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友的娃得了重病,要来成都看病,问能否借住我家,听说他们要来六个人,我当场拒绝了 电话那头静了片刻

国内游 1 0

电话是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打来的。

我刚把娃哄睡,客厅灯没开,就手机屏幕亮着。老周的声音从听筒里出来,有点飘,像喝了酒,又像没睡好。

“老李,跟你说个事。”

我说你说。

他顿了一下。我听见他那边有风声,可能站在阳台,或者楼下。

“娃病了,挺重的,要来成都看。想在你那儿借住几天。”

我嗯了一声。

“几个人?”

“六个。”

我手机差点从手里滑下去。

“六个?”

“我,我媳妇,娃,我爹,我娘,还有我妹。”

我没说话。客厅很安静,冰箱在响。窗户外头有车过去,灯从窗帘缝里扫了一下,又没了。

“老李?”

“住不下。”我说。

电话那头静了片刻。

那片刻很长。长得我能听见他呼吸,也能听见我自己心跳。我想说点什么,嘴张了一下,没说出来。

“行,我知道了。”他说。

然后挂了。

我坐在沙发上,手机还亮着,屏幕上是通话记录,十一分四十七秒,不对,是通话结束,十一分四十七秒是开始时间。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老周是我大学同学。睡我上铺。毕业十五年,见面不超过五次。上一次见是三年前,他带娃来成都玩,在我家吃了一顿饭。他娃那时候四岁,瘦,不爱说话,扒着碗里的米饭,一粒一粒吃。

我记得那天他媳妇没来。他说她上班请不了假。

我记得他走的时候,在楼下便利店买了一包烟,十块钱的。我说你抽这个?他说习惯了。

那天晚上我媳妇说,老周看着比上次老了好多。我说跑业务的都这样。

我媳妇没再说话。

现在他娃病了。重病。要来成都。六个人。

我不是不想帮。我是真的住不下。

我家两室一厅。八十九平。主卧我和媳妇,次卧娃。客厅沙发能睡一个人,地上打地铺能睡两个,再多就转不开身了。六个人,怎么睡。

而且不是睡一晚。看病,谁知道看多久。一周?一个月?三个月?

我媳妇明天还要上班。娃要上学。我早上六点半起床做早饭,七点二十出门送娃,八点到公司。家里多六个人,厕所怎么用。厨房怎么用。水电怎么算。这些事,想都不敢想。

但我还是坐在那儿,没开灯。

手机又亮了。老周发来一条微信。

“没事,我再想办法。”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又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最后我回了一个“嗯”。

发完我就后悔了。

我跟我媳妇说了这事。她刚洗完澡,头发还湿着,坐在床边擦。

“六个?住哪儿?”她问。

“我拒了。”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继续擦头发。

过了一会儿她说:“拒了就拒了。”

又过了一会儿她说:“你那个同学,是不是以前帮过你?”

我说是。

大二那年我学费差两千,家里凑不出来。老周把他暑假打工的钱借给我。两千块,他攒了一个暑假。在工地上搬砖,晒得跟炭一样。

那两千我大三还他了。但他从来没提过。

我媳妇说:“那你心里不好受吧。”

我说嗯。

她把毛巾放下,说:“不好受也没办法。咱家就这么大。”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翻来覆去到两点。起来上厕所,看见娃的房门开着一条缝,里面小夜灯还亮着。我推门看了一眼,娃睡得横过来了,被子踢到地上。我给他盖好,站在床边站了一会儿。

我想起老周他娃。四岁,瘦,一粒一粒吃米饭。

现在几岁了?七岁?

