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名镇记忆｜塔影千年映春潮，千载文脉话龙华

2026-09-14 22:32 旅游攻略 1 0

说起上海人的春日集体记忆，“三月初三上龙华”的民谚总能唤起几代人的共鸣。从江畔古刹旁的江南聚落，到古今交融的现代城区，坐落于上海西南的龙华，始终是上海承载人文根脉、红色记忆与时代活力的文化地标。

本期“上海名镇记忆”专栏联合徐汇区档案馆，通过挖掘馆藏档案和地方史志资料，循着跨越千年的发展轨迹，细数龙华的古今风华。

塔寺肇始：龙华由来与古刹古塔

龙华之名，始于千年古刹，深植佛教文化脉络。相传三国赤乌五年（242），西域僧人康僧会弘扬佛法，途经龙华荡，见此处水网交织、清静雅致，“颇宜清修”。他前往建业（今南京）觐见吴主孙权，阐扬佛法，获敕命建寺造塔。赤乌十年（247）七级佛塔落成，孙权取弥勒“龙华三会”典故赐额“龙华”，龙华寺由此得名。

千余年间，龙华寺几经兵燹又屡经兴复，文脉绵延不绝。唐僖宗乾符年间（874—879），寺院遭战乱损毁大半；五代十国时期，吴越国忠懿王钱俶命张仁泰重金重建，寺院渐复旧观。如南宋绍熙年间（1190—1194）编纂的《云间志》所记载：“空相寺，在龙华，张仁泰请于钱忠懿王始建。旧号龙华寺，治平元年（1064）改今额。”这是“龙华”地名见于史料的最早记录。而现存龙华塔的主体结构建于北宋太平兴国二年（977）。

《云间志》关于龙华空相寺的记载（徐汇区档案馆提供）

明代是龙华寺发展的鼎盛阶段，万历年间神宗皇帝赐额“大兴国万寿慈华禅寺”，颁赐大藏经、金印、佛像等珍宝，龙华寺由此位列江南台宗十刹之一，声名远播。书画家董其昌曾撰《大兴国万寿慈华禅寺建藏经阁疏》，记录当时梵宇巍峨、信众云集的盛景。

明万历《上海县志》中关于龙华镇的记载（徐汇区档案馆提供）

龙华塔不仅是宗教建筑，更被赋予“邑之文笔峰”的人文寓意。明代《云间志略》有言：“塔为文笔峰，修之则邑中多中式者”。“经堂兼学堂”的模式，让这里成为江南文人读经习艺的重要场所，进士徐光启、黄体仁都曾在龙华寺内读书治学。

上海标志性古建筑龙华塔（徐汇区档案馆提供）

当年位列“沪城八景”的“龙华晚钟”也是千年古刹的另一处盛景。寺内原有明洪武十五年（1382）铸造的铜钟一口，重约三千斤，声闻数里。现存钟楼为光绪十八年（1892）重建，三层阁中悬挂的青铜龙钟为光绪二十年（1894）重铸，重三吨有余。每至日暮，钟声悠扬回荡于浦江之畔。

龙华寺内的明万历钟（徐汇区档案馆提供）

历经千年风雨，龙华塔至今仍保持宋代砖木结构楼阁式塔的形制，七层八角，飞檐翘角，檐角铜铃风过作响，是上海现存最古老的地面建筑之一，也是龙华千年文脉最坚实的实物见证。

龙华塔秋景（龙华街道提供）

因水而兴：从江畔村落、江南名镇到近代工业区

龙华地区的发展，循着“因寺成村、因水成镇”的轨迹徐徐铺展。早期的龙华只是龙华寺旁的零星聚落，宋代隶属华亭县高昌乡，长期以农耕、渔猎为生，是典型的江南村落。

元代时，朝廷在此设立“龙华铺”，作为松江府通往上海县城的水陆驿传中转站，往来公文、商旅皆经此处，龙华的交通枢纽地位初步显现。

明弘治十七年（1504年）《上海志》所附“上海县地理图”，标示的“龙华铺”（徐汇区档案馆提供）

明代永乐年间（1403—1424）的治水工程，成为龙华发展的关键转折点。户部尚书夏原吉主持疏通范家浜，实现“江浦合流”，黄浦江逐渐取代吴淞江成为上海地区主干河道。地处黄浦大湾处的龙华，一跃成为水路商道要冲，高耸的龙华塔宛如天然航标，指引着往来商船。依托四通八达的河网与黄浦江航运优势，龙华的商贸日渐繁盛，人口逐步集聚，由村落向市镇快速发展。

