平。单看处罚额度，在行政处罚中不算低。但另一边，行业里的赌团模式（KB团）早已是一笔算得清清楚楚的账。
有业内从业者披露，一条5天4晚的长线游，地接社为了从组团社手里“买人头”，每人需要倒贴500元，一个20人的团队出团就亏1万元，这还不算运营成本。这1万元亏空，连同地接社和导游的全部利润，都得从游客的购物返佣和自费项目回扣里找回来。
地接社赌，导游也赌——导游几乎没有底薪，收入全靠购物提成，这意味着任何一笔消费从游客手中溜走，都是在直接割走导游的收入。
北京桦天律师事务所律师王佳琳的观察更为直接：现实中许多案件仅以责令改正或低额度罚款结案，一趟团的购物返利总额通常远超执法开出的罚单数额，违法成本和违法收益严重倒挂。
这还不算那些本就难以被完全溯源查获的实际收益——在其他案例通报中，就有案件账面违法所得仅75元，对应罚款却高达16000元。官方能查到的那部分“非法所得”，只是冰山露出水面的一角。商人不是傻子，这笔赔率压倒性的赌局，只要赢的概率存在，就永远有人坐上牌桌。
第二个维度，是风险分摊和转移的渠道已经高度成熟，而现行的追责手段还常常打在空处。
这次的13起案子，几乎复刻了一套完整的“陷阱模型”。
前端在和游客签约时，部分旅行社玩起了文字游戏：比如重庆东旅旅行社将购物场所包装成了“武隆区某文化传播馆”，游客直到走进店里才发现，这“文化馆”连个正经简介都没有，就是个十足的购物点；宜宾千里行旅行社以60元每人的超低价拉满一车游客，后面全程的餐费、礼品费，都由合作的购物店买单，旅行社从中两头赚返点。
但这还只是线下的旧套路。随着直播和短视频的崛起，整套宰客模式已经完成了线上迁移。
中国经济网的深度调研显示，前端直播渠道以“几十元跨省游”或低到离谱的价格引流，招徕到客人之后，线下层层转手，最终由地接社通过购物返佣获利，这已经形成了一条极为成熟的“线上低价引流—线下层层转团—购物返佣获利”的完整利益闭环。
游客在网上看到的“纯玩零购物”“私家小包团”，在临近出发时，有很大比例会被私下合并成陌生人大拼团，转卖和接盘的主体早已不是收钱时那个笑脸相迎的客服。
对执法而言，这意味着一起强迫购物案，去深挖可能要跨省市、查3到4层转包关系，证据链极易断裂。而对违法者而言，“马甲”一换，就是新公司、新开始。
这就进入了第三个，也是最顽固的维度：结构性漏洞。
不客气地说，今天旅游执法面对的三大核心堵点，与2023年、2024年相比，几乎没有本质变化。“换马甲”追责难就是第一块难啃的骨头。被吊销许可证的旅行社，换个法人、换个新执照，几天之内就能原地复活，违规业务线照旧。
光是2026年上半年，全国就排查清理了2400多家空壳、马甲旅行社，但这种现象至今禁而不绝。
第二块骨头，是自称“只管撮合”的在线平台。截至目前，官方已经累计清理了25.8万条违规旅游招徕信息、封禁了8300多个违规账号，但新账号、新直播间用“短视频引流—私信拉群—线下成团”的灰产链路，一次又一次绕开平台审核，后台核验义务几乎形同虚设。
第三块骨头，是维权的主体连带。层层转包的恶果，是游客在遭遇强制购物后，常常发现实际给自己带队的、大巴车上报的旅行社名字、当初签合同的乙方，根本是三个完全不同的名字。
跨区域投诉成本极高，而在行政罚款震慑不大、吊销执照可以被换马甲绕开的情况下，被拖黄、被推诿的往往是维权者，而不是侵权者。
我们必须承认一个客观事实：2026年强迫购物案件数量同比暴增86.9%，恰恰是全国上下集中整治、深挖存量案件的结果，有些地方已经联合公安部门对涉及强迫交易的从业人员追究刑事责任。这不是“越治越乱”，而是“把泡挑破，看起来创面更大”。
但指望依靠现有的立案罚款手段，完成彻底治理，同样不现实。只要导游的收入依然被百分之百捆绑在购物返佣的轮盘上，只要“吊销牌照”无法实现对换马甲团队的市场禁入，那些直播间的“50块钱一日游”、那些倒贴人头费的地接司机，就还会不断出现在下一个山脚下。
这已经不是一个能靠几次通报就打掉的行业毒瘤，而是要打破低价游的利益闭环，并切断线上平台“只收佣金、不负责任”的抽身捷径。票子上的账、链条间的空子、制度执行里的缝，三个东西不同时动，这潭水就依然有鱼可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