什么病?他没说。我也没问。

第二天上班,我在地铁上打开老周的朋友圈。他很少发。最近一条是三个月前,一张照片,医院的走廊,配文是“排队”。

再往前,半年前,一张娃的背影,背着书包,配文是“开学了”。

再往前,去年,一张老家院子的照片,柿子红了,配文是“今年结得多”。

我翻到底,没翻到他娃生病的事。他什么都没说。

我关上手机,地铁在隧道里轰隆隆响。窗户上映出我的脸,四十二岁,眼袋,胡子没刮干净。

我突然想起来,老周比我小两个月。但他看着比我老。

那天中午我在公司楼下抽烟。我不怎么抽烟,包里这包还是上个月应酬剩的。抽了两口,呛得咳嗽。

旁边站了个同事,问我怎么了。

我说没事,昨天没睡好。

他说你那个脸色,不是没睡好,是有心事。

我笑了一下,没接话。

他也没再问。抽完烟,各自上楼。

下午开会,我走神了。领导在讲季度目标,PPT一页一页翻。我盯着屏幕,脑子里全是老周。

六个人。他爹他娘。他妹。他媳妇。他娃。他。

他爹我见过。大学报到那天,他爹送他来,扛着一个蛇皮袋,里面是被子。老头黑,瘦,话少,站在宿舍门口,把蛇皮袋放下,说了一句“好好念”,就走了。

他娘我没见过。

他妹也没见过。

他媳妇见过一次,三年前没来,再往前一年,他们结婚,我随了五百块钱份子,人没去。

我欠他的吗?那两千,我还了。

但我心里就是过不去。

晚上回家,我媳妇在厨房做饭。我站在厨房门口,想跟她说点什么。

“你说,我是不是应该让他们来?”

她没回头,锅铲在锅里翻。

“来住哪儿?”

“可以租个短租房。”

“谁出钱?”

我没说话。

她把火关了,转过身。

“老李,我不是不让你帮。你同学有难,该帮。但咱家什么情况你知道。房贷一个月六千,娃补习班一个月两千,你妈上个月住院花了八千,还没报销下来。你一个月到手一万二,我一万,加起来两万二。刨去房贷、补习班、生活费、车油钱、物业费、水电费,一个月能剩多少你算过吗?”

我算过。剩不了多少。

“租个短租房,一个月至少三千。加上他们六个人吃饭,一天一百,一个月三千。这六千谁出?”

我说:“我没说让他们来。”

“你心里想了。”

我没说话。

她重新开火,锅铲又响起来。

“你要是真想帮,转点钱过去。别打肿脸充胖子。”

我站在那儿,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我给老周转了两千块钱。

转账说明写的是“给娃买点吃的”。

他没领。

第二天早上醒来,转账退回来了。

我又转了一次。

又退回来了。

“收了吧,一点心意。”

他回:“不用,有钱。”

我说:“你有是你的,这是我的。”

他没回。

我盯着手机,盯了十分钟。然后把手机放下,去刷牙。

镜子里我的脸,嘴角往下撇着。我对着镜子说了一句:“你他妈真没出息。”

我媳妇在外面喊:“你说什么?”

我说没什么。

那几天我一直在想这个事。

想老周为什么来成都。他老家在川东,一个县城。县医院看不了,市医院说去成都。成都华西医院,全国排得上号的。但他人生地不熟,来成都住哪儿,吃啥,挂号怎么挂,检查怎么排,全是事。

他找我,是因为他认识的人里,只有我在成都。

我拒了。

我不是不想帮。我是真的住不下。

但这话说出来,我自己都不信。

住不下是真的。但办法总是有的。可以让他们睡客厅,可以打地铺,可以挤一挤。一周行,一个月呢?三个月呢?

我就是怕。

怕麻烦。怕乱。怕我媳妇不高兴。怕娃睡不好。怕早上抢厕所。怕晚上回来客厅躺满了人。怕他们住久了不走。怕花钱。怕担责任。怕万一娃的病看不好,我担不起这个责任。

说到底,我就是怕。

我四十二了。有房贷。有娃。有老人。有工作。我每天睁开眼,就是一串数字。房贷六千。车贷两千三。娃补习班两千。物业费三百。水电燃气两百。手机费一百五。吃饭两千。油钱八百。烟钱三百。我一个月挣一万二,刚好够。

我媳妇挣一万。存着。那是娃以后上大学的钱。是万一谁生病了应急的钱。是万一我失业了的救命钱。

我不敢动。

老周要借住,不是借一天两天。是借一个不确定。看病,谁知道看多久。我要是答应了,就是把我家的生活节奏全打乱。我媳妇嘴上不说,心里肯定不痛快。娃写作业没地方写。我早上做早饭,六个人的饭,我得几点起来。

这些事,想一遍就头疼。

但我就这么拒了,心里又堵得慌。

周末我带娃去公园。娃在滑梯上玩,我坐在长椅上。旁边坐了个老头,在抽烟。

老头问我:“带孙子?”