清末龙华塔及周边河道影像（来源：上海发布）

至明代中后期，龙华镇已跻身上海九大名镇之列。嘉靖年间（1522—1566），龙华镇已有“市廛千余间”，街市沿河道延伸，商铺、客栈林立，成为上海西南郊重要的商贸集散地。

19世纪中后期，洋务运动的浪潮开启龙华近代工业的序章，也让这座江南古镇开启了近代化转型。

清同治九年（1870），江南机器制造总局因厂房不足，在龙华镇购地200余亩设立龙华分局，专门生产火药、枪弹、炮弹等军需物资。选址龙华，既因其地处华界、距制造总局本部不远，也因其沿江地势开阔、水路运输便利，便于原料与军火转运。

江南制造局平地全图（上海市档案馆藏）

此后数十年间，枪子厂、栗色火药厂、无烟火药厂相继建成，龙华成为晚清上海重要的军工生产基地。为保障总局与分局的联络运输，龙华路随之修建，成为区域内较早建成的市政道路。

江南机器制造局工厂（上海市档案馆藏）

第一次世界大战后，龙华地区的民族工业迎来一轮发展黄金期，上海水泥厂等一批民族企业陆续在龙华镇周边聚集。

1923年建成投产的上海水泥厂（徐汇区档案馆提供）

至20世纪30年代，龙华镇一带已工厂密布，形成涵盖军工、建材、造纸、船舶修理等领域的工业集群。与沪东、沪西工业区依托租界扩张发展不同，龙华工业带始终处于华界管辖范围，是上海近代民族工业崛起与发展的重要见证。

龙华塔上远眺，周围工厂林立（徐汇区档案馆提供）

龙华镇因水而兴，黄浦江、龙华港、蒲汇塘、漕河泾构成四通八达的水网。近代以来，龙华沿岸陆续建起北票码头、开平码头等多个货运码头，成为上海西南重要的货物转运枢纽。

龙华港，摄于1998年（徐汇区档案馆提供）

清宣统元年（1909），沪杭铁路全线通车，在龙华设站。1916年，新龙华站建成，连通沪宁、沪杭两大铁路干线，龙华地区成为上海西南重要的铁路节点。

龙华机场的兴建，让龙华成为中国民航事业的起点之一。龙华机场始建于1917年，前身为松沪护军使署的江边大操场，1922年改建为军用机场，1929年改为民用。到1936 年，龙华机场已成为中国客流量最大的民用航空机场之一，先后开通沪蓉、沪平、沪粤等多条国内干线与国际航线，被誉为“远东民用航空总站”。

20世纪30年代中后期拍摄的龙华机场（西望），视野开阔，龙华宝塔清晰可见（来源：上海发布）

春潮三月：传承千年的龙华庙会

说到龙华镇，绕不开传承千年的龙华庙会。作为上海历史最悠久、规模最大的传统庙会之一，它既是江南民俗文化的鲜活载体，也是几代上海人共同的春日记忆。

民俗版画《龙华进香》（徐汇区档案馆提供）

龙华庙会的雏形，源于龙华寺的弥勒信仰传统。相传农历三月初三是弥勒化身布袋和尚的涅槃日，龙华寺作为弥勒道场，每到此时都会举行盛大的纪念法会，四方信徒纷纷前来敬香祈福。随着香客日渐增多，售卖香烛、祭品、风味小吃与日用杂货的商贩陆续聚集在寺外，渐渐形成了定期的集市，庙会由此而生。久而久之，上海民间便有了“三月初三上龙华”的谚语。

明清时期，随着龙华寺声名日盛，庙会规模不断扩大。清代龙华庙会更加兴盛，三月香汛盛极一时。除了敬香祈福，踏青赏桃也逐渐成为庙会的重要内容，同治年间上海人春日看桃花已成风尚，此处古寺、古塔与桃花并称为“龙华三绝”。

1900年4月20日，龙华庙会场景（来源：上海发布）

民国时期，电车、汽车等新式交通相继开通，市民往来龙华更为便捷。每到暮春三月，人们呼朋引伴前往龙华，拜神礼佛、听戏购物、观光赏景，沿马路的摊棚绵延数里，人声鼎沸，热闹非凡。1935年，周璇演唱的《龙华的桃花》由百代唱片发行，一曲“上海没有花，大家到龙华，龙华的桃花也涨了价”将桃花与龙华牢牢绑定，成为这座古镇最鲜明的文化符号。

