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家界这地方，名字就是张家的。

我头回意识到这件事，是在张家界中心汽车站。卖票的窗口上贴着七个字：张家界欢迎您。我盯着那个“张”字看了半天，脑子里就一个念头：这地方，张家人是主人，其他姓的都是客人。

可后来我才发现，这话只对了一半。

张家界的山，姓张。张家界的人，可不止姓张。

先上排名，但别急着信

张家界的户籍百家姓，前十名大概是：张、田、李、王、刘、杨、陈、吴、周、黄。

张姓排第一，不意外。地名都叫张家界，张家人不多才是怪事。真正值得注意的是第二名：田。

田姓在全国什么水平？排三十名开外，撑死算个中等偏大的姓，但放在很多地方，连前二十都进不去。可它在张家界排第二，把李王刘全压下去了。

这就有点意思了。

张家界这地方，山高林密，少数民族多。土家族、白族、苗族在这里住了上千年，汉族反而是后来的。田姓，就是土家族的大姓。你到桑植、慈利、永定的土家寨子里，田家人的比例高到吓人。所以张家界的百家姓，其实是两套：一套是汉族大姓，张王李刘；一套是土家大姓，田向覃彭。

这两套，拼起来才是完整的张家界。

张姓：名字里的主人

张家界的“张”，到底怎么来的？

有个说法是，汉朝张良晚年隐居于此，死后葬在青岩山。后人为了纪念，把这一片山称作“张家界”。这个说法有鼻子有眼，张家界也真的有个张良墓，在黄石寨下面。当地张姓多，认的就是这条线。

张家界的张姓，确实有相当一部分是汉族老住户。慈利、桑植两县的张姓，有些家族的族谱能追到明初，从江西迁来。更早的，有说从四川、湖北迁来的。但不管哪一支，到了张家界，都沾了地名主人的光。

我在武陵源碰到一个张姓导游，二十多岁，土家族。他说他是土家族，但姓张。我问他是改姓的还是祖传的。他说：“土家族本来没姓，后来学汉族，随便取一个，我们寨子就取了张。你说祖传？也是祖传，传了十几代了。但你说跟张良有没有关系？我哪儿知道。”

说完他笑了，指着身后的山：“这些山都叫张家界，还用管那么多？我就当是张良的后代。”

这种态度，是张家界张姓的主流。不深究，不攀附，反正山都在那儿，姓也在那儿。

田姓：澧水边的土家老住户

田姓在张家界，是被严重低估的狠角色。

你到桑植、慈利的土家山寨，推门进去，十户有七户姓田。田姓是土家族最古老的几大姓之一，有的说法能追到春秋战国的田齐。土家族的田，一部分是古代巴人后裔的姓，一部分是汉族田姓迁进来以后和土家通婚留下来的。

张家界田姓，主要集中在桑植。桑植是贺龙的老家，也是土家族最密集的县之一。桑植田姓的族谱，有些能追溯到明朝，从江西吉安迁来。但他们从不把自己当江西人，他们说自己“世居桑植”，“是土家人”。

我坐车去桑植，车上一个田姓大姐，拎着一只活鸡。我说您这鸡还活着。她说：“活鸡才鲜。我去城里看孙女，自己养的鸡，比卖的好。”

我问她家是哪儿的，她说：“桑植空壳树，我们那一个村都姓田。”

“祖上哪儿的？”

“老辈子讲，江西来的。几百年了，早就是桑植人了。”她笑了笑，“你现在问我是江西人还是土家人，我肯定说土家人。祖宗是江西的，那归祖宗管，我是桑植的。”

这话，是土家族田姓的标准答案。

向覃彭：土家姓氏的三块基石

除了田，张家界的土家族大姓还有三个：向、覃、彭。

向姓在张家界不算特别靠前，但在土家族内部，分量极重。向姓是土家族的“老姓”，据说跟古代巴人有关。张家界的向姓，主要集中在慈利和桑植的山区。有些向姓的寨子，过赶年（土家族的节日）时，还有专门的向家仪式。

覃姓，念qín，不是tán。这个姓，全国不多见，但湖南、湖北、贵州的土家族聚居区特别多。张家界的覃姓，主要分布在慈利、永定。你到慈利某些乡镇，覃姓密度高到像潮汕的陈林。这种姓，出了张家界，念错的人一大片。

彭姓是全国大姓，但在张家界，彭姓跟土家族有特殊关系。五代十国时期，彭氏土司在湘西统治了八百年。湘西的彭姓，是土司王的后代。张家界的彭姓，有一部分就是从永顺那边分过来的。他们的族谱，翻开第一页就是“彭土司”。

这几个姓，在张家界有一种别处没有的厚重感。它们不是简单的姓氏符号，是土家族历史的地层。你挖开一层，是土司，再挖一层，是土家先民，再挖，就挖到巴山楚水的老根上去了。

桑植白族的“云贵飞地”

张家界还有个冷知识：桑植是白族聚居地。

白族，全国来说主要在云南大理。但桑植有十三万白族，占了全国白族的十分之一。这拨白族，是元朝跟着忽必烈从云南来的，打完仗就地驻扎，再也没回去。

桑植白族的大姓，主要有：钟、谷、王、熊、杨。钟姓是最典型的桑植白族姓。你在桑植看到姓钟的，基本可以判断是白族。这些白族人在桑植住了七百多年，住成了本地人。但他们过白族节、唱白族调、供白族本主，跟土家族、汉族完全不是一个系统。

所以张家界的百家姓，还有一个维度：同一座山，同一个县，甚至同一个村，因为民族不同，姓的含义也不同。姓田的可能是土家族，姓钟的可能是白族，姓张的可能是汉族。他们混在一起，过各自的日子，但又共用“张家界人”这个身份。

山的姓，人的姓

张家界最让我意外的一件事，是在武陵源一个小饭馆里。

老板娘姓张，炒腊肉特别香。我吃着，问她当地人对山有没有特别的感觉。她一边擦桌子一边说：“天天看，能有什么感觉？但你说真没感觉，也不是。从外面回来，远远看到那些山，心里就踏实了。”

她又说：“我出去打工那几年，人家问我哪里人，我说张家界的。人家就‘哦’一声，说好地方。那时候我就觉得，这山是我们张家的脸面。”

她没说自己是张良后代，没说族谱，没说堂号。

她只说，山是张家的脸面。

这大概就是张家界百家姓最真实的样子。不管是张王李刘，还是田向覃彭，还是白族的钟谷王，他们都有一个共同身份：住在张家界的人。山是张家的，也是大家的。

来路可以模糊，归宿必须清楚。山在那儿，家就在那儿。姓什么的，都跑不了。

老白

一个到处找人聊天的闲人

帮你理一理，你姓的那个字，到底有多厚

来路可以模糊，归宿必须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