我说:“带娃。”

他说:“哦,晚婚。”

我笑了一下。

他说:“我儿子也晚婚。三十五才生。现在娃三岁,他天天喊累。”

我说:“是累。”

他说:“你们这代人,比我们那时候累。我们那时候,单位分房,看病报销,娃上学不花钱。现在呢,啥都要钱。”

我没说话。

他抽完烟,站起来,说:“不过话说回来,累归累,日子还得过。”

然后他走了。

我坐在长椅上,看着娃在滑梯上爬上去,滑下来,爬上去,滑下来。太阳挺好的,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但我心里凉。

我想起老周。他娃现在在哪儿。在医院?在家里?在来成都的路上?

我掏出手机,“娃啥病?”

他没回。

过了半小时,他回了:“白血病。”

我手机差点掉地上。

白血病。三个字。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我媳妇打电话来,问我在哪儿。我说在公园。她说回来吃饭。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坐在长椅上,又坐了一会儿。娃跑过来,说爸爸我渴了。我给他水壶。他喝了两口,又跑了。

我站起来,腿有点麻。走了两步,站在滑梯旁边,看着娃。

我想起老周他娃。七岁。瘦。一粒一粒吃米饭。

现在躺在病床上。白血病。

我掏出手机,又给老周转了两千。这次转账说明写的是“借你的,以后还”。

他领了。

然后发来一句:“谢谢。”

就两个字。

我盯着那两个字,盯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揣兜里,带着娃回家。

那天晚上我跟我媳妇说了。

白血病。

她正在叠衣服,手停了一下。

“那得花多少钱。”

我说不知道。

她说:“你转了多少?”

我说两千。

她说:“够吗?”

我说不知道。

她把衣服叠好,放在柜子里,关上柜门。

“要不,你再转点?”

我看着她。

她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白血病,两千块够干啥的。挂号都不够。”

我没说话。

她说:“你那个同学,他家里条件怎么样?”

我说一般。跑业务的,一个月可能七八千。他媳妇在超市上班,三千多。老家有房子,不值钱。他爹他娘农村的,没退休金。

她说:“那完了。”

我说嗯。

那天晚上我又没睡着。

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我媳妇在我旁边,呼吸很轻,应该也没睡着,但没动。

我想起很多事。

想起大学的时候,老周帮我打饭。我那时候穷,一个月生活费三百。他比我好点,五百。他经常多打一个菜,放我碗里,说“我吃不完”。

想起毕业那天,他喝多了,抱着我哭,说“老李,以后混好了别忘了兄弟”。

想起他结婚,我没去,随了五百。他打电话来说“没事,你忙”。

想起三年前他来成都,在我家吃饭。他娃四岁,瘦,不爱说话。他媳妇没来。他说她上班请不了假。

想起他走的时候,在楼下买了一包烟。十块钱的。我说你抽这个?他说习惯了。

我翻了个身。我媳妇动了一下,说:“还没睡?”

我说嗯。

她说:“想啥呢。”

我说:“想老周。”

她说:“别想了。睡吧。”

我闭上眼睛。但脑子停不下来。

我想,如果我答应了,让他们来住,会怎么样。

六个人。客厅睡三个,地上睡两个,还有一个睡哪儿?娃的房间?娃跟我睡?那我的床睡不下三个人。我睡沙发?那客厅的人睡哪儿?

厕所。早上六点到八点,六个人加我一家三口,九个人。怎么上厕所。怎么洗脸。怎么刷牙。

吃饭。我早上做早饭,做九个人的。得几点起来?五点?四点半?

我媳妇上班,我上班,娃上学。他们去医院。晚上回来,谁做饭。谁洗碗。谁洗澡。

水电费。一个月多出三百?五百?

还有,他们住多久。一个月?三个月?半年?

这些事,想一遍就头疼。

但如果不答应,老周怎么办。

他带着一家六口,来成都。住哪儿?医院旁边的小旅馆,一天一百五,一个月四千五。他一个月挣七八千,他媳妇挣三千,加起来一万一。刨去住宿,刨去吃饭,刨去医药费,够吗?

白血病。化疗。骨髓移植。几十万。

他借得到吗?

我借得到吗?

我把我家房子卖了,能借他多少?我媳妇同意吗?娃以后怎么办?