近代时局变化，龙华庙会曾一度停办。1980年，龙华镇以“龙华物资交流会”之名重启庙会，成为改革开放后上海最早恢复的传统民俗活动之一。1985年，活动正式恢复“龙华庙会”原名。2008年，“上海龙华庙会”入选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

20世纪80年代，龙华庙会的热闹场景（来源：上海发布，摄影：陆杰）

龙华庙会场景，摄于1990年代（龙华街道提供）

2002年龙华庙会（龙华街道提供）

现如今，每年举办的龙华庙会，已是集民俗展演、非遗体验、国潮互动于一体的文化盛会。汉服巡游、江南丝竹、传统戏曲轮番上演，海棠糕、龙华素斋等老味道飘香街巷，既保留着老上海的民俗记忆，又融入了年轻人喜爱的新潮元素，千年烟火在新时代依旧热气腾腾。

龙华庙会（龙华街道提供）

龙华会俯瞰（龙华街道提供）

丹心碧血：革命岁月的红色印记

千年龙华，也是记述丹心铸魂的家国风骨之地。龙华作为上海西南门户，因重要的军事与交通地位，曾成为上海军政要地。1927年3月，国民党淞沪警备司令部在龙华设立，这里随即成为国民党反动派关押、迫害共产党人与爱国志士的主要场所。“四一二”反革命政变后，大批共产党员、工人运动领袖与爱国青年被捕关押于此，龙华的土地上，浸染着无数革命者的热血。1931年2月7日深夜，林育南、柔石、胡也频、殷夫、冯铿等24名革命者，被秘密杀害于龙华塔下的荒地上，这便是彪炳史册的“龙华二十四烈士”。其中柔石、胡也频等五位左翼作家，也被称为“左联五烈士”。此后十余年，龙华始终笼罩在白色恐怖之下。

龙华革命烈士就义地（来源：龙华烈士纪念馆）

1949年5月，人民解放军发起上海战役。人民解放军攻克龙华，接管龙华兵工厂、龙华机场与全镇防务，龙华镇全境解放。

1950年，经群众报告与现场发掘，龙华二十四烈士的遗骸与就义地被确认。1985年，国务院批准在龙华修建大型烈士陵园，邓小平同志亲笔题写“龙华烈士陵园”。1990年陵园工程启动，1995年7月1日建成对外开放，江泽民同志为纪念馆题写“丹心碧血为人民”。

龙华烈士陵园航拍图，摄于2006年3月（龙华街道提供）

如今，龙华烈士陵园作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全国爱国主义教育示范基地，每年有百余万人次前来祭扫瞻仰。苍松翠柏间，英烈的风骨与精神，始终滋养着这片土地。

时代新章：龙华街道的成立与新时代产业升级

新中国成立后，龙华进入平稳建设时期，原有工业基础得到改造与升级，成为上海重要的工业与航空基地。随着上海城市的不断扩张，原本属于郊区的龙华历经多次行政建制的调整，逐步融入中心城区。

1984年9月，龙华镇从上海县划归徐汇区管辖，由此进入城市化快速发展阶段。划归市区后，龙华镇的经济发展加速，镇办工业、商贸服务业蓬勃兴起，城区基础设施不断完善，大量新建住宅社区落成。2000年12月，上海市人民政府同意撤销徐汇区龙华镇，设立龙华街道办事处。2001年2月，龙华街道正式挂牌成立。至此，延续了数百年的龙华镇建制成为历史，龙华完全融入上海现代化中心城区。

2009年，改造前的西岸（上海西岸开发（集团）有限公司提供）

进入新时代，龙华依托深厚的历史底蕴与滨江区位优势，开启了新一轮高质量发展，实现了从“工业重镇”到“人文水岸、科创高地”的华丽转身。

最大的蝶变发生在黄浦江畔的徐汇滨江区域。2010年举办上海世博会以来，徐汇滨江启动了大规模的城市更新与产业转型，原本封闭的工业岸线逐步改造为连续开放的公共空间，11.4公里的滨江岸线成为市民休闲健身、亲近江水的好去处。

大量工业遗存被活化利用，实现了“锈带”到“秀带”的转变：龙华机场的百年跑道变身跑道公园；废弃储油罐改造为油罐艺术中心；原上海水泥厂车间改造为西岸梦中心，打造集演艺、展览、商业于一体的文旅综合体。如今的徐汇滨江，已形成闻名全国的“美术馆大道”文化集群，西岸美术馆、油罐艺术中心、西岸大剧院等文化场馆沿滨江分布，成为上海建设国际文化大都市的重要承载区。