我越想越乱。越乱越睡不着。

凌晨四点,我起来上厕所。路过客厅,看见窗外天还是黑的。路灯亮着,楼下有环卫工在扫地,扫帚刷刷刷的声音。

我站在窗边,站了一会儿。

然后我回到床上,躺下。

我媳妇翻了个身,手搭在我胳膊上。

“睡吧。”她说。

我说嗯。

第二天上班,我在电梯里碰见我们部门领导。他问我最近怎么样。我说还行。

他说:“你那个同学的事,我听说了。”

我一愣。

他说:“你媳妇跟我媳妇说了。”

我哦了一声。

他说:“这种病,是个无底洞。你帮得了一时,帮不了一世。”

我没说话。

他说:“我不是让你不帮。量力而行。”

电梯到了,他先出去。我跟在后面。

走到工位,坐下,打开电脑。邮箱里一堆邮件,红点密密麻麻。

我点开第一封,看了两行,看不进去。又关上。

手机震了一下。老周发来的。

一张照片。医院病房。他娃躺在床上,戴着口罩,头发没了,眼睛很大,看着镜头。

照片下面一行字:“今天开始化疗。”

我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

中午吃饭,我一个人去了楼下面馆。点了一碗牛肉面,吃了两口,吃不下去。

旁边桌坐了两个年轻人,二十出头,在聊天。

一个说:“我那个房东,又要涨房租。一个月涨三百。”

另一个说:“你搬呗。”

一个说:“搬哪儿去。现在哪儿都贵。”

另一个说:“那就忍着。”

一个说:“忍到什么时候。一个月挣六千,房租两千,吃饭一千五,还剩两千五。买衣服,社交,偶尔看个电影,没了。”

另一个说:“那你还想咋样。现在就这样。”

一个说:“我想回老家。”

另一个说:“回老家干啥。种地?”

一个说:“种地也比在这儿强。至少不用交房租。”

另一个说:“你回去了就知道了。老家挣得更少。”

一个说:“那你说咋办。”

另一个说:“撑着呗。”

我听着,低头吃面。面坨了,我扒拉了两口,放下筷子。

撑着呗。这三个字,我听过多少遍。

我爹说过。我媳妇说过。我自己也说过。

但现在我听着这两个年轻人说,心里突然特别难受。

他们二十出头。我刚毕业那会儿,也二十出头。那时候我觉得,只要肯干,日子总会好起来。

现在我四十二了。日子没怎么好起来。房贷还差十八年。娃才上小学。我妈身体一年不如一年。我爹上个月打电话来说,家里的老房子漏雨了,想修修,问我能不能拿点钱。

我拿了三千。我爹说不够。我说我只有这么多。他没说话,挂了。

我坐在面馆里,看着碗里的面,突然想哭。

但我没哭。我四十二了,不能在外面哭。

我站起来,付了钱,走出去。太阳很大,晃眼睛。我站在路边,站了一会儿。然后回公司。

下午我请了半天假。

我没回家。我去了华西医院。

我不知道老周他娃在哪个病房。我就在门诊大楼门口站着。人来人往。有拎着片子的,有推着轮椅的,有蹲在台阶上吃盒饭的,有靠在墙上打电话的。

我站了半个小时。没看见老周。

然后我走了。

回家的路上,我给我媳妇打电话。

“我想好了。”

“想好啥了。”

“让他们来。住不下就住不下。挤一挤。”

她沉默了一会儿。

“你想清楚了?”

“嗯。”

“那你睡哪儿?”

“我睡沙发。或者打地铺。”

她又沉默了一会儿。

“行。”她说,“你说了算。”

我挂了电话,站在地铁口。风从通道里吹上来,凉凉的。

我掏出手机,给老周发微信。

“来吧。我这儿挤一挤。”

他没回。

过了十分钟,他回了。

“不用了。我租到房子了。医院旁边,一个单间,一个月两千八。够了。”

我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我打了几个字。

“那也行。有事说话。”

发了。

他回了一个“好”。

然后我们都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娃在写作业,我媳妇在做饭。我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

楼下有个快递柜,一个女的在取快递。取了三个,抱在怀里,走了。

天快黑了。路灯还没亮。

我站了一会儿,掏出烟,点了一根。抽了两口,呛得咳嗽。

我媳妇在屋里喊:“吃饭了。”

我说来了。

我把烟掐了,扔进垃圾桶。然后进屋,关门。

饭桌上,我媳妇给我夹了一块排骨。娃在说学校的事,谁谁谁又考了一百分。我听着,嗯嗯啊啊地应着。

但我脑子里全是老周。

他娃。白血病。化疗。

他爹他娘。他媳妇。他妹。

六个人。一个单间。两千八。

够吗?

我不知道。

我吃完饭,洗碗。水龙头开着,哗哗哗的。我站在水池前,手泡在水里,站了很久。

我媳妇走过来,站在我旁边。

“想啥呢。”

“没想啥。”

她把碗从我手里拿过去,放在架子上。

“别想了。”

我说嗯。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又没睡着。

我媳妇也没睡着。

“老李。”她叫我。

“嗯。”

“你说,咱们以后要是病了,咋办。”

我没说话。

“咱就一个娃。他以后要养四个老人。他养得起吗。”

我还是没说话。

“你说咱们这一代,是不是就是最后一代被养儿防老绑着的。到娃那一代,他们根本不管。”

我说:“睡吧。”

她说:“我睡不着。”

我翻了个身,面对着她。

“那就不睡。”

她看着我。

“你说,老周他娃,能治好吗。”

我说:“不知道。”

她说:“白血病,有的能治好。有的治不好。”

我说嗯。

她说:“治好了,他们家也垮了。治不好,更垮。”

我没说话。

她把头靠在我肩膀上。

“老李,咱们得攒钱。”

我说嗯。

“不能再乱花了。”

我说嗯。

“你那个烟,戒了吧。”

我说嗯。

她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呼吸变匀了。

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我想起老周他娃的照片。七岁。瘦。一粒一粒吃米饭。

现在躺在病床上。头发没了。眼睛很大。

我看着天花板,看到眼睛发酸。

然后我闭上眼睛。

那天之后,我没再问老周他娃的事。

他也没再跟我说。

偶尔刷朋友圈,看到他发一条。都是转的,什么大病筹款,什么医疗资讯。

我没点开。

我不是不想看。我是不敢看。

我怕看到那个数字。我怕看到那个娃。我怕看到老周的脸。

我转了两千。后来又转了一千。他领了。没说谢谢。

我也没问。

日子继续过。

我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做早饭。送娃。上班。下班。接娃。做饭。洗碗。辅导作业。洗澡。睡觉。

一天一天。

房贷照还。补习班照上。我妈的药照买。我爹的电话照接。

我媳妇说,今年过年别回老家了。省点路费。

我说好。

她说,给你爹妈转两千吧。

我说好。

她说,你那个同学,还联系吗。

我说不联系了。

她说,那就算了。

那天晚上我加班。回到家快十点。娃睡了。我媳妇在沙发上看手机。

她看见我回来,说:“你那个同学,发了个朋友圈。”

我说哦。

她说:“你看看。”

我掏出手机。老周发的。一张照片。医院走廊。配文是:“今天出院。暂时稳定。”

我看着那张照片。走廊很长,灯很白,没有人。

下面有人评论:“恭喜。”有人说:“加油。”有人说:“会好的。”

老周没回。

我盯着那张照片,盯了很久。

然后我点了个赞。

又取消了。

又点了个赞。

然后我把手机放下。

我媳妇说:“咋了。”

我说:“没咋。”

她说:“你点个赞咋还点两次。”

我说:“手滑。”

她说:“哦。”

我站起来,去洗澡。

水龙头开着,热水冲在身上。我站在花洒下面,闭着眼睛。

我想起大学的时候。老周借我两千块钱。他说:“拿着,不着急还。”

我想起毕业那天。他抱着我哭。说:“以后混好了别忘了兄弟。”

我想起三年前。他来成都。在我家吃饭。他娃四岁。瘦。一粒一粒吃米饭。

我想起那天晚上。他打电话来。说娃病了。要来成都。六个人。

我说住不下。

电话那头静了片刻。

那片刻很长。

我站在花洒下面,水从头上淋下来。我抹了一把脸。

然后我关了水,擦干,穿衣服,出去。

我媳妇已经回房间了。客厅灯还亮着。我关了灯,走进卧室。

躺在床上,我媳妇说:“睡吧。”

我说嗯。

我闭上眼睛。

脑子里还是那张照片。医院走廊。灯很白。没有人。

我想,老周他娃出院了。暂时稳定。

暂时。

这两个字,很重。

我翻了个身。

窗户外头有车过去,灯从窗帘缝里扫了一下。

我想起那天晚上,电话里那片刻的安静。

那片刻里,他在想什么。

我在想什么。

我说住不下。

他说行,我知道了。

然后挂了。

那片刻,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第二天早上,我送娃上学。路上娃问我:“爸爸,你那个同学,他娃病好了吗。”

我说:“暂时好了。”

娃说:“暂时是什么意思。”

我说:“就是……现在好了,以后可能还会不好。”

娃说:“那能好吗。”

我说:“不知道。”

娃说:“那他好可怜。”

我说:“嗯。”

娃说:“爸爸,咱们帮帮他吧。”

我看着娃。七岁。眼睛很亮。

我说:“爸爸帮了。”

娃说:“帮了多少。”

我说:“帮了……一点。”

娃说:“一点是多少。”

我说:“你别问了。”

娃说:“哦。”

然后他背着书包,跑进校门。

我站在校门口,看着他跑进去。他跑到一半,回头看了我一眼,挥了挥手。

我挥了挥手。

然后他跑进去了。

我站在那儿,站了一会儿。

然后转身,去地铁站。

地铁上人很多。我站着,抓着扶手。旁边坐着一个老头,在打瞌睡。对面两个年轻人,在刷手机。

我看着窗户上自己的脸。四十二岁。眼袋。胡子没刮干净。

我想起老周。他比我小两个月。但他看着比我老。

我想起他娃。七岁。瘦。一粒一粒吃米饭。

我想起那两千块钱。想起那片刻的安静。想起我说住不下。

地铁到站了。门开了。人往外涌。

我站在原地,没动。

直到门要关了,我才挤出去。

上了扶梯,出了站。太阳很大。我眯着眼睛,往公司走。

路边有个卖早点的摊子。一个女的在煎饼。她男人在旁边收钱。一个娃坐在摊子下面的小板凳上,吃包子。

我看着那个娃。六七岁。胖乎乎的。吃得满脸是油。

我站了一会儿。

然后我走了。

到了公司,坐下,打开电脑。邮箱里一堆邮件。我点开第一封,看了两行。

手机震了一下。

老周发来的。

“老李,谢谢你。”

就四个字。

我看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我打了几个字。

“别客气。有事说话。”

发了。

他回了一个“好”。

然后我们都没再说话。

我把手机放下,看着电脑屏幕。邮件里密密麻麻的字。我看了半天,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是马路,车来车往。对面是写字楼,玻璃幕墙反着光。

现在出院了。暂时稳定。

暂时。

这两个字,很重。

我站了一会儿,然后回到工位。坐下。打开邮件。开始干活。

日子继续过。

一天一天。

我媳妇说,今年过年别回老家了。省点路费。

我说好。

她说,给你爹妈转两千吧。

我说好。

她说,你那个同学,还联系吗。

我说不联系了。

她说,那就算了。

我说哦。

她说:“你看看。”

老周没回。

我盯着那张照片,盯了很久。

然后我点了个赞。

又取消了。

又点了个赞。

然后我把手机放下。

我媳妇说:“咋了。”

我说:“没咋。”

她说:“你点个赞咋还点两次。”

我说:“手滑。”

她说:“哦。”

我站起来,去洗澡。

我说住不下。

电话那头静了片刻。

那片刻很长。

然后我关了水,擦干,穿衣服,出去。

躺在床上,我媳妇说:“睡吧。”

我说嗯。

我闭上眼睛。

我想,老周他娃出院了。暂时稳定。

暂时。

这两个字,很重。

我翻了个身。

窗户外头有车过去,灯从窗帘缝里扫了一下。

我想起那天晚上,电话里那片刻的安静。

那片刻里,他在想什么。

我在想什么。

我说住不下。

他说行,我知道了。

然后挂了。

那片刻,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我说:“暂时好了。”

娃说:“暂时是什么意思。”

娃说:“那能好吗。”

我说:“不知道。”

娃说:“那他好可怜。”

我说:“嗯。”

娃说:“爸爸,咱们帮帮他吧。”

我看着娃。七岁。眼睛很亮。

我说:“爸爸帮了。”

娃说:“帮了多少。”

我说:“帮了……一点。”

娃说:“一点是多少。”

我说:“你别问了。”

娃说:“哦。”

然后他背着书包,跑进校门。

我挥了挥手。

然后他跑进去了。

我站在那儿,站了一会儿。

然后转身,去地铁站。

我想起他娃。七岁。瘦。一粒一粒吃米饭。

地铁到站了。门开了。人往外涌。

我站在原地,没动。

直到门要关了,我才挤出去。

我站了一会儿。

然后我走了。

手机震了一下。

老周发来的。

“老李,谢谢你。”

就四个字。

我看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我打了几个字。

“别客气。有事说话。”

发了。

他回了一个“好”。

然后我们都没再说话。

现在出院了。暂时稳定。

暂时。

这两个字,很重。

日子继续过。

一天一天。

我媳妇说,今年过年别回老家了。省点路费。

我说好。

她说,给你爹妈转两千吧。

我说好。

她说,你那个同学,还联系吗。

我说不联系了。

她说,那就算了。

我说哦。

她说:“你看看。”

老周没回。

我盯着那张照片,盯了很久。

然后我点了个赞。

又取消了。

又点了个赞。

然后我把手机放下。

我媳妇说:“咋了。”

我说:“没咋。”

她说:“你点个赞咋还点两次。”

我说:“手滑。”

她说:“哦。”

我站起来,去洗澡。

我说住不下。

电话那头静了片刻。

那片刻很长。

然后我关了水,擦干,穿衣服,出去。

躺在床上,我媳妇说:“睡吧。”

我说嗯。

我闭上眼睛。

我想,老周他娃出院了。暂时稳定。

暂时。

这两个字,很重。

我翻了个身。

窗户外头有车过去,灯从窗帘缝里扫了一下。

我想起那天晚上,电话里那片刻的安静。

那片刻里,他在想什么。

我在想什么。

我说住不下。

他说行,我知道了。

然后挂了。

那片刻,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我说:“暂时好了。”

娃说:“暂时是什么意思。”

娃说:“那能好吗。”

我说:“不知道。”

娃说:“那他好可怜。”

我说:“嗯。”

娃说:“爸爸,咱们帮帮他吧。”

我看着娃。七岁。眼睛很亮。

我说:“爸爸帮了。”

娃说:“帮了多少。”

我说:“帮了……一点。”

娃说:“一点是多少。”

我说:“你别问了。”

娃说:“哦。”

然后他背着书包,跑进校门。

我挥了挥手。

然后他跑进去了。

我站在那儿,站了一会儿。

然后转身,去地铁站。

我想起他娃。七岁。瘦。一粒一粒吃米饭。

地铁到站了。门开了。人往外涌。

我站在原地,没动。

直到门要关了,我才挤出去。

我站了一会儿。

然后我走了。

手机震了一下。

老周发来的。

“老李,谢谢你。”

就四个字。

我看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我打了几个字。

“别客气。有事说话。”

发了。

他回了一个“好”。

然后我们都没再说话。

现在出院了。暂时稳定。

暂时。

这两个字,很重。

日子继续过。

一天一天。

我媳妇说,今年过年别回老家了。省点路费。

我说好。

她说,给你爹妈转两千吧。

我说好。

她说,你那个同学,还联系吗。

我说不联系了。

她说,那就算了。

我说哦。

她说:“你看看。”

老周没回。

我盯着那张照片,盯了很久。

然后我点了个赞。

又取消了。

又点了个赞。

然后我把手机放下。

我媳妇说:“咋了。”

我说:“没咋。”

她说:“你点个赞咋还点两次。”

我说:“手滑。”

她说:“哦。”

我站起来,去洗澡。

我说住不下。

电话那头静了片刻。

那片刻很长。

然后我关了水,擦干,穿衣服,出去。

躺在床上,我媳妇说:“睡吧。”

我说嗯。

我闭上眼睛。

我想,老周他娃出院了。暂时稳定。

暂时。

这两个字,很重。

我翻了个身。

窗户外头有车过去,灯从窗帘缝里扫了一下。

我想起那天晚上,电话里那片刻的安静。

那片刻里,他在想什么。

我在想什么。

我说住不下。

他说行,我知道了。

然后挂了。

那片刻,我一辈子都忘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